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黥男

【短篇】黥男 ◎万年

他向刺青師預約下午五點半,還有段時間,於是決定小睡一下。

初春的午後,窗戶外頭飄下細雨,很綿的雨,令人擔心這麼細的雨落到地面前是否會馬上被熱氣蒸發?當然這只是庸人自擾的擔心,雨確實下著。在屋頂聚集後,一鏈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窗臺上。

在夢裡,那滴滴答答的聲響,具體幻成一部巨大的具有行走功能的大鐘。那個模樣是在鄉下老家年近百歲阿祖房裡的古典大鐘,透明窗裡有著黃銅材質不斷左右搖晃的鐘擺,滴滴答答聲響就從那傳出。他追著鐘,在一片漆黑毫無變化的大面積草原中奔跑。幾乎喪失遠近感的黑暗像舊時代遊戲機那種仿立體空間,人物在畫面正中央,背景不停往後移動。偶爾在黑暗中露出無彩色的半透明人像,有些是他認識人、有些是路人、有些是亡者。這些自黑暗中探出頭來又消散的人們,都各自說了一句話。

「加油呀!」「放棄吧!你是追不到的。」「我就跟你說了,我就跟你說了,就是不聽我的話。養孩子養到這麼大,我也累了…。」「All the king’s horses and all the king’s men Couldn’t put Humpty together again!。」諸如此類的這些聲音與滴滴答答混在一起,好似交錯地漸漸疏遠的平交道警示聲。

 

他全身汗,手腳酸痛癱軟簡直嵌入厚重的棉被中。「像被緊緊塞入直腸的手指。」他是這樣回憶甫睜開眼的自己處境,那種動彈不得的緊實感讓他想起第一任男友的臉。「我真邪惡……。」他用溫熱水慢慢軟化臉上的鬚根後,用傳統小剃刀替自己刮淨下巴的、臉頰的、眉間的毛。點檢每一處毛髮位置後才把洗面乳輕壓在臉上,徹徹底底地洗了個臉。

刺青師是異男,他從第一次開始,就是想讓刺青師替他刮毛的。但看到那工作室裡靠牆櫃上鱗般地排列著他與女友的親密合照後,就放棄念頭。每次前去,他會將身上的毛也剃除。用普通的隨拋式藍柄雙刀鋒將左腿上的毛除掉,順便,他也剃了陰毛,以免刺青師突然獸性大發。

 

和刺青師見面時,夕陽已經落在大樓的腰上。他倆像情侶那樣坐在羊肉攤的橘色圓桌共進晚餐。兩人坐的圓盤鐵椅,四隻腳全都脫離水平垂直,像初生羊羔那樣直立搖晃。呼嘯而過的轎車捲起沙塵彿過餐桌。這麼糟糕的用餐環境,要不是跟刺青師一起,要不是羊肉好吃,他本來是不會嘗試的。刺青師從胸前口袋拿出一張影印紙、一隻鉛筆。「這次的圖案,」低下頭注視紙面同時,那結實胸肌從前傾領口露出:「我把打霧的部份減少了,大概五個小時左右就能完成。」

他點點頭,往嘴裡送一塊帶筋羊肉。刺青師問:「有特別想看什麼DVD嗎?」他搖頭,送入另一塊。

 

他有一塊橡皮擦。那是某任男友送的。

正在甜蜜期中男友這麼說:「Baby,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了,你可用這塊橡皮把為我刺的字擦掉。」

「字擦的掉,但是刺青的痛擦不掉;在這裡的感受,在這裡的回憶,也擦不掉。」

那男友點頭,像大男孩那樣靦腆地抿嘴:「說得也是……。」

其實那橡皮擦不掉刺青的。反而是刺青的痛、在心裡的感受、在腦裡的回憶,隨著時間漸漸就遠淡掉了。淡的如那追不上,在黑暗草原奔走的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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