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計畫(77):台灣連翹/吳濁流

閱讀「台灣大河小說」計畫,第四彈!

吳濁流的「孤帆三部曲」分別為《亞細亞的孤兒》、《無花果》及《台灣連翹》。《亞細亞的孤兒》寫於日治末年,作者冒著被特務監控的危險,賭命寫下受殖民的台灣人心聲。以「到哪裡都不被信任如同孤兒般的存在」作為書名;《無花果》寫在「二二八事件」二十年後,自清代開始梳理台灣主體意識,並忠實記錄二二八發生始末。以「無花果雖無悅目的花朵,卻能在人們不知不覺間,悄悄地結起果實」中的無花果作為書名。

胡太明漫步到籬邊,那兒的「台灣連翹」修剪得非常整齊,胡太明心想:「那些向上或向旁邊身的樹枝都已經被剪去,唯獨這一枝能避免被剪的厄運,而依照她自己的意志發展她的生命。……」

俗稱台灣連翹的「金露華」是台灣常見的景觀植物,多被用來當作圍籬,因此又有「籬笆樹」的別號。第三部《台灣連翹》,便是用「避免被剪厄運依照自己意志發展生命」的台灣連翹作為書名,比喻殘酷的現實政治環境也無法阻擋他將國府遷台後的台灣現況記錄下來的決心。

目前公認的「台灣大河小說」是以鍾肇政的「濁流三部曲」為源頭。創作於之前的吳濁流「孤帆三部曲」雖未列其中,卻被看成啟蒙之作。

無可諱言的,這三部曲的內容並不是純粹的小說,反倒是一種介於小說與歷史記錄之間的文字。且結構鬆垮,布局混亂,實在無法看成一整體。三本書在時間軸上重疊,敘事重覆的部分頗多,也是明顯缺點。但這些不足,都無法抹滅其在台灣文學上的地位。網上有人用「台灣人必看的小說」來形容孤帆三部曲,我認為過於武斷。但如果您跟我一樣,都想針對「台灣大河小說」作系統性的閱讀,那麼孤帆三部曲是無法繞過的必看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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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名:台灣連翹
◎ 作者:吳濁流
◎ 出版:1988年0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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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濁流(1900年6月28日-1976年10月7日),本名吳建田,生於臺灣新竹新埔。為客家裔詩人、小說家及記者。以《亞細亞的孤兒》、《無花果》、《台灣連翹》等長篇小說聞名,創辦《臺灣文藝》雜誌,設立吳濁流文學獎,為臺灣文學發展貢獻良多。吳濁流為臺灣二戰後重要作家,被譽為「鐵血詩人」。

《台灣連翹》共十四章,各章沒有獨立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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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想想吳濁流的處境是很微妙的。一般人絕對認為他是站在日本人那邊的,他出任公職,在學校裡替日本政府教育台灣青年。甚至穿上制服走在鄉間,肯定會被認為是日本大人;日本長官(或同事)絕對認為他是思想有問題的激進台灣人,頂撞上司、不服體制,不願跟其他體制內的台灣人一樣巴結日本人,光這點就夠招人討厭了;力主脫殖的知識青年對他可能也十分保留,不參加文化協會,也不在公共場合為台灣人的地位發表慷慨激昂的言論,吳君到底抱持著怎樣的政治立場呢?沒人搞得懂。

然而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竟寫出《亞細亞的孤兒》、《無花果》、《台灣連翹》。

吳濁流的一生與他的作品,其實與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有所聯繫,那就是「身為寫作者,我們應該投身改造社會的運動中,成為政治活動的一員?還是默默旁觀,冷靜記錄當下的真相,給後世一個提醒?」前者,如果被捕被殺,如果捲入錯誤的政治漩渦,不免將性命無謂犧牲了;後者,明知正確的改革方向卻選擇沉默,在同胞手足身陷困境時冷靜旁觀,未免有道德上缺憾。

我並不是對吳濁流先生的「不夠積極參與政治」有任何非議。事實上,被稱為「鐵血詩人」的他,無論是著作或言行都值得配上鐵骨錚錚稱號。只是一般而言,寫作者應該與時代保持怎樣的姿態?這個問題值得細細思考。

節錄

有一天,警察大人來到我家。那「大人」並非日本人,而是臺灣籍的巡查補。姓廖,是母親的遠親。照理應該先向母親問好才是禮貌的,由於他是警察大人的緣故,架子大,母親先向他問好,他也不過從鼻子裡「唔」了一聲,根本不加理會。自個兒走進正廳,坐在椅子上,轉動著眼珠探看著屋中的情形。佩劍亮閃閃的。口裡不是抽煙絲,而是叼著紙煙。父親恭恭敬敬地立在他的旁邊。廖某態度蠻橫地面對父親,查問著家中的每一個人。不久,喝了一口母親奉上的茶,才響著佩劍走了。父親和母親送他到門樓。「大人」出到外庭,狗便狂吠起來。我家的狗,平時是不會對人吠的,恐怕連狗也感覺到這訪客不是正派的,瘋狂地吠起來。廖大人憤怒地大聲加以喝斥,狗反而更靠近廖大人的身後,廖大人更為憤怒,拔出佩劍響殺掉狗,母親見狀,驚愰地跑過去,想用竹棒把狗趕開,不小心滑了腳,掉到旁邊的溝裡去,折了手腕,而廖大人反而責罵母親,這樣還不算,父親又被帶去派出所,訓了一大堆話之後,又科予五十分錢的罰金。印在我幼小的心靈的廖查巡捕的兇蠻的嘴臉,在過了六十多年後的現在,想起來還會不寒而慄。

原來,政府和黨都完全不信任臺灣人。與日本時代一樣,政府機關的上層部分,由外省人取代了日本人,而臺灣人依然是龍套角色。熟悉實情的本省人在下,完全不懂狀況的外省人在上,政府怎麼可能順利推動呢?加上外省人比日本人更官僚化,又有一份優越感,自然弄得一團糟。貪汙是家常便飯。多數只能為私利私益著想,國家利益根本不當回事,因而接收工作紛爭迭起,又因濫發紙幣,通貨日日膨脹,物價飛騰。十二月二十四日,來自臺南的消息說,白米一斗終於衝破一百元大關。於是責難之聲四起,終於以「豬」來稱外省人了。而那些「半山」(前往大陸回來的臺灣人)裏的重慶歸客中為受登用的,便也利用這個機會,為了發洩心中不滿,也大肆攻詰。湊巧的是黨部與政府間也不能融洽,經常言論相左,形成人心莫衷一是的情形。

一九七三年近年尾某日,是寒冷的一天,我見了久違的P氏。我取出了帶來的原稿,念給他聽。他一一首肯之後,以亢奮的口吻說:這項分析遺漏了最重要的一層,那就是認為被捕的黑名單上台灣人兩百多名,全是外省人的主意,事實不然。外省人對台灣各地各界的領導者不可能知道得那麼詳盡。是從重慶回來的半山幹的,他們是劉啓光、林頂立、游彌堅、連震東、黃朝琴等人。他們把擬具的黑名單,請求丘念台、黃中將簽名,丘念台看後拒絕簽名,黃中將則支吾其詞,也未簽名。丘念台覺察到茲事體大,為了明哲保身,在援軍未登陸基隆以前就從基隆經上海逃回廣東去了。丘念台曾經極力反對以戰犯及漢奸罪嫌逮捕台灣人,在新生報上屢次撰文發表,向中央陳情。即從這一點來看,丘念台本應該反對、阻止黑名單之提出,可是他和乃父丘逢甲一樣,是軟骨的開溜武士,無力貫徹自己的主張。不懂歷史動向的他,是個主觀式的善人,盡管經常在努力為善,客觀來看卻一無功效。
只因這份黑名單,悲劇的歷史上演了,美麗的福爾摩沙為此流血。據台灣省文獻委員會王氏之言,劉啓光(原名侯朝宗)在日本時代活躍於農民組合,除了提出上述黑名單之外,還提供了日人的『警察沿革史』,以為檢舉共產黨員之本。
背叛了本省人的這些半山們,雖有種種派別,不過在打倒本省知識階級,以求自己的飛黃騰達,卻是一致的。他們也正是有志一同指同胞的本省人被奴化,主張非經再教育或再訓練便不能用的人們。他們努力於攻詰日本時代的御用紳士,以便攫取領導地位,又以本省人大眾為靠山,向政府誇示自己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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