閱讀計畫(103)九歌-諸神復活/蔣勳

我出生於農曆五月四日,端午節前一天。在成長的某個階段(簡單來說就是中二時期),我認為自己與端午節有某種神祕的先天聯繫,這種心照不宣的關係,讓我對端午節的粽子、龍舟、屈原都特別有好感。屈原,國文課本上都有介紹,楚國詩人,他的代表作(更大可能非原創作品,而是自民間蒐集來加以編撰)《九歌》收錄於《楚辭》。

《九歌》東皇太一、雲中君、湘君與湘夫人、大司命與少司命、東君、河伯、山鬼、國殤等。每個神明、每首辭都散發著特別氣質,打破框架、充滿生命力。東皇太一,無上之上,像是道教「天公」,老天爺;雲中君,飄忽不定,來去自如,是雲還是煙;湘君與湘夫人,一雙水神,帶著情色與愛慕;大司命與少司命,命運之神、死亡之神、星神;東君,太陽神;河伯,河神;山鬼,連神都不是,百鬼之祖,未知的存在(到底在還是不在?);國殤,初讀時,我最搞不懂的,孤魂野鬼也能未列仙班?

蔣勳講得是屈原的《九歌》,用希臘羅馬神話的眼光看、用藏傳佛教的眼光看、用卑南族的眼光看、用東南亞巫人的眼光看、用晚明畫家給神祇以形象的眼光看。最後用林懷民雲門舞集的眼光看,《九歌》如何透過現代舞的形式,諸神復活。召喚出幽古神靈,與現代人的靈魂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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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名:九歌-諸神復活
◎ 作者:蔣勳
◎ 出版:201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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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勳

蔣勳,福建長樂人。1947年生於古都西安,成長於寶島台灣。其文筆清麗流暢,說理明白無礙,兼具感性與理性之美,有小說、散文、藝術史、美學論述作品數十種,並多次舉辦畫展,深獲各界好評。近年專事兩岸美學教育推廣,他認為:「美之於自己,就像是一種信仰一樣,而我用佈道的心情傳播對美的感動。」

著有:《天地有大美》、《美的覺醒》、《身體美學》、《漢字書法之美》、《舞動白蛇傳》、《舞動紅樓夢》、《孤獨六講》及有聲書、《生活十講》、《美的曙光》、《美的沉思》、《破解米開朗基羅》、《黃公望 富春山居圖卷》、《張擇端 清明上河圖》、《島嶼獨白》、《多情應笑我》、《祝福》、《眼前即是如畫的江山》、《來日方長》、《秘密假期》、《此生──肉身覺醒》、《少年台灣》等書。

本書共分為「序章」、「之一 神話九歌」、「之二 造型九歌」、「之三 舞動九歌」、「朗讀九歌」等四部分。

「序章」收錄「專序 憧憬與悸動/林懷民」、「新版序 諸神復活」,「序篇 諸神的國度」;「之一 神話九歌」收錄「我們離神話有多遠?」、「雲門,開啟神話之門」、「九歌,南方水澤中的美麗歌聲」、「楚文化的野性力量」、「諸神的讚頌與救贖」、「諸神的性別」、「諸神的多重性格」、「九歌美學:期待→激情→纏綿→幻滅」、「被誤解得最深的一篇神話」;「之二 造型九歌」收錄「陳洪綬與九歌諸神」、「蕭雲從與九歌諸神」、「東皇太一」、「雲中君」、「湘君與湘夫人」、「大司命與少司命」、「東君」、「河伯」、「山鬼」、「國殤」、「禮魂」、「屈子行吟」;「之三 舞動九歌」收錄「林懷民的『九歌』」、「東君──女巫與天神的迷狂交媾」、「一個旅人」、「司命──生與死的唸誦」、「湘君與湘夫人──無盡等待的愛情」、「雲中君──流浪的少年之神」、「山鬼──山林的孤獨精靈」、「國殤──壯士?或迷途的魂魄?」、「禮魂──諸神、鬼魅、魂魄的共同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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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閱讀計畫】(101)印度神話故事」我曾經說:「印度沒有歷史只有神話」,而中國相反「只有歷史沒有神話」。在中國,神話是工具。是用來解釋歷史更迭背後的超自然規律(五行換代說),為統治正當性掛保證(天降祥瑞)。天庭不過是人間宮廷翻版。皇帝是天子,授天命治天下。但中國歷代寫史鐵則,後人寫前史。不免把怪力亂神去除,徒以覆滅之姿往前推導,彷若一舉一動都為成就最後的曲終人散。神話散逸,連功能性都不復存在。只剩一句總結「得民心得天下」,奪權有憑有據,以民主為專權買單(到現在還是一樣)。

想在這樣的土壤中挖出神話魂魄,蠻有難度的。歷朝歷代皆不把神話建築在《九歌》地基上,南方楚人蠻夷,正史以北方為主。《九歌》逃過一劫,保留原貌(雖說還是有好事者對其修編,為符合儒家框架)。想招魂,還是《九歌》比較適合。《山海經》未免太遠、過於無厘頭了。

形象是個大問題。希臘羅馬的神是完美的人體,有許多造像。而中國的高等藝術殿堂被士人把持,寄情於大山大水,不敢寫實,尤其是對人體。想找到《九歌》諸神形象,不免一番波折,即便從晚明畫士的手中發現九歌諸神的型態,卻沒有社會普遍認同度。雲門舞集還是必須創造自己的神。諸神復活,又死去,不被記憶的神祇,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說實話,對一個民族來說,這樣的精神世界蠻可悲的。翻來覆去只剩下雞湯(權謀、創業、治國),沒有一絲浪漫可以傳世。

節錄

現實生活裡,儒家務實的哲學無所不在,一個不斷重覆歷史經驗的民族究竟失去了多少神話原始盛旺的生命力。
我們離神話有多遠?
《白蛇傳》是溯源自印度的故事,在民間家喻戶曉、老少咸宜的孫悟空,正是印度史詩《羅摩衍那》裡那隻風靡全亞洲的可愛、神通又法力無邊的猴王哈努曼(Hanumannn)。他不只在中國的戲台上大鬧天宮,帶給人們頑皮、叛逆與顛覆法則的快樂,他也不斷出現在爪哇、泰國、緬甸等全東南亞的舞台中,成為最親近民間的活潑形象,帶著古老印度教信仰的幽默與俏皮,繼續給予現代人生活的智慧與樂趣。
神話裡的猴王世我們自己不曾失去的一片赤子之心。
古老的神話是可以活在現代世界的。

《九歌》的許多篇章中都有期待、渴望、追求、戀慕,這在女巫男覡娛神求歡的《湘君》《湘夫人》和《大司命》《少司命》等篇章特別明顯,即使如獨立的《東君》《河伯》,甚至充滿孤獨感的《山鬼》,也都有對另一存在的「他者」的傾慕盼望,即使最終可能悵望幻滅,但是傾慕盼望本身變成一種美麗的過程。
唯獨《國殤》所有的章句中都透露著絕對的孤獨,沒有對象,沒有牽掛,沒有戀慕或不捨,只是永無止境飄忽在原野上沒有歸途也沒有前程的魂魄,只是緊緊抓著長劍武器的殘斷的肢體,已經支離破碎,卻還要奮力而戰。
戰爭或許像一種毒癮,是天上諸神最大的震怒,人類屠殺自己,無可救藥,神也沒有悲憫,只是冷眼旁觀。

李白的《蜀道難》寫洪荒之前的宇宙茫昧,不僅文體斷句上像《九歌》,連精神內容也切近神話的源流。
由於儒家文化的不喜「怪、力、亂、神」,中國遠古神話大量流失。以今天東方與西方的文明來做比較,西方歐美文化中到處有神話的痕跡,一部希臘神話與一部希伯來的《舊約》,可以說架構起了西方文化的主體結構。一直到近現代,希臘神話在西方人的生活中仍扮演最重要的角色,甚至,在整個世界文化中,阿芙洛狄忒、阿波羅,似乎已經不再侷限在西方,他們也從奧林匹斯山上周遊了全世界。
即使在日本、在台灣、在東方的任何一個角落,小學生、中學生,多多少少對阿芙洛狄忒都有形象上的印象。
阿芙洛狄忒不再只是遠古神話中一個希臘的女神,她以美術的造型、文學的詠嘆,她以戲劇的情節,不斷出現在現代人的生活中。
阿芙洛狄忒是神話,又是現代生活的一部分。
但是,「湘夫人」呢?
「湘夫人」或許只活在少數頂尖的國學學者的小小世界中。
《九歌》諸神似乎只是古舊書頁中一段快要褪色的文字,淡到不容易感覺到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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