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疼痛》17

十五年前的那個下午,熱血導師帶同學到操場上練習大隊接力,我和阿良獨處一室。

雖然熱血導師離開前對我說:「阿良昨天的自然才考十二分,你就代替老師,看他哪裡不會,教他一下吧。」而我也點頭答應了。但我並不打算教他。畢竟阿良每學期繳的學費是進到導師的薪水袋,又不是我的。教他?我沒有任何立場和義務。何況難得空堂,我提前把明天作業寫完,不是更好?

我寫作業,阿良趴著睡覺。午後的風,把榕樹的味道吹滿了教室,十月了,樹上還有蟬在叫。不知道過了多久,阿良醒了。他像一隻自信滿滿的黃鼠狼,開始在課桌椅之間遊走,翻翻別人的鉛筆盒、彎腰窺看別人的抽屜,甚至拿起別人的水壺仰頭就喝,喝完就吐。他有一個習慣動作,就是吐舌頭。(模仿當時最紅的麥克喬丹?)他像要把臉盡力撐開那樣。眉頭用力向上舉,上嘴唇跟著上翻,露出門齒。舌頭用力向下,胸鎖乳突肌繃緊,血管都要被擠出皮膚表層。這樣的動作大概只會有一秒,短暫到他本人都難以察覺。但,旁人看來,卻像大型食肉動物的恐嚇,足以激起刻在基因深處,先祖輩傳承下來的懼怕。阿良皮膚黑,當白色牙齒與鮮紅舌面,一瞬間朝你露出,下意識就聯想起肉攤上的屍肉,聯想起死亡。

然而,我卻不怕。根據我的觀察,當阿良無意識吐舌頭時,並不意味著他要恐嚇誰。相反的,那正是他內心過分緊張,導致臉部僵硬的尷尬時刻。為了化解,才會習慣性地吐舌頭。僅有一秒,又會恢復戒備。

阿良在教室最後方,以投籃的動作,將粉筆射進最前方的的粉筆槽。他興奮大喊:「哇!三分球耶!那個!你有看到嗎?」
我沒有理他,自顧自低頭寫作業。
阿良自討沒趣,又開始閒晃,東摸摸西看看。最後,他跨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上:「那個,我聽說你…」,他吐了一下舌頭後,盯著我的臉看,「聽說……你活不到三十歲?」
我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等到稍稍回神,便抬起頭,直視他的雙眼(那真是我這輩子看過最黑白分別的眼睛):「哪個雞巴狗跟你說的?」
他哼笑一聲:「還有誰?陳景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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