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馬桶裏的秘密

【短篇】馬桶裏的秘密 ◎万年

 

 

一,

 

我先買午餐才到李老伯家。

 

公寓底下的面店,中午時刻總是擠滿排隊人潮。老闆是個頭髮非常茂密、鬢角蔓延到嘴邊的老頭兒,總是穿著同一件胸前印「陸軍」字樣的髒綠色內衣,濁白色圍裙系在腰上,黑油油的短褲下露出赤腳。老闆一邊點頭記憶身旁越南籍老闆娘音調扭曲的點單,一邊用幾乎神技的手法煮麵。

 

「怡萬馬匠。」老闆娘喊了。(事實上是:「一碗麻醬。」)

老闆點頭,沒搭聲。

左手持續上下輕擺,那層層疊疊至少十多根的煮麵杓裡同時有十多碗的面正被煮熟,唰唰的麵條在熱水中翻滾聲多少穩定了排隊人潮的煩悶。頭沒回,從生麵堆中抓出一坨適當份量的麵條往滾水裏扔。就見那麵團即將在空中散開,就要狼狽地掉進鍋中,說時遲那時快,老闆一個反手從左後方的橘色水桶裏握住煮麵杓的竹柄,轉手往前一蹭,麵團全蹭進煮麵杓裏。總是這樣的手法和冷靜的神情,讓人一而再地到此消費。

終於輪我點餐,老闆娘寒暄:「小王呀!又來看李老伯了?」

「是呀!今天星期三。」

「等等上去幫我跟尤莉問好。對了!你要點什麼?」

我說:「一碗乾的小陽春,加蛋加辣。」

 

尤莉是負責全天候照顧李老伯的印尼籍看護,興趣是看電視、吃零食,家中排行老么,星座是射手座。

 

大門一向沒鎖。我沒按門鈴也沒敲門,直接推開大門。李老伯坐在入口陽臺處,手裏捧著一隻小茶杯,那姿勢像從低矮的女兒牆向外眺望,但他眼神半閉嘴裏念念有詞。我輕聲說:「李老伯,我來了!身體感覺如何呀?」他沒理我,反倒是尤莉從客廳探出頭來,燦爛笑開:「王大哥你來了!」

「這樣多久了?」我指指李老伯。

「兩個小時,轉角遇到愛都演完了。」電視開著,正播報午間新聞。

客廳桌面是一大塊黑曜石,九層塔口味的可樂果、中國制的泰國卷、厚切牛排口味波卡洋芋片、輕甜奧利奧和美利果占滿黑曜石的表面。我用手隨意撥開一角,把陽春麵放好之後走到廚房拿碗筷。

我怕燙,每口麵都得吹涼才入口,速度緩慢地吃著陽春麵。尤莉把腳放在椅子手把上,看著電視大笑,一面把零食塞到嘴裏。李老伯依舊捧著茶杯,嘴理念念有詞。

就當我快要把麵吃光時,李老伯突然「喝」一聲,自籐椅上彈起!

那聲勁之大,能聽見陽臺鐵窗被震的嗡嗡作響、銅制大門往外蹦開、電視螢幕隨著奇怪磁場畫面扭曲。好半餉才恢復平靜。

我跟尤莉瞪大眼,呼吸都要停住那樣動也不敢動。李老伯含含糊糊地說:「老了!老了!真氣七轉就潰散大半。小王呀!」

「是…是!」我說。

「千萬不要老呀!」如此語重心長提醒著。

 

 

二,

 

面對廁所,李老伯的房間在右、尤莉房間在左。原來,左邊那間是李老伯兒子臥房,大大地雙人床、壁上掛著一個人高的結婚照,裡頭是李老伯兒子和媳婦二十年前的模樣。大大的白色窗簾前,男女都是白色禮服,頭輕輕靠在一起,四隻手共捧一束五顏六色的花。影中人都已經過世,在一場車禍中。

李老伯的伴走得早,身後也只有這個兒子。車禍之後,李老伯就失去在臺灣所有親人。此後就一直守在這個家裡,似乎還有人會回來,必須寸步不離地守候那樣。一有時間,他就坐在陽臺籐椅上遠眺街景、喃喃自語。

 

「尤莉,我想上廁所。」

年事已高的李老伯腳不方便,尤莉就是代替他的雙腳才來到這當看護。不過除此以外李老伯其他地方都沒什麼問題。我身為社會局的社工,每個禮拜三都得到這裡來陪李老伯說說話,作些書面紀錄,一次解決關懷退休老兵和照顧獨居老人兩種CASE。

從廁所出來,李老伯要尤莉把他放在客廳椅子上。

暫時沒人出聲,全盯電視屏幕中正在播放的香港武俠片。我把陽春麵吃完,從公文包裏拿出訪查紀錄表和數位照相機。尤莉察覺到我的動作,主動將桌面上散佈的零食全都移到後方餐桌上。我從口袋拿出面紙,把桌面擦乾淨後將訪查紀錄表和數位相機擺好。

 

本來我該說:「那…開始吧!這禮拜的部份。」

還沒開口就聽見細雜的流水聲從廁所傳出來。那是馬桶持續漏水,沖水按鈕與水箱內蓋塞脫節的聲音。沖水時壓太大力是會發生這種事,如果一直沒有發現,水箱塞蓋沒有堵住水孔就無法充滿,大量清水會不斷浪費掉。我討厭這種無謂的浪費,於是起身到廁所去。

解決方法很簡單,水箱鏈條沒有老化,只要打開水箱頂蓋,將塞蓋往下堵住排水孔就可以了。我打開水箱頂蓋,大量清水果然毫無疑問地從排水孔流出,只是水箱內有一個莫約香蕉大小用布包住的物件。第一眼以為那是某種魚類的生物,仔細瞧才發現那是布裹的東西,好像已經放在水箱裡很多年,上面佈滿濕濕滑滑的綠色青苔。我隨手將那放到洗手台水盆裏,先修好持續漏水的馬桶水箱。

用菜瓜布刷掉布面青苔看出布面上精緻的傳統繡花,拿著小刀佇立在月亮上的白兔。一般的月兔不是拿杵嗎?

表層上蠟,雖然泡了水、布面長了青苔、被遺落在水箱裏,布的內側卻是乾燥的。

 

脫開布裏頭是把刀。

刀鞘刀柄一體成形全是閃爍著金色光芒,上頭雕刻著精美圖樣,兩端各鑲著一塊白玉,玉面上同樣是握著小刀的站立白兔。開刀鞘,一股迷人的桂花香氣瞬間充滿整間廁所。刀身熀出褶褶動人的白光,握著刀的我全身注滿神奇力量。手臂肌肉顫抖、頭皮發麻、雙眼模糊。為了將那力量所產生的壓力趕出身體,我朝前揮刀,水盆竟然就像豆腐那樣被我剖成兩半。

「天呀!這把刀太棒了!」我不經意握得更緊,讓力量源源不斷地輸入體內。

 

 

三,

 

每到星期六我就會帶著「收音機體操簽到卡」到附近國小去做體操。國小四年級的暑假開始就幾乎沒有中斷過,下雨會來、颱風會來,除非真的迫不得已。

印象所及只有兩次缺席,一次是下冰雹,另一次是操場上停滿直升機和救護車。

 

冰雹的那次,國中一年級寒假。我正準備出門,仔細確認過水壺、毛巾、球鞋、簽到卡。才打開大門就看到從天上落下拳頭大的冰雹落在隔壁大嬸的頭上。厚實堅硬的冰塊從幾千公尺高空中落下,不偏不倚地砸開大嬸腦袋,白花花的腦漿和頭骨和臉皮花一樣綻開來。眼前一白,暖暖尿液沿著大腿一路流進鞋子裏面,接著附近所有車輛防盜系統發出狂響,我就著那噪音大哭起來。

 

另一次,大學入學前一天。前天晚上誇張大雨吵雜地落了一夜,將近清晨時,雷聲般巨響夾帶撼動大地的振動後停止了。安穩睡到早晨後才發現土石流淹沒另半邊的村莊,後山一大半往下滑落,順著水的流動拖出長長土牆。救難用的直升機、搜救人員、救護車停滿國小操場。到處都是哭泣的人,那次,我卻沒哭。

 

然而,除此之外的每個星期六都像今天一樣,我準備好水壺、毛巾、球鞋、簽到卡出發到國小操場去。負責蓋章的學校警衛把紅色收音機放在木椅上,睡眼惺忪抬頭朝我看了一眼。「五點半,已經開始了。」我向他這麼說。按下ON,調整FM頻道,沙沙後終於出現這個幾十年都沒有改變的聲音,主持人發出非常具體的聲音說:「又到了收音機體操時間!大家準備好了嗎?……大聲點!準備好了嗎?……很好,那我們從第一節開始吧!」

收音機體操持續一小時。

全部結束之後,警衛在簽到卡上面蓋笑臉圖樣,莫約半公分見方的印章。一張簽到卡上有五十二格,代表一年的五十二個禮拜。最下面會有每年不相同的政令倡導。今年的是:「挺直腰杆放手去幹,增產報國政府相伴。」

我拿毛巾仔細擦乾臉上的汗,緩緩喝光水壺裏的水,最後脫掉球鞋換上拖鞋。

星期六的收音機體操結束對我來說就是一周的開始,總是會在這天的早餐吃得特別豐盛,儀式般地祈禱這周能有好運降臨。

 

 

四,

 

星期三,李老伯家樓下的麵店沒有開。攤位上貼著紅色紙條,上面寫著:「陪內人回娘家,兩周後回來。」懶得回頭去找其他午餐,於是空手到李老伯家。

 

公寓樓梯很狹小。兩人交錯而過,得有一個人側身。磨石子的樓梯面,防滑壓條幾乎掉光,剩下的也扭曲亂翹。綠色塑料套的金屬把手搖搖晃晃,只要把手放在那上面就發出「機拐」聲。即便白晝,樓梯間昏暗潮濕地像山洞。

我往上走,手偷偷握著放在口袋裏香蕉大小的那把刀。

一股力量源源不絕地自刀湧進體內,感官變得敏銳、毛細孔全都能夠吸收氧氣那樣地收縮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能非常清楚感覺到自己高速運轉的新陳代謝,能夠感覺皮膚表層的死皮脫落新皮長出、血液經過肝臟過濾毒素、骨頭支架生長密度增加。直到看到李老伯家的大門才將手拿出口袋。

 

沒有按門鈴也沒有敲門,直接推開大門。

李老伯坐在陽臺籐椅上,整個人小一圈,面容憔悴蒼白、手臂變得又細又乾。脊椎也不行了,地心引力將他擠壓成胎兒的模樣。李老伯像是即將熄滅的蠟燭,眼神空散。他在等我,平常籐椅面對陽臺外的街景,今天卻是面對大門。一看到我,他就舉起手。聲音像透過養樂多罐所作成的傳聲筒:「還我,月光寶刀。還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雙腳在離地十公分處不自然地顫抖著。

我把手伸進口袋,緊緊握著刀:「你不要開玩笑了!哪有什麼刀?尤莉呢?她怎麼沒有照顧你?」我臉上故作鎮定表情探頭查看客廳。

尤莉面容嚴肅地坐在客廳裏,面對著沒有屏幕的電視。黑曜石的桌面上本該擺滿零食卻放著一把很長刀。我在往內看,才發現麵攤老闆竟然就坐在尤莉旁邊的位子上。

 

「還我,等我死…我會把寶刀傳給你…。」李老伯這麼肯求。

麵攤老闆在黑曜石桌上一拍,留下一個清楚掌印,怒道:「你死之後我才是持有者!你沒資格拿月光寶刀跟他說條件!」麵攤老闆一個反手握住桌上長刀的柄,晃一聲長刀亮出。只見他微微前侵,雙腳一蹬、甩手向前一挺。長刀帶著人,像飛箭朝我刺來。

手中寶刀力量湧入的關係,我輕鬆一側閃過刀尖。只是麵攤老闆持續向前移動至刀勁用老,接著一個轉身,移動慣性加上扭力全集中手臂頂端,直朝我腹部襲來。拳頭沒入我的腹部,一股力量在腹腔中極力支撐住拳頭侵入。我「喝」一聲,力量瞬間充斥腹部。麵攤老闆向後震飛,橫越整座客廳,身體砸破李老伯房間木門。他攻擊我的右手向後折成L型,前臂弓骨穿過肌肉、血管、神經、皮膚露出來,五指手指頭像雜草那樣散開。

 

 

「你老婆回越南娘家是假的?」

「真的回越南,我沒陪她一起。」

 

「手這樣還能煮麵嗎?」

「煮麵,單手就綽綽有餘。」

 

「尤莉怎麼一動也不動?」

「被我點穴,兩個時辰動不了。」

 

「李老伯多久會掛?」

「大概再半小時吧!你持續握著月光寶刀的話。」

 

「那太好了,我先把這禮拜該做的訪查表寫完。」

「……。」

 

「我寫訪查表的這段時間內煮碗麵給我吃吧!要餓死了!」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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