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疼痛》20

生病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我想保密,才成為秘密的。

國小入學第一天,導師私下找我:「祥祥呀!如果身體不舒服,一定要馬上告訴老師喔,知道嗎?關於那個的話,我是不會告訴其他同學的,不要擔心唷。」疑?為什麼?原來「那個」是不能告訴別人的嗎?那為什麼我和我的家人和老師都可以知道呢?

媽媽回答我:「老師會這麼說,是怕如果別人知道你身體不好,會欺負你。」
「為什麼知道身體不好就會被欺負?妳和爸爸、醫生叔叔和護士阿姨,不就是因為我身體不好,才特別照顧我的嗎?還記得我們在姑姑家樓下看到的那隻小貓嗎?出生腳就怪怪的,不能跑。我們不就是因為牠身體不好,才拜託姑姑收養牠的嗎?為什麼同學會因為知道我身體不好而欺負我呢?那太奇怪了吧!」
她彎腰把我抱起來,親了一口:「因為我們是大人呀!大人知道要保護弱小。但小孩還小,只會按照天性做事情。這個天性呀,人類跟動物是一樣的。你看那隻小貓的媽媽,因為小貓腳不好就把牠拋棄。如果人類按照天性的話,也是會拋棄弱小的人唷。」
媽媽脖子上的汗珠,沾濕了我的臉頰,滑滑的涼涼香香的,很舒服:「還好媽媽是大人,不是小孩。」
媽媽哈哈笑了。

扯遠了。

總之,一開始那並不是什麼秘密,而是大人們單方面為我塗上的保護色。然而,漸漸的,絕口不提生病的事,成為一種根深蒂固的生活方式。我生病,每個月都到醫院輸血、每天都吞藥,但我不能講。我也不能讓別人講。別人一講,我就憤怒!我就覺得「他們」終於要依循天性,發動進攻了。他們才不會像那隻小貓的媽媽那樣,選擇轉身離開。如野獸般嗜血的他們,會撲向我,會踩斷我的脖子,會撕開我的肌肉,讓我得病的血液從殘破血管中流淌而出,光天化日下,公諸於世。「你們看!這就是活不到三十歲的血的樣子!」(這種場景我看多了。)

我的秘密是無法從表面觀察出來的,所以它逐漸幽暗、扭曲,逐漸和我盤根錯節,融為一體。而阿良的秘密,卻是在表面,他黑、嘴唇厚、鼻子扁,誰都能一眼看出他的畸異,無所遁逃,只好起身反抗。PU的秘密僅在教室之中,她超齡就讀、發育成熟、服膺權威,在教室中顯得刺眼。但在外面的世界(大人的世界),她簡直平凡到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會想把阿良趕出我的世界,起心動念,不是因為他試圖探究我的秘密。因為我們各有秘密,他的處境,確實比我還慘。會想要把他趕走,是因為他對我說:「那個,你不覺得我們兩個人很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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