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都市妖怪志之燈犬

【短篇】都市妖怪志之燈犬 ◎万年

有一個傳說,算是都市奇談之類的傳說吧!

沒有雲刮著誇張狂風的夜裏會有一隻犬現身在幽暗的小徑。犬身是油亮柔順的黑毛、結實四足底端踏著厚而沉的肉墊、尾巴長而高舉,隨著風微微搖晃。原本該是犬首的部份是一盞燈,鎢絲黃燈會隨著時間不斷增長熱度的那種燈炮。燈炮微微散發著令人聯想起幸福的黃色光芒,在夜裏就是一種名符其實的「明燈」。

他們就說:「那是燈犬。」

他們又說:「只要你能克服恐懼,隨著燈犬走一段路。你就會明白自己人生該走的路,燈犬會顯你明相。」

 

讀到燈犬的傳說時曾經懷疑那文中恐嚇口吻的「克服恐懼」到底是什麼意思,恐懼?是指看到像燈犬這樣奇異生物的恐懼嗎?還是刮著狂風的無雲夜裏隨時會冒出白晝無法想像的怪物?或者燈犬會朝你狂吠或撕裂大口隨時猛撲而來?直到真正見到燈犬我才明白那恐懼的真實意義。

 

是個颱風夜。初中三年級接近聯考的某個夜裏,海上颱風警報發佈,明天全台停課停班一天。外面刮著強勁具有破壞力的大風,天空卻一朵雲也沒有。黑夜裏,透亮星光撒向大地。本來該是有路燈的街道上漆黑一片,只有遠處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散發白光。

準備考試的徹夜苦讀到一段落,我決定獨自走上街道閑晃散步,讓腦袋能夠放鬆。我看了時鐘,淩晨四點十二分。預計五點上床睡覺,能夠四點四十五回來洗臉、刷牙、睡覺就足夠。

風很大卻不冷,原本白天被各種噪音隱密起來的風聲,變得如此清晰銳利,好像數十架大型飛機在頭頂來回穿梭那樣的音量讓我幾近半聾。黑夜很沉,路燈處於關閉狀態,完全沒有發揮功能,只能憑星光前進。突然間,鵝黃色光暈閃進我的眼裏,同時間進入腦海的念頭:「那傳說中的燈犬!」我緩步接近,發現燈泡犬首和漆黑犬身結合的頸部冒著大量的烏血,黏稠且均勻地不斷滲出,風從那掀起漣漪後灌入,切過燈罩的咻咻聲尖銳且嚇人,好像燈犬正對我說些什麼。

最令人恐懼的是那鵝黃燈光漫射的小小範圍內,現出鬼魅般各種人影,人影迭著人影,在不同的時光排程中曾經經驗過那空間的人們全一一再現,留著長辮的高額青年、穿著日本軍服的嚴肅面孔、趕牛回家臉上抹著泥巴的小童、昨天才見到的上班族全都投影交迭在一起,互不相干地行動著。透過燈犬的照射,混淆的人影黏稠地令人難以直視,時間被抽離後空間擠壓成另一種無法想像的恐怖光景。我想起在勸善書裏看到的地獄圖。

克服恐懼跟在燈犬後,亦步亦趨走了相當大段距離,走到出汗走到耳朵失去風聲走到在黑暗中喪失方向感。

最後才看到一個我浮現於黑暗中。排除眾人迭影,清晰呈現的我比現實裏還是國中的我老了二十歲。他正在抽煙,苦惱地面對著一台筆記本一樣的金屬物體。皺眉再皺眉,終於舒展眉頭,雙手飛快地在桌面上敲打著某些方塊。不到一分鐘,他再度皺眉,用雙手騷亂頂上所剩無幾的頭髮。舒眉、敲打、鎖眉、吸煙……不斷重複數次之後他站起來朝某個方向大吼:「叫他三點過來拿稿。」門後有人嘟噥回答了什麼,我聽不清楚。

坐回金屬物體前,像是在凝視著我那樣凝視前方。他歎氣:「如果當初沒有遇到燈犬就好了!」好像,是一種警告。對著我,說給我聽一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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