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屠雷師的女兒

【短篇】屠雷師的女兒 ◎万年

 

一,

 

烏雲不知道從何時盤據在這個城市的上空,永無止境般的雨水落下,關上窗,像是砸重物般的雨聲反而聽得更清楚,幾乎踏破大地的雨。新聞報導裡的小人說:「百年難得一見的降雨量!」

兩個在值班室的警察把電視的音量開到最大,如果不這麼做,那雨摔落在地面的聲音幾乎蓋過一切。他們勉強從max音量的電視機中聽見播報員歡呼的聲音,「太不可思議了!雨點竟然將潛水艇般的快速球擊落,看來這場比賽將要以無好球平手的局面落幕了!」露天棒球場裏的選手頂著厚重的雨水,濕透的球衣吸收著身上僅存的能量,沒有一個人不是勉強站住。不論投手如何使勁全力將球拋向對面,總是被強勁的雨勢擊落。

比較年輕的警察說了什麼,扎扎實實地被雨聲蓋了過去。

另一個喊著:「你說什麼?」喊著,或者是吼著。但是聲音還是無法進入對方耳朵。

年輕的警察用遙控器將電視的聲音調低,卻無法消除那巨大的雨聲。他再次嘗試,然後放棄。兩人相覷一笑之後將目光放回電視機的螢幕上,年輕的警察將調低的音量再次升到最高。

遙控器發出他們聽不見的聲音:「嘀、嘀、嘀、嘀…。」每一個「嘀」聲,電視的音量就升高一階。還有一下,音量就達到max。年輕的警察輕按下如何升高還是被雨聲蓋過的音量。

 

「嘀。」

 

「嗡…」

極大的電視音量將兩個警察震的從椅子上摔下來,極大的音量震撼著他們的耳朵。原本強力壓制住音量的雨聲在霎那之間完全停止了!年輕的警察從地板上摸到掉落的遙控器,一口氣按下靜音的按鈕。「怎麼回事?雨竟然停了!」

兩人眼睛盯著無聲電視機裏的棒球,如同掙脫水平面的海豚,奮力地擊向捕手。那感動好像是人類第一次擊落飛鳥,結實地將捕手打翻過去。

「各位觀眾,雨停了。投手的球將毫無防備的捕手擊倒。獅隊的打擊者開始朝一壘奔去。各位觀眾,實在是太精彩了。九局下半的現在,因為大雨造成的保送滿壘局面竟然,大家看到了。獅隊得分了!一口氣得了四分」另一個播報員冷笑:「等一下可以去超商買特價的冰沙來喝了。」

還沒反應過來的兩個警察坐在地板上,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耳朵裡還殘留著前一刻大雨帶來的嗡嗡聲。

年輕的警察正要開口,報案用的電腦響出自從大雨落下之後第一個警鈴聲。

自動電話裡傳來派遣中心的女聲:「學長,你們轄區內有人死亡。請立即前往,救護車已經在那邊等了。」「好,我知道了!」這是連續幾天來,年經警察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

兩個警察步出警局,跳上警車。隨著閃耀的警示燈進入這個雨後的城市。

 

 

二,

 

狹小的巷弄裏交錯坐落著低矮的斜屋頂平房,雖然雨才剛停不到五分鐘的時間,烏雲卻像是魔術般消失一空,整個天空只留下終於露臉的太陽。地面到處的小水窪,反射著充滿熱力的太陽,幾個還是不放心雨停的老人家帶著傘,以救護車為中心圍了一圈。

另一個警察不耐煩地按著喇叭,年輕的警察則是開門跳了出去。「不好意思,請別圍觀,不好意思,讓開讓開。」

穿著紅色衣服的消防隊員抽著煙,很興奮地朝年輕的警察招手:「學長,這裡這裡。」

「什麼狀況?」

「你自己來看吧!在公寓的一樓樓梯切腹自殺,腸子掉了一地呀!」

「死了嗎?」年輕的警察也從口袋拿出香煙,點上。

「我們到現場的時候還在動,肚子雖然破了聲音還是很大。剛才的雨聲很可怕對吧!這老頭竟然能夠說得比雨聲還大,他叫我們都別過去,不然就拿刀刺我們。才說完沒幾秒就突然吸了一口氣,他那口氣好大,一吸,雨就停了。雨停,他就死了!也不知道是因為雨停他才死還是他死雨才停。反正很詭異。」

兩人一邊走一邊吸著煙。

年輕的警察說:「選在這種很多人出入的公寓樓梯自殺,會不會是不想死呀!」

「大雨這麼多天,就算是公寓樓梯也都沒什麼人。是一個家裏淹水不得不出門買水桶的民眾發現的。」

雜亂停放的機車,只留下一個人能夠側身的走道。一前一後,兩個吸著煙的男生擠過機車群。通過一個只有兩步寬的「廣場」來到公寓大門前。跟巷子外面一樣,公寓住戶幾乎是每一個都開了窗朝這邊看來。

吸著煙的消防隊員用腳踢另一個蹲在已經是屍體的老人前面的消防隊員屁股。他轉過頭來看著他,手裏拿著一顆飯團。吃相很差,嘴巴四周幾乎是隨機地沾滿了飯粒。「怎樣?」口氣中帶著不爽。

吸著煙的消防隊員回:「該走了啦!警察都來了。」

「我覺得他很怪。你看他跪在這,地板卻一點都沒濕。」

同伴再踢了一次他的屁股:「你又以為你是偵探呀!救護就救護,人死了救不了就閃!」他一把將飯團男拉起,對著年輕警察說:「學長,那我們先走了。現場交給你。」

「嗯,知道了!」

飯團男雖然滿臉都是飯粒,但他說的沒錯。老人跪的地方地勢並不高,卻只有那個範圍一滴水也沒有,完全乾燥。

 

呈現長跪姿的老人,年紀在八、九十歲上下,右手在前,左手在後。膝蓋前方放著一把十公分長的菜刀,木制的握柄呈現出詭異的歷史痕跡,閃亮的刀面上也留著反復利磨的白色線條。老人頭垂在胸前,胸口被自己從口鼻流出來的鮮血染成粉紅色。腸子像是巨大的蟒蛇,黏黏滑滑地布在兩腳之間。

年輕的警察按下腰間的無線電對講機:「現場死者一名,年約九十歲。腹部由利刃切出的撕裂傷,大約二十公分。目前進行現場封鎖,請中心派鑒識課前來。」

 

 

三,

 

他們兩個是國中同學,高中分開過一段時間,很巧地上了同間大學到現在都沒分開過。他們,指的是站在SNG連線車前,捧著早餐邊吃邊聊天的這對男女。認識超過十年,一直以來都沒有失去聯絡,甚至現在,同在一間電視臺工作。他們之間的關係一直都沒發展成愛情,彼此都曾經交往過別的戀人,最後還是分手回到對方的生活圈。他們不是戀人這件事深深震撼身邊的所有旁觀者。

吃著牛肉漢堡的女孩子說:「看來還要等好一陣子。等一下吃完去補一下入口的畫面。」嚼著放在紙袋裏的漢堡,採訪用的麥克風夾在右邊腋下。

高大胖壯的男孩子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把薄薄的蛋餅夾起來放進嘴裏,注意力放在SNG車裏的無線電上。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女孩子踢了一下男孩子的小腿。

男孩子點點頭:「嗯。」

「你就是都不注意聽別人講話才一直都交不到女友!」一句定理般論述。

「妳就是因為太粗魯才沒人想娶妳。」

女孩子放下手中的牛肉漢堡,準備破口大駡,好好吵一架。男孩子迅速地把筷子插在蛋餅上,連同盒子丟到車上。「出來了,快走!」一手抓起攝影機,男孩子拉著女孩子往前跑。

沒幾秒的時間,各家的記者全都兩兩一組沖向議會門口。

 

隨扈包圍著長相帥氣的市長,雖然已經快要六十歲了,臉蛋卻像個小孩一樣。一瞬間,兩方人馬把議會門口擠的水泄不通。

女孩子把牛肉漢堡隨手塞到口袋,握著麥克風擠入人群。男孩子把攝影機扛在高達一百七十公分肩頭上,取到一個不錯的畫面。

「市長,你對自殺的陳鸞鳳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市長,你拒絕接受獻刀害陳鸞鳳自殺,會不會覺得愧疚。」

「市長,家屬如果提出國賠或是提告你是否接受?」

七嘴八舌,摩肩擦踵。像是強力進攻的攻城隊伍,面對如同高牆般不動如山的娃娃臉市長。市長在隨扈圍出來的絕對領域內微笑著,不露痕跡地把嘴巴放在各家麥克風都能夠收到音的地方。

他以輕咳一聲當作準備發言的開場白,一如往常。「謝謝各家媒體前來關心…」一如往常的第一句。「對於陳鸞鳳先生于租屋前自殺的事件本人深感遺憾,不過希望大家對我們本季議會提出的建設能夠投注更大的關心,我們行政團隊都是非常用心地在經營這個城市。」太極拳般的發言,將強攻的媒體部隊推向一個無人之境。

媒體當然也有自己的能耐:「對於外傳,市長傲慢拒絕陳鸞鳳獻刀,造成自殺是官僚殺人。市長你怎麼看?」

「他是自殺,不是我殺的。」

這句話,登上了幾個小時候的頭版。娃娃臉的市長微笑,下方鬥大的標題寫著:「市長:他是自殺,不是我殺的!」

 

 

四,

 

娃娃臉的市長第一次走進這間派出所,從大門開始,他就覺得不耐煩。看不慣的髒玻璃,停歪的警車和聲音過大的電視。他走到面對電視的長椅上,先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掉,才安心坐下。

年輕的警察先看到跟著市長進來的檢察官,他一邊往嘴裏塞「湯種系列」的甜膩麵包,一邊開玩笑地和這位年紀跟他相仿的檢察官嘻笑:「哈,你髮線又往後退啦!不久之後臉和頭之間就毫無界線了。」類似這樣的笑話。

再來他看見隨扈,一群沈默不語的黑衣人,肩膀到耳朵之間垂著彈簧狀的白線,隨時收聽耳朵的另一端傳來情務中心的指示。最後,他才看到市長。

閉著眼、癟著嘴的市長,不耐煩的指數不斷提高。

「如何?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解決那個切腹老人的問題?那老頭叫啥?陳鸞鳳?」

年輕警察急得把嘴裏嚼到稀爛的麵包吐回袋子裏,習慣性的整整衣服:「長官,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

「停,回答我的問題。」

「是。」年輕的警察緊張到幾乎站不住,貼著大腿的手掌不停發抖。

「說吧。我在等。」

「陳鸞鳳的家屬提出異議,除了希望能夠解剖確認死因外,他還希望…。」吱吱嗚嗚,跟猴子一樣。

「繼續,我在聽。」誰也知道他在聽,只是說話的人實在很難啟齒。

「他希望你能夠接受陳鸞鳳死前獻的刀。」

市長一怒,用力把手拍在桌上。年輕警察嚇得差點跳起來。

「一個精神異常的老人,拿著刀跑到市政府前面,跪著要我收下他的刀,說什麼?什麼?」他拍了一下左邊隨扈的大腿。隨扈接著說:「說能庇佑政府,讓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就是這個。我做了什麼?我笑著跟老人道謝,說:『這位老伯,感謝您的好意,恐怕我無法接受你這份大禮。』這樣,老人三天后在自宅前面切腹自殺。這樣,跟我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年輕的警察不經意脫口而出。

「所以趕快把他切開,看一下死因。然而結案,別讓媒體纏著我,別讓家屬告我。懂嗎?總統大選舉快到了,你也不希望造成我的困擾吧?」

「實在很抱歉!」他道歉。

「你也不希望造成我的困擾吧?你懂問句吧?回答我!」市長皺起眉頭。

「不希望。」

市長回頭望向一直沒有出聲的檢察官:「陳檢,交給你了。」

「市長你放心吧!」

市長拿起桌上的遙控器,將電視打開後站起來,踏著原來的路徑走出這個令人充滿煩悶感的派出所。看不慣的髒玻璃,停歪的警車和聲音過大的電視,這些都跟他無關。至於那個切腹自殺的陳鸞鳳也一樣。

 

 

五,

 

嵌著一塊大玻璃的小房間,空無一物的白色桌子,兩張相對的椅子,兩個人,陳檢和陳鸞鳳的女兒,年過六十的圓胖女性。

「妳叫什麼名字?」陳檢毫無感情的問著,嘴裏咬著無味潔牙口香糖。

陳鸞鳳的女兒勉強地用國語說出自己三個字的名字。

沒關係,妳可以用自己習慣的語言。

「陳英姝。英雄的英,一個女一個朱色的朱。」

「陳鸞鳳是妳的?」陳檢用閩南話發問。

「父親大人。」這次女兒用的是日文,似乎是長久建立起來的習慣。舊時代對爸爸的敬語。

「妳對他的死有什麼異議?」

「父親大人不是這麼簡單就會死的人,他的身體很好。在我們的村仔頭,他是一個大英雄,大家都叫他『後來周處』。雖然我不確定他為甚麼要把刀獻給市長,但那一定是有很重要的意義,市長不接受他的刀,等於是否定了那個意義。」

「等等,妳說得太亂了。可不可以我問問題,妳回答。」

「可以。」

「妳父親有工作嗎?就紀錄來看,妳父親從光復以來沒有任何納稅和就職紀錄。也就是五十幾年來他的收入政府都沒有任何紀錄。有嗎?工作。」

「他是個祈雨師。沒有真正的收入,會叫他的人都只會付他一些禮品或食物。他拿那些過日子。」

「祈雨師?是道士之類的嗎?道士也有納稅紀錄呀。」陳檢問。

「嘸是道士,祈雨師就是祈雨師。」

陳檢在面前的紙上寫下:「無業,無納稅紀錄。」

「他積欠了大筆的健保費和房屋稅,算了!接下來這個問題。妳父親有任何仇家嗎?就妳能記憶的範圍。」

「有,雷神。有曾被他斬掉左腳的雷神,一直以來都懷恨在心。無時無刻都想要除掉父親大人。」

陳檢在紙上寫下:「陳英姝,疑似精神病患。」

他再問:「陳鸞鳳,也就是妳的父親,除了沒有任何就職紀錄、納稅紀錄,也沒有就醫紀錄。他患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嗎?」

「沒,你問這個什麼意思?」

陳檢追問:「那妳呢?有精神疾病嗎?」

陳鸞鳳的女兒臉上表情一抹,就像被丟在異鄉的孤獨旅客,在漫長的點餐過程後拿到一份完全不是自己想像的餐點,這時他才深刻體會到剛才的溝通是全然無效的。

「不好意思,我無意冒犯。不過,妳說的刀,只是一根十公分長的舊菜刀;妳說的父親大人的意義,那個父親大人只是一個從未回饋這個社會一丁點的無業遊民。沒納稅、沒健保、沒工作。仇人是…被砍斷左腳的雷神。不好意思,我失陪了!」

陳檢離開座位,對著大玻璃外監看一切警察喊著:「結束了!錄影中止。」

 

 

六,

 

缺了左腳的雷神站在人行道上,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棟大樓入口。陳檢腳步飛快地從大樓走出來,稍晚一點陳鸞鳳的女兒跟在其後。

雖然雷神體型像熊、全身覆蓋豬毛,嘴巴是個巨大鳥喙,背部突起青色肉翅膀,不過透過簡單的幻術,一般的人眼裏,只有一個正常的巨大男人。左膝蓋以下的空蕩蕩卻無法掩飾。獨腳巨大男人站在人行道上已經夠嚇人,若以真實面目示人想必會嚇昏過去,曾經有一個大膽的男人不會被嚇到,但他已經死了。

「不論怎樣,我希望檢察官大人可以幫我告訴市長,他一定得接受父親大人的獻刀。」

陳檢把嘴裏的口香糖吐進人行道上的水溝孔,上車,然後用力關門。女兒用手敲打車窗,哭泣,然後看著車子離去。雷神悄悄走向她,無聲無息地。

「沒用的,沒人會相信妳。那把該死的刀也不會再被傳承。」雷神這麼說,露出小學生遊戲勝利後的表情。

女兒知道那就是雷神,他無法看穿幻術,但是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唯一不需要拐杖的獨腳男人的真面目。

「他死了,太好了。」雷神笑得差點露出原形。

他們接近,男孩子扛著黑色攝影機,女孩子握著不知道剛又夾在哪里麥克風。「請問一下,妳是陳鸞鳳的女兒嗎?可以給我們幾分鐘訪問一下嗎?」

女兒轉頭,雷神已經消失無蹤。她點頭,當作答應。

上頭指示他們將陳鸞鳳的死當作專訪,本來以為是獻刀老人自殺,可以當作官僚傲慢殺人。沒想到深入調查後發現陳鸞鳳從日據時代開始就是個傳奇人物。傳說他砍了雷神的左腿,自此受到詛咒所到之處下個猛烈大雨,因此流浪在南部的各村落,以一個祈雨師的身份幫助深受旱災所苦的村人。光復之後,不知道什麼原因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次再出現卻是一個傳奇的落幕。

女孩子把女兒帶到附近的一間餐廳,隱密、價錢又合理的餐廳。他們用電視臺的經費請女兒吃了一頓不錯的料理,用餐之間的談話全都用口袋裏的小型錄音機錄下。桌上的食物即將用馨,女孩子開始向女兒解釋等等會用什麼角度拍攝、麥克風如何使用。

男孩子則是一個勁的大吃,因為是電視臺的經費,他以平常兩倍的食量和速度征服桌上一盤盤的佳餚,倒是身為主角的女兒沒吃幾口就盯著菜沉思,好像在懺悔如此跟媒體接近是否有損父親大人的那個「意義」。

盤上盤下,然後掃光一空。

男孩子用熟練的技巧將攝影的腳架設置,蜘蛛般的腳架頂著黑色重型攝影機,女兒坐的位置正好,背景的質感、顏色適當,陽光照射的角度也以完美的45度切入。

「那我們就開始了。」

「嗯!」女兒點點頭,準備就緒。

「請告訴我們陳鸞鳳先生的故事。」

「這要從我出生前說起,那時還是日本統治臺灣的時代…」女兒面對著鏡頭這麼說著。

 

 

七,

 

「我們村莊有座雷公廟,除了雷公外,我們什麼神也不拜。這在臺灣算是很特別的。為甚麼會只拜雷神?連村中最年長的老人家也說不清楚。村子裏的人十分虔誠,打掃祭祀、捐錢擴建,平時雷公廟是大家飯後聚集的廣場;遇到撥種、收割等重大農事進行前後也會舉辦盛大的廟會。

「雷公廟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傳統,那就是在每年第一聲雷響,就得記住這個日子。往後一年中每個月的這天,所有人都不准工作。如果違反了,那個人將會在當晚睡覺時被雷擊斃在床上。這個傳統就像回聲那樣靈驗,就算是最虔誠村人在那天工作,當晚也是被擊斃。

「聽老一輩的人說有年大旱,村裏的人將錢聚集起來,連月舉辦了好幾場祭祀祈雨,卻一點幫助都沒有。播種的季節過了,沒有雨,田裏的雜草開始茂盛起來;除草的季節過了,沒有雨,田裏的雜草枯萎土地乾裂;除蟲的季節過了,沒有雨田裏的蟲子幹死黑壓壓地佔據了稻田;收割的季節過了,沒有雨,田裏的土地像痂一樣乾燥,硬的像石頭。

「父親大人從年輕的時候就是個有義氣的人,不怕鬼神。才二十歲出頭時就曾徒手擊斃隔壁村莊來的小偷;還在鬧鬼的古厝長住驅鬼。他看到雷神對於大家的祭祀求雨無動於忠,不由得怒火中燒,怒氣一天增過一天。

當大家聚集在雷公廟前抱怨著家中存糧已經見底,今年三收的時刻又快要到來,天上卻一片雲都沒有。『今年冬天恐怕就要餓死了!』一人說。

另一人幫腔:『如果當初沒有花那麼多錢作醮,搞不好還撐得過去。』

眾人都怕在雷公廟前觸怒雷神,無人開口。

這天又正好遇上每個月不能工作的日子,所有人愁雲慘霧,卻又有苦難言。

父親大人也在廟前的行列裏,他突然跳起來朝著雷公廟裏的泥塑就罵:『這裏的人只拜雷神,遇大旱也誠心祈禱,你這畜生供品也吃了,香也享用了為甚麼一點忙都幫不上,這樣的神,乾脆一把火燒了痛快。』

父親大人奔回家中取火,高舉著一根火棒就要往廟裏砸。驚嚇地村人紛紛將他抱住,阻止他的行動。’你們這些傢伙只會嘴上罵罵,看我替你們洩恨。’

『鸞鳳不要呀!怎麼說那都是神仙呀。』

『鸞鳳住手呀!』

火棒被搶下,一群人不歡而散。尤其是父親大人,他越想越氣,這天是不能工作的日子,他偏偏拿起鋤頭,腰裏揣著一把十公分長的菜刀。暗夜裏,乾燥到發燙的農田土地,父親大人拿著鋤頭一下一下扎實地挖開地面。一邊工作還一邊喊著:『畜生雷神,來呀!降雷劈我呀!』

頓時烏雲密佈,降下足以將強壯男人擊倒的大雨,下一秒,一道白光從雲縫中霹靂而下。父親大人一個翻身,閃過降雷的同時,揮出腰際裏的菜刀。雷中發出一聲慘叫,一頭似熊似豬鳥嘴怪物躺在地上,左腳的膝蓋以下被俐落地砍斷,傷口血流如注。頓時天空雲雨俱散,雷神頓失神力。

父親大人不怕這醜惡的雷神模樣,反而趁盛追擊,拳腳落在虛落的雷神身上,痛得雷神只能抱頭亂竄。看到這個情況,父親大人大悅,用菜刀將雷神定在田裏,用奔著回家。邊奔邊叫到:『我砍了雷神,你們快到田裏看!』」

 

 

八,

 

「奔回家裏,老遠聽到父親大人的叫聲,家人們都又驚又怕。『你們快去看,我砍了雷神的左腳,現在被我定在田裏。』父親大人邊喘邊說。家人跟著他一起前去觀看,聽見叫喊的村民們也都跟在後面。

「雷神坐在田地裏,右手被菜刀釘在地上。左腳傷口血流如注,全身發白將死。父親大人當時才二十多歲,意氣風發、個性豪爽,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他的膽子越來越大,他走向雷神,用腳將他踢倒在地,彎腰拔刀後舉起刀來。『各位鄉親父老,這樣無用的雷神就是我們一直以來祭祀的對象。這種廢物畜生,我們留他何用。乾脆我斬下他頭顱,將頭掛在村門,其肉分食給所有鄉親。』

「圍觀的村民各個嚇得發抖,父親大人的話更是讓他們陷入無垠的恐懼中。幾個還能夠移動的村民將手掛到父親大人的肩上、腰上、腳上要阻止他。圍觀的村民喊著:『雷神是天上的神靈,你只是一個凡人,斬了他恐怕全村的人都要賠你受害,鸞鳳,住手吧!』

「外圍的人這麼喊著,靠近一點的村人一聽更怕,全都趴到父親大人身上阻止他。烏雲悄悄地聚集起來,一道雷光劈在失去左腳的雷神身上,雷神就這要趁著雷擊回到天上。在那一瞬,天空落下磅礡大雨。從晚上一直落到隔天中午,田裏的生機一夜間復蘇過來,村民無不歡欣鼓舞。

「就從這一刻起,父親大人就只能伴隨著驚人的大雨過日。連續下了幾個禮拜,村裏開始淹起大水,於是村人將父親大人趕走。父親大人提著刀,投宿在郊外的古廟,古廟隨即遭到大雷劈崩。走了好幾百哩的路藏身石洞中,石洞不怕雷擊才好好睡過一覺。

「從那時開始,父親大人流浪在南部的大小村莊中,如過旱季,便一個人睡在深山裏的石洞裏。

「光復前後,父親大人在一處郊外遇到一個頂著光頭的高瘦女人。她說她叫做旱魃,是從天上來和他成親的。旱魃是黃帝時代的原始神,父親大人不怕鬼神,卻也怕寂寞,這是多年來第一個跟他說話的女性,也是第一次他的頭上不再降下冰冷的雨。

「我的母親,只要他跟父親大人在一起,父親大人的頭上就不會降下雨來。雨男和晴女,父親大人是這樣說自己和母親的。」

女兒想起他的家人,情不自禁的落下幾滴眼淚。男孩子馬上捕捉到這個特寫。

「父親大人生前一直都說,他的刀無人繼承。因為我是女孩子,無法繼承屠雷之刀,他說他必須將刀交給皇者。」

「皇者?」

「我原本也不知道是誰,但是現在答案很清楚。應該就是市長沒錯?」

「你是說市長是皇者,所以他真的會在零八的大選勝出?」女孩子對這種話題很感興趣,鄉野傳奇、神鬼怪誕之類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刀一定得交給他。不然這片土地不會安寧的。」女兒說。

 

 

九,

 

幾個月後。

吸著煙的消防隊員開車,坐在駕駛座。另一個手裏拿著飯團,滿臉飯粒,坐在副駕駛座。任務完成返隊途中,並沒有鳴笛。

「怎樣?」吸煙的說。

「什麼怎樣?」飯團一臉無辜地反問。

「你不是想說什麼?」

「不覺得真的有報應嗎?我們剛載的那個傷患就是早上才在超商用棒子敲死店員的嫌犯,而且你知道嗎?他受傷的位置跟那個店員一樣,都是在這。」飯團用手在後腦杓的地方比出一個範圍。

「又想當偵探?你只是一個消防隊員。」吸煙一臉揶揄。

「然後,你知道嗎?」

「還有呀?」

「那個店員的老爸是賣泥鰍的。」

「所以呢?大偵探。」吸煙笑。

「賣泥鰍的會用鉤子把泥鰍鉤到鑽板上,從後腦杓的地方一棒敲死泥鰍。真的有報應吧?你不覺得?一模一樣的地方唷!」飯團說完話後,一口吞掉手中剩下的飯團。當作完美結局。

「我覺得我很累,想要回分隊去睡覺。」

「之前那個切腹老人,還記得吧?」

「還有話說呀?」吸煙的雖然表現不耐煩,但是他分明想聽。

「還記得他在大雨中,肚子破了卻大喊著:『一定要把刀交給皇者。』記得嗎?」

「我只記得他說:『敢過來我就把你們一起刺死。』」

「你知道誰得到那把刀嗎?」

「慢跑狂市長呀!不,現在該說是慢跑狂總統了!」吸煙者咧嘴像在說個天大笑話。

「皇者,不就是他嗎?」

「四年總統選一次,最多八年也是要換人。皇者咧。」

飯團男很認真地回答:「八年後刀子會易主的,跟著總統大位一起。」

「隨便你怎麼說啦!反正現在我只想睡覺。」

飯團男伸手拿起無線電。他喜歡無線電,在按下發話鍵的那一霎那他能想像在無線電旁的人都得好好聽他說話,發言權就在他的手上。雖然偶爾會被蓋台,但是那種優越感是他鍾愛的,或者這就是他當消防隊員的最大原因也不一定。飯團男對著手中的無線電喊到:「指揮中心,任務完成返隊待命。」

「收到,辛苦了。」指揮中心回應,這時,發言權又換人了。

一如世事一般輪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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