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貓踮著腳

早晨,被砂紙磨過的朝陽,粗粗地撒在初醒大地上。

濕潤嫩草間,赤裸的胴體是她充滿野性的美夢。她還睡著,還沒被吵醒。她的側臉就像貓的側臉,誰都沒把握能把她吵醒,就像誰也沒把握叫醒一隻熟睡的貓。

屋內的媽媽,發現床上一夜沒人。氣急敗壞大吼:「妳為什麼偏要躺在草地上,不知道草縫中藏了很多細菌嗎?」

她眯著眼,灰藍色的瞳孔在睫毛錯落的交疊裡閃爍:「妳知道嗎?貓是不怕細菌的。」

她的話是那麼輕柔,卻狠狠敲痛媽媽的心。媽媽掛上驚恐的神情,暗想:「我的女兒呀!這分明是妄想症呀!不行!她病了!她以為自己是貓,不是人。她病了!我得把她治好。」

她媽媽是典型的知識分子,除了讀書拿分數,就沒考慮過貼近現實的任何事。沒想過如何和自己的女兒相處、沒想過如何和生命中的無常相處、更沒想過如何和慌亂的自己相處。面對女兒的異樣,她只能表面冷靜,內心早已千頭萬緒。這時,只要有人伸出手說些神奇的話,要她當眾裸奔也不無可能。

就是這樣的媽媽,揪著她的脖子,跑遍這座城市裡所有能叫出名字的醫院。

「醫生,救救我的女兒吧!她壞掉了。」

醫生說:「如果考慮現實層面。我們完全可以說,妳的女兒就是被貓養大的。導致成長之後以為自己是貓,是正常的。妳的女兒沒病,更沒壞。」

這我就不理解了!我沒讓貓養大她,難道貓會冒著被我訴訟的風險逾越自己的本職工作?何況我工作很忙沒時間照看她,我把她留在家裏,讓電視和寵物陪她,又不是讓貓養她。貓是陪著沒錯、她是長大也沒錯,但這兩者間不存在必然因果。

醫生還說:「這只是比喻。孩子在腦部快速發育的階段,對周遭事物毫不保留地學習是正常的。如果妳能多陪陪她,不用很久就能改善。這是過渡性的階段。」

媽媽活在白色的立方體的世界裡,這直接導致了醫生口中的「正常」跟她認知的「正常」有巨大差異。畢竟是知識分子,這種程度的迷惑稍作思考就有答案。媽媽拍腦袋:「對了!這些醫生都是庸醫,沒錯的,是庸醫!」要救女兒,還得靠自己。

媽媽靠自己想到一個治療女兒的方法,那就是「假裝正常」。為了讓她變得正常,就要假裝她很正常。什麼病不病、壞不壞、貓不貓的都是幻覺而已。

媽媽撕毀「因病可延遲入學」的醫生診斷建議書。走後門,強行把她送進學校,送到我們班上。

初次見面的講台上,她墊著腳尖,像貓那樣弓著背:「大家好,我姓花,名貓。我是隻小花貓。」

儘管她會在營養午餐時挑食,眯著眼說:「你知道嗎?貓是不吃菜的。」

儘管她會懶洋洋趴在操場草皮上睡午覺,舔舔爪子:「你知道嗎?貓是很愛乾淨的。」

儘管她怪到不行,極端不正常。但同學們接受了她,接受了「是貓」的她。每次要做什麼事情之前都會問她:「如果是貓的話,會這麼做嗎?」

她漸漸地會笑,溫柔地回答:「你知道嗎?貓是踮著腳走在圍牆上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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