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疼痛》22

小偷公投,阿良沒有意外地獲得最高票。而我花費不少氣力留下的蛛絲馬跡,果然讓負責掃四樓廁所的同學,一大早就發現PU的手機。雖然阿良死不承認 (根本不是他偷的,他要承認什麼?),還是被導師定罪。接近中午的時候,阿良的媽媽出現在導師辦公室,神色凝重地不知道在交談什麼。阿良從頭到尾溫馴地低著頭,一臉不服氣。談完之後,導師留在辦公室。她拉著阿良走到教室,用幾乎沒有口音的標準國語跟PU道歉,叫阿良也跟她道歉。阿良不情願,卻還是低聲喃喃擠出一句對不起。

阿良媽媽是棕黑色的。比全班最高的PU還高出一個頭,又高又瘦。她的眼睛漾著水,睫毛又長又翹。鼻樑不高,鼻翼略寬,襯托出含蓄的小嘴。手指細長,手心手背黑白分明,十片指甲耀眼,如雲母般閃爍微光。她拿一桶乖乖軟糖,要阿良分給全班同學吃。不知道誰起的頭,高聲喊了:「謝、謝、阿、良、媽、媽。」然後全班爆笑起來,氣氛瞬間緩解。起此彼落的交頭接耳,像一萬隻麻雀同時喧鬧。有人大膽發問:「阿良媽媽,妳是美國人嗎?」「才不是呢,美國人哪有那麼黑?」「喬丹這麼黑也是美國人呀!」阿良媽媽微笑地說:「我是從一個叫布吉納法索的國家來的,是一個很美的地方唷,你們有聽過嗎?」沒有人聽過,交談聲漸小,突然一個聲音:「我知道ㄅㄨˇㄐㄧˊ,就是大便的聲音。」哄堂大笑。

在大人的眼裡看來,這件事告一段落。導師和阿良媽媽滿意地微笑握手之後,一起離開了這間鬧鬧哄哄嘻嘻哈哈的快樂教室。但這其實是一場專屬於阿良的「霸凌前奏曲」。我知道,阿良知道,全班同學都知道。阿良在這個班級算是完蛋了,他被劃入和PU同一個種姓,比動物還要低等、不可接觸的賤民。

首先是名字的改變,原先的歐狼、番鴨、雜種都塗銷不用,一律改叫ㄅㄨˇㄐㄧˊ。乍聽之下很可愛,大人還以為這是同學們都原諒阿良的訊號,但同學們心照不宣,這是一泡屎的(台語發音ㄐㄧˇㄅㄨˇㄙㄞˋ)的延伸,ㄅㄨˇㄐㄧˊ就含有屎的意思。白話文就是「屎人阿良」。

「屎人阿良、病毒PU,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畚箕裡的灰塵,被倒進阿良的書包,「這是你們愛的結晶唷!」同學笑說。家政課分組,「老師阿良說他想跟PU一組」其實他們什麼話也沒說,被老師看成是青春期的曖昧彆扭,兩小無猜。不管是PU要離開教室、還是阿良要離開教室,總會有人高聲問:「不帶你老婆/老公去嗎?」有人還在黑板上幫他們寫情書,互表愛意。老師看到,只是呵呵一樂,還逗阿良:「不錯唷,沒想到你眼光這麼高,娶母大姐作金交椅。」

阿良不是那種吞忍的人。他暴走,大吼,踢翻桌椅,氣呼呼的目光在教室掃射,卻不知該用拳頭伺候誰「哇,屎進化成狗了唷?還會叫耶。好厲害唷。」銀鈴般童真笑聲,化作利劍,一刀一刀削弱阿良的心。猛虎鬥不過群狼,校內不行,他到校外。堵上落單同學,鼻樑就是一拳,痛得滿地滾,肋骨直接踹斷兩根。臨走前還把對方書包拋進臭水溝。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惡氣出是出了,返家路上想起來都會竊喜。但這樣的爽快,換來的卻讓三大過集滿,留校查看。同學們對他的霸凌變得更加肆無忌憚,甚至浮出檯面。待在教室一分一秒都是煎熬,他更頻繁地翹課、逃學,即便出現在學校,也都躲在廁所抽菸,像一條失去記憶的亡魂,遊蕩遊蕩。

事情發展至此,要把阿良趕走的計畫,就差最後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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