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裸體鋼琴師

 【短篇】裸體鋼琴師 ◎万年

 

一,

 

這是病嗎?應該不是

我彈琴一定得裸體,全身光溜溜的。只穿著襪子和鞋子,那是因為我單純的愛乾淨。

這是病嗎?或者是其他什麼更深沈的東西?

 

銅制的洗手盆裏裝著乾淨的水,將清潔液擠入清水中,乳白色的液體就像是活了一般地在水中載浮載沉,像水母般漂浮著。我將手伸入水中,以指尖追尋水母,將他在我手裏捏碎,搓成又細又綿的泡沫,反復搓揉之後才叫助理將水換過。

換過的水,跟剛才的清水沒有兩樣。

或者助理根本沒有換過水,或者我剛剛的水母追逐只是幻影。誰知道呢?

厚厚的絨布手巾在手上翻過來又翻過去,在細細地以蒸氣烘手。皮膚下的血管、神經、骨頭一點一點的甦醒。我試著動動手指,完美。

走出準備室,看到許多工作人員忙進忙出,遠遠看到我,他們不約而同地立正朝我敬禮,縱使手裡抱著道具、縱使那道具看起來十分沈重。「可憐的手。」我心想著。

助理在後面催趕著我:「大師,可不可以麻煩你儘快到舞臺上呢?」

「恩。」我答應,但那根本不是舞臺。

由於我彈琴一定得裸體,根本上不了真正的舞臺。長相跟我一模一樣的影武者會模擬我的動作、我的情緒和神情在前臺表演。真正的我躲在舞臺後方的布廉後面,光著身體彈奏。那根本不是舞臺,只是一個囚禁我的大房間。

 

緩緩脫下西裝外套、襯衫、內衣裸出整個上半身。助理一一將那脫下來的東西折好放在一旁。「這次還是要麻煩你了。」助理這樣說。

我只顧著解開皮帶,脫下外褲、內褲,最後再把鞋子穿回去。

「我去了。」

「恩。」身材豐腴的女助理就算跟著我已經超過十年,每次到達這個階段還是掩不住害羞。

這次要彈得是平穩的行板和輝煌的大波蘭舞曲,降E大調。那是肖邦的大第22號作品,帶給希望、勝利的感覺。有些人會解讀那曲中含著「曾經美好的回憶」。這不是矛盾的嗎?希望和勝利與美好回憶能夠放在一起嗎?如果扒著過去的美好不放,真的能夠得到勝利與希望嗎?

我不知道,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對於我自己和這個世界,我只知道自己不裸體便無法彈琴。

 

裸體,走入牢籠裏,那個舞臺後面的小房間。一邊彈奏,一邊想像舞臺前那個影武者能夠模仿我到什麼程度。

 

 

二,

 

「我不是說過了嗎?妳不准來」憤怒到幾乎把手機捏碎,還好長期注意手部保養的我,在那一瞬間並沒有使用出全力。但那充滿全身的腎上激素還是讓我拉高分貝,紅了臉。

 

電話裏的聲音是老母,從不放棄要來看我的演奏會。但我從沒讓她來過。

「為甚麼你就是不肯讓我去,也不想想當初是誰堅持讓你學音樂,否則、否則…。」

「否則我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妳最好每次都這樣說話,妳這傢伙。不准來聽到沒?我要掛了。」

「等…嘟嘟嘟。」

想想當初誰的堅持?想想當初?怎麼想?

那充滿黑暗的幽靜回憶中,似乎藏著我不願想起的回憶。自從上了大學脫離了老母的懷抱,我才真正擁有回憶。在那之前的所有,在那之前的家的模樣、自己的模樣我早已失落了。

 

影武者走向我,好像我自己走向自己那樣。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噁心。

「如何,等等去喝一杯吧!你這次的壓力似乎不小。」影武者這樣說。

「帶上我的助理小妹吧!我們去好好喝一下。」我揉揉發疼的太陽穴。

 

酒吧裏面有裸女在跳舞,有酒客在舞臺下等著塞錢。還有一堆在外圍等著看笑話的紳士們。我們坐在紳士區,也等著看笑話。

我和影武者點了一樣的酒,助理則是點了一杯雞尾酒。因為我和影武者長得實在太像,端上杯子的服務生還嚇了一跳。

「下次,可不可以讓我彈?」影武者喝了一大口酒後這樣說。

「什麼意思?」我狐疑地看著他。

助理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揮揮手:「有必要一開始就說嗎?」

影武者用手肘支開她,繼續說:「我當你的影武者已經十年了,雖然一開始是因為自己的技術不夠而來頂替你演出,但這十年來我也十分努力。我相信自己已經不會輸給你了。」

「到底在說什麼?」我語氣平和的問他。

沒想到影武者突然發怒:「你就是這樣傲慢,難道你還不知道大家都已經不需要依靠你了嗎?你真以為自己的彈奏這麼強悍,十年也不會被取代?」

「他到底在說什麼?」我問助理。

助理尷尬地笑了兩聲:「下次就讓他彈彈看,如果…。」

「沒有如果,你們這些傢伙也不想想看自己靠誰吃飯?」

我在桌上扔下兩千元,轉身離去。

 

 

三,

 

同樣的銅制水盆,同樣水母般的洗手乳。

同樣的面孔,我和影武者,到底是哪里出了錯才會讓兩個同樣是鋼琴師的人擁有同樣的面孔?

到底是哪里出了錯,我才會「需要」裸體才能彈琴呢?

 

褪去衣服,走入布幕後面的小房間。

我聽見影武者出場時台下熱烈的鼓掌,我聽見觀眾移動座位的聲音。我想起酒吧裏的裸女,還有那個裸體彈奏鋼琴的老年人。白髮蒼蒼、一絲不掛。他在裸女的圍繞下愉快地彈奏著鋼琴。

影武者坐下,那拖移椅子的習慣終究還是跟我不同。「那是低俗的鋼琴演奏家才會做的事。」不知道誰跟我這樣講過。

 

開始了,我放鬆雙手,撫著琴。準備在八拍後開始彈奏。

七、六、五、四、三…

「登登登~登登」

「怎麼了?!」我大吼。我都還沒開始彈奏就已經出現鋼琴聲,那個影武者,那個模仿我的噁心的傢伙。「你想幹麼!」我大吼,不過沒人聽見我的聲音。

我裸體,在後臺沮喪地撫著鍵。有一股衝動想要扯下布幕,讓大家看見我,讓大家明白台前正在演奏的傢伙不過是我的影武者。

我用力搥打琴鍵,發出了可怕的「框框」聲。觀眾席上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接下來開始發出談論的雜音。終於受不了這種恥辱,我拉開布幕全裸出現在所有觀眾的面前。我幾乎是哭著大吼:「我才是真正的李雲笛!」

 

我被以多項罪名逮捕,折騰了一整天後終於在夜幕時分離開警局。

在這過程中工作上的夥伴一個也沒來,影武者沒來、助理沒來、工作人員更是一個也沒出現。只有穿著西裝的律師匆匆趕來,一頭亂髮的。

他對警察說:「我是來保他的。」

然後我跟他一起離開警局。

「怎麼搞成這樣?」

「他想要取代我,他想要變成我,他以為海報上的人是他,他以為李雲笛是他。」

「別人怎麼想?」律師點起一根香煙,交給我後自己再點起一根。

「啊?」

「他才是李雲笛,而你是假的!怎麼說呢?你不過是一個裸體的精神病患,你才是模仿他的人。」

「是嗎?」

「別人是這樣想的。」

 

 

四,

 

我身敗名裂,戶頭裏沒有上一場演奏帶來的金錢數字。

我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自己認為的那個人,開始懷疑那失落的回憶中到底存在著什麼。我打給老母。

「我知道我很對不起你,但是當時也是為了你好才這麼做。」然後她哭了。

 

我想到那落地窗前的鋼琴,那台放在客廳的巨大鋼琴。

我想起一手拿著藤條,一手拿著我內褲的媽媽。

她年輕的臉上露出惡魔般的怒臉:「這首沒彈完之前不准穿衣服。」

我哭著,眼淚模糊了視線,我看不見譜。手指像水母,像是芭雷舞者的腳輕彈著沈重的琴鍵。

「彈錯了!」藤條落在我的背上,留下一條紅痕。

「漸慢漸慢!」又一條。

「你這小子,沒看到升符嗎?」再一條。

「跟上節拍啦!!」一條紅痕,不過已經沒有感覺。

我已經把心關起來了,「沒關係了」我安慰自己,我看著自己在鋼琴前的裸體,那孱弱的幼小的身體,手指努力地押著琴鍵。

我對那個還在彈琴的自己說:「我沒關係了,我會把你鎖在這裏。你只是我的影武者,真正的我要走了,往未來走了。」

 

睜大眼,腦袋似乎被強力灌入大量的水,眼耳鼻全都流下淚來。原來那不是病,原來那不是什麼深沈的東西。那是老母對我扭曲的愛,那是我無法承受於是深深鎖住的愛。

掛上電話,我脫下身上所有的衣物,坐到鋼琴前面,用力拖移椅子。

「那是低俗的鋼琴演奏家才會做的事。」媽媽的怒臉,加上一條紅痕。

我彈奏,然後解脫。

 

 

失去了演奏家的光環,我終於找到能夠容忍我裸體彈奏怪癖的場地(事實上,他們還不希望我穿衣)。我看見那個在裸女包圍下彈奏的年邁裸體鋼琴師。

他與我握手:「裸體彈鋼琴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我回答:「是的,我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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