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NO.53《神》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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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想要閱讀董啟章這位香港作家的作品,主要是因為駱以軍。曾經在他某本書中看到他和董啟章相交甚密、文人相惜的段落,上網一查,兩人竟然還曾合出過一本名為《肥瘦對寫》的書籍,從此引起我對董啟章的興趣。因為從未讀過他任何一本著作,也不知道該從何看起?是要從他最知名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開始嗎?還是要追溯源頭,找到他的處女作《西西利亞》呢?我個人認識一個作家的過程,從來不會如此算計。像認識一位新朋友那樣,我和他在生命某個節點產生連結,就從這點開始。往前往後是否想要深交,端看產生連結當下的感動到達怎樣的層級。於是我到書局,在現代文學的架上遇到這本《神》。雖然書上明確說了,這本《神》是《心》的姊妹篇。沒看過《心》似乎也無仿。沒有預設立場,就把《神》帶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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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董啟章1967年生於香港。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現專事寫作及兼職教學。1994年以〈安卓珍尼〉獲第八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同時以〈少年神農〉獲第八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小說推薦獎,著有《安卓珍尼:一個不存在的物種的進化史》、《紀念冊》、《小冬校園》、《家課冊》、《說書人》、《講話文章:訪問、閱讀十位香港作家》、《講話文章II:香港青年作家訪談與評介》、《同代人》、《貝貝的文字冒險》、《練習簿》、《第一千零二夜》、《體育時期》、《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對角藝術》、《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學習年代》、《致同代人》、《在世界中寫作,為世界而寫》、《地圖集》、《夢華錄》、《繁勝錄》、《博物誌》、《美德》、《名字的玫瑰:董啟章中短篇小說集I》、《衣魚簡史:董啟章中短篇小說集II》、《董啟章卷》、《心》、《神》等。(資料來源:博客來)

無疑,董啟章是位著作頗豐、且獲獎無數的現代文學大家。但無論從書籍網站或維基百科,似乎都看不出來他是怎樣的一個作家。沒有前綴。比如駱以軍,常有人在他的名字前後加上「魔幻」兩個字。魔幻小說家駱以軍。但在網上,董啟章的前綴是甚麼?如果在google搜尋欄中鍵入「董啟章+風格」,頂多也只得到「詩意」二字,詩意小說家董啟章,八個字,簡直是「牛奶口味豆漿」或「麵包口味饅頭」這樣的感覺,不知道是褒還是貶。這無疑也讓我董啟章產生好奇。

《神》全書536頁,二十三萬九千五百一十六字。篇幅巨大。共分為三個章節,分別是「形」、「影」、「神」。三個章節皆為第一人稱寫成,但講述故事的主角卻各有其人。「形」是以中年情慾男作家邢天倪的角度所寫、「影」則一封青年小說家余景行寫給老師邢天倪的信、「神」則是數學系女大生吳幸晨的日記。透過三個篇章把第一人稱的魅力與可能性發揮出來,仿若整本書是一個結構精巧的音樂盒。章節間的互滲、自洽、共融非常高明,沒有匠氣,各自的獨立性與風格卻又毫不含糊。小說手藝精湛,讓人瞠目結舌。

將近二十四萬字的小說,人物不多,有所著墨的應該就十來位而已。但故事中所延伸的主題面相卻讓人嘆為觀止。以邢天倪、余景行、吳幸晨為核心,不斷向外擴張,卻反覆自洽。像幾何學中的碎形一般,每個部份都可以分成數個部分,且每部分都是整體縮小後的形狀。所延伸的主題包含老莊思想、陶淵明的古詩詞、小說技巧、維根斯坦哲學體系、香港政治、國族意識構成等,這些主題乍看之下,只是吊書袋,聊以閒談,沒怎想卻佔據極大篇幅,角色不厭其煩地大段落大段落細細將這些主題展開,主題本身卻又不推動劇情發展。讓人看得害怕(小說也能這樣寫?)。耐著性子讀完,才發現主題其實也被包裹於碎形之中,是董啟章小說宇宙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主題本身就代表角色、也代表劇情。

 

小說情節多數都很平靜,遛狗、聚餐、雙人獨處,頂多在「神」的篇幅裡,出現戲劇面試和舞台劇排練等比較有動作的場面。整體而言,並不是以激烈情節強力推動的類型。翻開書,馬上就會發現段落巨大,常常一頁只分成兩三段,文字密密麻麻,無法喘息。通篇的對白皆捨棄對話框符號,不認真讀,常常搞不清哪句話是對白,哪句話是第一人稱的獨白。儘管如此,這本小說還是極好看的。文字和文字中間,有氣氛,還有思想的流淌。描寫、論述、角色塑造,三者緊密相連,嚴絲合縫。恰恰又驗證了整篇小說給人碎形結構的感覺。

《神》的主角是情慾作家,全書僅有一處不清不楚的性交橋段:
神!沒問題。現在是例外狀態。
我開始搖動我的身體。
這,就叫做精神合一了。
這種「我都已經脫褲子了你竟然給我看這個」的感覺,真不知該說什麼是好。如果你是一名單純想找色情小說來撫慰身心的讀者,我想你應該不想讀了二十三萬九千五百一十六字之後,只得到上面這三行文字的快感吧!很遺憾,這本書真的不適合你。但如果你是一名文藝青年,讀書的目的是為了使自己的靈魂昇華、拓展思維邊界、體驗高超小說家所精心打造的故事,那麼這本書絕對值得一讀。

節錄

我記起任師當年解說此二篇時,所引用的《莊子》文句。立即翻查書本,在〈德充符〉中找到「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桎梏」又在〈大宗師〉中找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那就是說,如果死和生,根本就不是兩回事,不是兩個互相隔絕的境域,而是一條、一貫和一體,那又何來甚麼敘述的邊界?何來甚麼第一人稱的局限?何來「我」之生前和死後的分野?既然沒有生和死的分野,又有甚麼是不能寫,或不能於書中成立的呢?而設若在死生之外,物我亦為一體,那又有甚麼「我」與「他」之分,主觀與客觀、主體與客體的差別呢?陶淵明的〈挽歌詩〉在內容上有生死之界的區別,才有「人生實難,死如之何」的亙古不易的悲嘆,此乃人之常情,原無非議之處,甚至是其動人至深的地方;但在自寫其死的行為上說,不正是基於「以死生為一條」、「知死生存亡之一體」的通融和無礙,才能化不可為可,寫不寫之寫呢?

我覺得老師並不是在為難我,相反卻好像是給我機會發揮似的,便立即回答說:
我認為「無為」並不一定與同時是「無意」的。正如莊子說的「無用」,也是有意求之,而不是懵懵懂懂的。道家的「去知」,並不是推崇白痴,或者叫人變成白痴,而是一個先處於「有知」,然後才追求「去知」的過程。而「去知」後的「無知」,就不同於從來不知的無知了。所以才能說到「無用之用」。要不,「無用」就只是真正的無用而已,就不同於從來不知的無知了。所以才能說到「無用之用」。要不,「無用」就只是真正的無用而已,並不會成為「大用」。

如果懂數學的話,會更明白維根斯坦。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不知怎的,聽得我驚心動魄。我故作鎮定回應說:
《源氏物語》是一本不懂數學也能讀的書,就算對一個懂數學的人來說,也沒有障礙。
維根斯坦大概不會喜歡《源氏物語》。
為甚麼呢?
他說凡是能說的事情,必然能說得清清楚楚。而不能說清楚的事情,不如保持沉默。
甚麼屬於能說的,和不能說的?
前者是自然科學,後者是道德,或者宗教。
或者美學,即是文學、藝術?
相信是吧。
那你就屬於應該閉嘴的一類了。
但是,他又說過,不能說的事情,可以指示或者表現出來。
甚麼意思?
What cannot be spoken, can only be shown.
也即是演出?
形滿意地點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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