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盤蝦

【短篇】一盤蝦  ◎万年

 

今天是女兒生日,我哪都沒去,在家等她回來。除了花哨圖案的巧克力蛋糕、昂貴的平板電腦,我知道她愛吃蝦,於是賣了一斤。我想,一道美味的、不尋常的蝦料理,應該會成為她今晚高興的核心。買蝦的事,昨天晚上在床上和老公討論過了,他先是反對,後來想到女兒實在愛蝦,只好答應。

 

 

說起先生反對的理由,不知從何說起。

我們在大學初識,還沒見面,身邊所有人就著急介紹他的怪胎行為。一個能說會道的同學說:「上次材料物理學的教授說他身體裏有怪胎,拿著熱融槍指著他的額頭,大喊:『我今天一定要把怪胎從你體內趕出來!』,當時課堂同學都驚呆了,他卻若無其事地討論熱塑屬性材料的應用極限。」

我不以為然:「真正的怪胎應該教授才對吧?以為自己拿的是真槍嗎?」

其他人都笑了,說我太天真。

 

那時他還很年輕,滿頭捲髮戴著黑色木質眼睛,十足的帥哥。一見面,我只有臉紅的份。偷偷用眼角餘光觀察他的鼻樑、眼窩、薄唇。全身化為分子,接受他充滿迷惑性的低沉音域一波一波震盪著,魂早就飛天。他們聊了很長一會兒,魂就飛了很長一會兒。

突然,發現他正在對我說話。

他說:「我上輩子是西藏的和尚,不能吃肉,更不能看視死物。否則…(眉毛無力地皺著)否則我會死的。」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說這個,當時也沒反應過來西藏的和尚其實是可以食肉的。但我從此愛上了他。

 

交往之後,我才真正意識到怪胎的存在。他偶爾看見熟人,上前攀談,卻被認為是騷擾。我問他,你和那人在哪認識?他卻說:「那人前世在尼泊爾聽過我講經。」

我問他:「像你這樣的活佛為什麼還跟我相戀?」

他不說,只是微笑著看我,那個眼神似乎能看穿六道輪回。年輕時,越是直視那樣的眼神,越是提起好奇。只要抓到機會總想掏點蛛絲馬跡。女兒出生後,我再不提了。深怕問出答案的那天,就是他離開之時。

 

總之,他不忍食葷所以反對買蝦。後來又是為何答應就無從知曉。

 

 

我把蝦拎回來,把活蝦逐一投入蓄滿水的槽。離女兒下課還有一段時間,蝦子必須能存活到那個時間。所謂現殺現煮現吃才有鮮味。處理了大概,我便開著電視半倚在沙發上清閒,不知看了多久,眼皮漸重,深深睡去。

 

迷糊間,有人敲門。我沒記得自己離開沙發,就站在門前。透過貓眼看去,是一對男女。男子穿著合適的紅色西裝,女子則是一襲正式紅色低胸晚禮服,他們十指交扣,男子安慰女子明顯的緊張。貓眼很小,無法將整個走道看清,但他們後面似乎跟著數十個年歲迥異的孩子,也都穿的得體,不吵不鬧。我問:「你們找誰呀?」

男子的中文不好,聲調有些奇異:「我們才搬來,想拜訪鄰居。」

我暗想,這棟大樓都是毛胚房,不經過裝修簡直無法住人,搬來已經兩年,隔壁從沒有出入。他們自從「才搬來」,但究竟是何時搬來?若是無錢的農村人,或許可以將就住下,但他們衣著光鮮,怎麼看都不像住在隔壁。

我對著門喊:「我在洗澡,不方便。要不,我擇日親自拜訪?」

男子不悅地嘖了一聲,冷冷說:「你不開門,我們只好拆了門去!」

轟隆轟隆的,紅衣男子、女子和數十個孩子仿佛用盡全身力量,死命往門上撞去。撞得水泥磚牆都現出裂縫。我害怕躲到一旁,手裏不知何時握住的手機都被強力撞擊震掉。轟隆轟隆的,我感覺身體馬上要被震成幾段,捂住耳朵,閉上眼,陷入深深的黑暗。突然我看見那一大家子紅衣人從視網膜的深處朝我奔來,他們毫不減速,直直撞上我。將我拋出地表,懸浮在好長一段的無重力之中。

 

 

「媽媽?」女兒叫醒了我。

我抹抹眼,慢慢從無重力的狀態恢復正常。全身冷汗要把我和沙發黏在一起。我抬起手,才發現手腕上沒有手錶。「現在幾點了?」我開口,聲音離我很遠。

女兒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端著一盤蝦,全是死蝦。

她問:「為什麼蝦子全都掉在廚房地上?你看,都死了。」

我望著眼珠渾濁、生命已然離去的蝦屍,如此眼熟。那不正是夢裏敲門的紅衣一家人嗎?

我忍不住哭泣,跪倒女兒的面前。我哀嚎:「是媽媽錯了!是媽媽錯了!把他們葬了吧,全家都葬了吧!我再也不買蝦了。」

 

於是那年的女兒生日,只有花哨圖案的巧克力蛋糕、昂貴的平板電腦,沒有蝦。即便她最愛吃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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