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被誤解的聖誕節

【短篇】被誤解的聖誕節 ◎万年

 

一,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進來,大剌剌地坐上籐椅,逕自打開電視。可樂果放在胸前,懶洋洋地伸手取食。在發現她前,我非常專注地打著魔獸世界,用滑鼠指使屏幕 中等級不太高的矮人,一整夜在地洞任務中冒險。好容易任務完成,回到城鎮,一轉頭,就看到她坐在籐椅上。

「妳什麼時候進來的?」我受到很大驚嚇,半夜一點,在這個荒郊野外。

「不應該先知道我是誰嗎?」眼神注視屏幕,處之泰然。

「我…妳…妳是誰?誰開門讓妳進來的?」我一邊問她,一邊把遊戲登出。

「你還挺宅的,眼睛盯著銀幕,滑鼠敲敲點點就過了好幾個小時。不只我進來你根本沒察覺,剛那邊的屍體復活了你也不知道。」她笑著把可樂果塞到嘴裏,發出清脆響聲。

「復活了?!怎麼可能?」我猛然站起來,才發現根本不可能。

她笑了,眼神還是釘在屏幕上。

「妳到底是誰?幹麼這樣耍我。出去,妳現在給我出去。」我把門打開,請她出去。

 

她,肉眼判斷大概只有十四、五歲。或許比這更大五歲,但也可能比這更小五歲。頭髮綁在後腦杓上,毛質精良、光澤動人的馬尾,剪下來當作毛筆使用似乎不錯。從這邊看過去,側臉的線條很美,眼睫毛高高翹起。緊身襯衫,胸前弧度露出一點肉色,幾乎可以當成內褲的小小短褲,點綴她纖細且嫩白的長腿。美女。

我開門,要她出去。

她站起來,把正臉轉向我。這時我才看到她另半邊的臉。原來,側著臉,我看不到的臉上,到處貼著透出粉紅色鮮血痕跡的繃帶。

眼睛上、耳朵上、臉頰上,從繃帶沒有掩蓋的部份,看到了微腫的臉頰。從這裏看過去就覺得很痛。

 

她站起來,隨手把胸前的可樂果碎片拍落,胸部隨著晃動一下。(或許她已經二十歲?)「怎麼?幹麼盯著我的臉上,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她把頭上下左右移動,像要我確認臉上是否有什麼。雖然,她不可能不知道她臉上的「東西」。

「如果你要說這傷,我是不會跟你說的,因為我們還不熟。」

莫名其妙,那繃帶下的傷,我只能從粉紅色的痕跡和微腫的臉頰判斷,為甚麼一定要問她,關於傷。我們還不熟?的確,她到底是誰?

我把手放在門把上,她已經脫離籐椅站在我面前。

「你不想知道嗎?關於這傷?」

我反射動作般地搖頭:「這個警衛亭是私人領域,妳這樣闖進來會讓人傷腦筋。妳看那邊,攝影機也都錄到了。小姐,我得請妳離開。」

「你說會讓『人』傷腦筋,是誰呀?」

「先會傷腦筋的是我,再來是公司的其他人。」

「你?你是誰呀?」

 

 

二,

 

我三十歲的那天被原來的公司裁員。

經理把我找去的那天早上,組長還一股腦地將大堆文件疊到我的桌上,一句話也沒說轉頭離開。我翻閱那些資料,發現裏面有許多業務不是我該負責的。正想抱怨什麼卻發現組長已經離開。

一整個早上,我以超緩慢地速度消化那些數據。一會兒跟客戶確認新的商標名稱;一會兒打電話到智能財產局確認進度;接近中午,我還打了通電話到街角的廣式燒肉店,訂了二十個便當。

便當還沒來,桌上的塑料電話響起。「經理要你進來一下。」

我交待坐在鄰座的同事:「便當來的時候,幫我去接應一下。」

同事頭也沒抬,盯著計算機屏幕中的旋轉泡泡球:「沒看到我正在忙嗎?你找別人幫你吧!」

沒辦法,我只好把錢交給負責掃地的婆婆,要她幫我注意送便當的人。

婆婆有重聽,我在她耳邊喊了很多次。她才點點頭,把錢收下。

 

「你把東西收拾一下,跟組長確認公司對象的歸還,確認後到會計室去領到今天為止的薪水。有異議的話,跟客服聯絡。」

「什麼?不好意思。經理你說什麼?」

「你被裁員了。」

掃地婆婆任務完成後就下班了,我交待給她的錢跟著消失。會計室將這筆費用從我的薪水中扣出,整整一千元。上午才努力地將桌上大疊文件處理完畢,下午就躺在公寓住所的沙發上,看著新聞發呆。

 

透過鎮公所的職業介紹所,應徵到葬儀社當大夜值班人員。下午六點到達公司,和其他白班人員交接後坐在值班台發呆。晚班留在這裏的人只有我,另外兩個是一對母子,他們專門與死者家屬聯繫。

流程是這樣。某人死掉,家屬打電話到值班台,我記下地址和姓名。打電話給負責交涉的母子,他們到現場與家屬交涉。如果死者的家不適合舉辦喪禮,葬儀社有三個禮堂可以出租,家屬晚上就在葬儀社這邊守靈。我待在值班台,接電話、聯絡那對母子、接洽守靈家屬的疑問(廁所在哪?有多的睡袋嗎?)

 

第一個接洽的死者,就是前公司裏負責掃地的婆婆。

她和家人巡視果園的時候,農車撞上椰子樹。椰子砸中她的頭部,當場死亡。我看著她的遺體,心理一直想著當時她欠我的一千塊。

「這是現世報嗎?」不過怎樣的現世報,讓一個欠了一千塊的人被椰子砸死。

 

 

三,

 

「我是在這邊上班的人,晚上沒事就打打電動。」我這樣自我介紹,活了三十多歲,好像不需要在自我介紹中加上血型、星座、興趣和專長。那樣未免太矯情。

她微笑:「你幾歲呀?」

「大概三十二吧!」超過二十五歲,我就不太能精准的說出自己年紀。

「你幾級?」

「什麼?」

「魔獸呀!」她用纖細手指示意計算機中的在線遊戲。

「這隻才二十六。」我在電動方面其實不太擅長,為了工作才打遊戲消磨時間。

「你知道今天是聖誕節嗎?」

「喔,對唷!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我應該要在窗框上面吊個聖誕襪,否則收不到聖誕老人的禮物。」雖然我活了那麼多年從來都沒收到就是。

「禮物可以是復活嗎?比方說一個復活卷或是復活年糕之類的。把復活年糕塞到他的嘴巴裏面,碰一聲,就復活了!」她說著,右半邊貼著繃帶的臉沒什麼起伏。

「『他』是誰?」今天晚上沒有任何案件呀?她說的屍體是哪一具呢?或許是白班送進來的。她是死者家屬?

「我跟你又不熟,幹麼跟你說。」

「那妳又是誰?」她說話顛三倒四,我開始仔細觀察,懷疑她是否喝醉。

 

「我和他的男女朋友唷,交往到今天為止已經三個月了。厲害吧!這是我交過最久的男朋友。」她十分驕傲地這麼說著。不過在我長達三十二年的人生中並沒交過女朋友,所以我也不知道三個月算不算久。

「前幾天,我發現他的無名裏面有一個查某留言給他。留的是悄悄話,我知道他的賬號密碼,登入之後就能看到悄悄話的內容。那個賤女人,我從大頭照就認出是他之前的女朋友,他們打天堂的時候認識,見過幾次面,交往兩個月之後分手。

「很過份對吧!都已經分手了還留言騷擾人。她說:『公,你怎麼那麼久沒上線?盟屋都荒廢了,如果你不玩的話可不可以把裝備都給我。』

「我回應給她:『賤貨,怎麼不去死一死呢?妳媽生妳出來污染地球,妳爸要是知道妳會這麼賤,早妳包在衛生紙裏面丟到馬桶沖掉。』回應後,心理的氣還是消不了。我打電話給他,要他出來。「

「恩。結果呢?」我發現她眼眶泛紅,似乎隨時都會決堤大哭。

「他來學校接我,因為那時候我還在上課,利用下課時間到圖書館,在公用電腦上看他的無名。他來接我,我逃課。因為實在太生氣,我連書包也沒拿,直接翻牆離開。」

「妳還是學生?國中還是高中呀?」

「今年上高一。

「我要他帶我去第一次約會的海邊,我環抱著他,感覺他離我好遠好遠,經營這段感情好累好累。我哭濕他的背,全身沒力,好像快要融化。我對他說:『我們可不可以現在就死掉,現在,馬上死掉。在這最甜蜜的一刻死掉,我們就分不開了。』

他戴著全罩安全帽,似乎沒有聽懂,他點點頭,用假笑聲帶過,模糊地說:『好呀!只要妳能開心。』

我伸手,遮住他的雙眼。摩托車高速行駛在小路上,才伸手遮住沒幾秒,前輪就偏離路面,直接插入路旁的水泥水溝中。我抱著他,和他一起傾倒。我沒後悔,願意跟他死在一起。讓那個賤女人知道,我比她更愛他。」

 

 

四,

 

結果,他死了,變成冰冷遺體。她沒死。就如我所見,右臉上的腫脹和粉紅色繃帶。右邊的耳膜在高速衝撞下破裂,右臉著地掉進路旁的果園裏。他則是身體卡在機車上,頸部骨頭竟在高速衝撞下被甩斷。張著嘴,血液沾滿全罩式的安全帽內側。從外面看起來只有雙腳骨折。不過他確實是死了。

 

她咬著可樂果,聲音清脆。我提著手電筒,陪她走到放著他遺體的地方。巨大的棺材,看不到裏面的人究竟是什麼模樣。(或許裏面根本沒有人、或許跟電動玩具一樣,只要新創角色從新手村再戰江湖?)她趴在棺材上哭,哭聲像鬼,在這聖誕夜晚,離葬儀社最近的慶祝點也有好幾公里。遠方傳來的鞭炮聲(為何聖誕節要鳴炮慶祝?)似乎跟這個灰暗的死亡空間毫無瓜葛。

 

聖誕節,耶穌在馬廄裏,由處女瑪利亞產出。來自東方的三博士獻上珍寶,獻上預言。耶穌短暫生命,在十字架上死後復活。聖誕老人是否有復活卷或復活年糕?小叮噹或許有,畢竟他是神奇道具的百寶箱。而且喜惡明確,只要給他幾塊銅鑼燒,他將會義無反顧、一而再再而三的幫妳達成願望。

還有時光機,回到那死亡車禍前的校園,阻止她翻牆去找他。

但那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妳真的希望他復活嗎?」

 

她瞇著眼看我,眉間的皺紋顯得是那麼生澀稚嫩。她才十四、五歲,肉體美妙可愛,不管再找誰當作伴侶都沒有問題。他復活,她真的會開心嗎?「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什麼懲罰都沒有受到,除了臉上的傷和無名裡的悄悄話響應,我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這一切都是如此虛假,這個世界只是一款無法重來的遊戲?」

她跌坐在地上,我點起煙。她望著我一會兒之後將我叼在嘴上的煙取走,抽了一口之後猛烈咳嗽。「或許他只是下線了。某天,他會復活。」她說著。

我再點起一根煙,靜靜聽著遠方傳來的鞭炮聲。

「聖誕節快樂!」她對他說。

「他聽不到了,他下線了」我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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