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無名者》胡晴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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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第十四週

會被《無名者》吸引,自然是因為它美麗外表。封面質感、配色、字圖關係,第一眼就與眾不同。(後來才知道設計擔當為「永真急制workshop」)。拿起《無名者》,不是常見的菊16開,而是略小的32開;內頁288頁,有點份量。隨意翻開一頁,都是精緻小巧的散文。作者胡晴舫的文字洗鍊、克制,帶著小說的況味。她曾旅居世界各地,多數文字都帶有異國風情(準確說是帶著跨文化的世界主義色彩),不是那種喧嘩熱鬧的國家代表菜餚;而是隨著友人拜訪故里,由他樸實的母親,將市場帶回來的本地食材,料理成參雜家族記憶的日常料理。文字裡的異國風情,變成了「人類性」這樣的理念,在「沒有歷史的人」此篇末段有相關闡述:「城市裡的人群,看似無名,但每扇窗子後面都是真實的人。當我們學會幫對方恢復人性的同時,我們也將恢復自己的人性。為了認出自己的臉孔,我們必先認出彼此的臉孔。

胡晴舫出生於台北,台大外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戲劇學碩士。著有《旅人》、《她》、《濫情者》、《辦公室》、《人間喜劇》、《我這一代人》、《城市的憂鬱》、《第三人》、《懸浮》等。《無名者》是我接觸的第一本作品,對作者並不熟悉,網上找了幾篇專訪來讀。其中提到「屬於自己的題材」時,胡晴舫如此說道:「我這一輩人很多都很早在外工作、在世界各地奔波、與不同背景身份的人相處,在這種移動的過程中,要如何定義"我是誰"?對上一代來說,出國是很難得很遙遠的大事,但對我來說,移動和身分重組,卻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情。」於是,在文字裡,確實對「人在空間中的轉換」,「物我/人我關係重組」多有著墨。日後有機會,還想拜讀作者的小說。想必能看到作者在這個主題上的更多精彩呈現。

本書收納二十四個章節,作者沒給編號、也沒給分類。個人閱讀下來,認為「人類的星空」是序言;從「我人不在此」到「鎮上最寂寞的男人」是日常類;「城市變了」到「餘生」是命運類;「關於仰望的距離」應該就是結尾。我不知道作者胡晴舫在《無名者》成書前心裡是否有分類,一篇篇讀下來,我自己分了類,只能算是猜測。

我最先喜歡的是首篇「人類的星空」。作者在文中將書架喻作星空,每本書都是一顆星。「人類為何讀文學、寫文學,為何要創造一片屬於自己的星空,因為這就是人類會做的事。因為我們永遠在尋找彼此,我們溝通,互相說故事給對方聽,因為我們渴望對方的愛以及忠貞,因為我們深知己身的微不足道,總是想盡辦法保護生命的脆弱,力抗時間的殘酷。因為我們嚮往如星星一樣發亮,以照耀我們所鍾愛的一切。

然而全書看完,對「餘生」的感觸最深。

一九六四年中法恢復外交,伯納是第一批被派去中國的法國外交人員。後來,他為了中國情人,背叛國家,因此坐牢。這是一個全球性的事件,伯納是全球性的人物。因緣際會下,作者與伯納相識,成為好友。本想這是多美的故事呀!為愛情背叛國家的外交家,才華洋溢的女作家,兩人充滿戲劇性、命運感、值得歌詠的友誼!然而「餘生」中,我們看見伯納的不堪、平庸,甚至惹人厭;他與作者間尷尬、為難、多所保留的互動,讓人窒息。最令人不安的是閱讀過程中你會不斷「對號入座」:我是總愛在眾人面前炫耀過往榮光的伯納嗎?我是眼看友人墮落卻不知該如何出手相救的胡晴舫嗎?不安,但眼睛離不開書,就這麼一路讀完。

 


節錄:

我們每一個人終將無聲無息地死去,變成一塊冷冰冰的隕石,但當一個人類出生,他知道自己體內有一顆新星等待爆炸。所以不知過了多久之後,只要還有新的人類誕生,昂起小小頸子,他將對他說話,以最簡單的光芒,說最純淨的語言,告訴他,他體內有顆星星,如果他願意,他就會像一顆星星一樣明亮。

我從來不覺得生活是荒謬的,而是因消磨而生出的沉重。一天又一天地來過,彷如前一天並沒有活過。曾奮力搏鬥通過的街道還要再走一次,前陣子才遭受的人際挫折重新又發生,所謂的缺點怎麼改也改不掉,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也不代表就不再受鬱悶的困擾。每一天太陽升起,既是新的開始,也是過去的消除。剛剛過去的日子宛如遭海浪洗過,痕跡不再。越活,越覺得自己像一塊遭太陽日日反覆照射而顏色變淡的破布,還是遭海浪不斷沖洗而逐漸失去長相的光滑石塊。什麼都沒發生。

「每棟房子都裝著一套人生。住在房子裡的人,只要生活發生一點小事,像是果汁機壞了,小孩上學遲到,倒車時撞上花園柵欄,就覺得天塌了,地塌了,世界天翻地覆。我以前也住在這樣的房子裡,每天都覺得透不過氣來。現在我坐在火車上,隔著距離,看著那些房子快速從車窗外像一幕幕電影掠過,我覺得,沒什麼事那麼了不起。」他聳聳肩。
「你覺得自由?」我問。
他保持他一貫茫然,「我不知道。」
我車進站,我們互祝對方有個愉快的一天,進了不同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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