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住在樹上的權力

【短篇】住在樹上的權力 ◎万年

 

「權力就住在樹上!」

我想這件事就算不是由我提起,大多數的人還是早就明白。

但是當我對著辦公室裏其他同事如此說的時候,大家臉上充滿疑惑。

 

我說:「權力就住在樹上!」

坐在休息沙發上的碩壯體育老師打了一個超大的哈欠。原本抬頭看我的人紛紛低下頭去繼續忙自己的事。有人改考卷,有人拼命寫聯絡簿。

一個和我同期進來的女老師臉上妝很濃,頂著時髦的大捲髮。她說:「你在說什麼?」

我被這種反應挫折,戰戰兢兢地說:「權力。住在樹上的那種權力。」

女老師挑起劉公權體眉毛說:「是指學生能夠求學的那種權利嗎?」

我搖搖頭:「不!我說的是可以統治別人的權力,能夠決定事情的權力。」

女老師好像突然恍然大悟:「權力住在樹上幹麻?」

我真不敢相信現代人知識匱乏到這種程度,尤其是連老師也不知道權力,這讓我沮喪。我耐心解釋:「權力不能不住在樹上。因為他們天敵太多,如果不住在樹上會被其他東西吃掉。雖然權力這種東西雖然看起來很厲害,能吃的東西卻很少。雖然是掠食者卻沒有尖銳的牙齒或敏捷的身手。很容易就死掉了。」

女老師的眼神在嘲笑我:「所以,權力會動!而且會被吃掉?」

我理所當然的說:「是呀!他們還有翅膀呢!雖然不能利用那飛翔,但他們的確有翅膀。好讓別人看起來,他們是會飛的樣子。」

女老師往窗外望去,操場上國中生奔跑著,臨著校舍種滿一排榕樹。

她說:「我沒看到權力呀!我也從沒看過那種東西。」

我歎口氣說:「權力長得像貓,有著彩色翅膀的黑貓。臉部卻是白的。」

 

她拿起英文課本,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我先去上課。」

我也拿起課本:「嗯,我也該去上課了。」

辦公室裏的所有老師都低著頭,沒人有興趣談論權力。

 

權力的確是住在樹上。那些狡猾的背著彩色翅膀的黑貓非常能言善道。他們會讓人以為得到他之後就能夠飛翔,能夠住在樹上。但人們不知道,權力唯一能吃的食物就是人類渴望得到他的心。當你得到權力,你的心就被食光了。

 

走進教室,班上同學臉色凝重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把書放在講桌上說:「大家翻開課本八十三頁。」

只有坐在前排的同學愉快的把書翻開,其他人沒有反應,最後面甚至還有人弓著背呼呼大睡。

我背對著他們,一邊講解有關帝王和外戚之間的故事,一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重點。我背對著他們,只能聽見細微的抄寫聲和後排傳來的說話聲。

 

「林國城!上課不要說話。」我點一個同學的名字。

那長相憨厚的學生無辜的說:「我沒有,是陳基維欺負我,他拿紅筆劃我的背。」

後面的陳基維在偷笑,手上拿著紅筆。林國城的白色制服上有紅筆的痕跡。

我問:「陳基維,你有畫林國城嗎?」

 

陳基維說:「老師,他騙人啦!我根本沒畫他,不信你問其他人。」

就是沒有看到陳基維的人也都點頭。還有人肯定的說就是林國城的錯。

我吸了一口氣:「林國城,去後面站。」

林國城憨厚的表情幾乎流下淚,站起來,到教室後面罰站。

我繼續講著課,陳基維用各種方式玩弄著林國城。我沒有說話,只是儘量把心思放在正在講解的課本上。陳基維覺得林國城無聊,開始拿起午餐發的番茄丟前排的同學。坐在前排的同學一臉無辜,卻也都沒出聲。我假裝沒看到,繼續上課。

突然一顆番茄砸在黑板上,只差五公分就會丟到我的後腦杓。

我轉過去,陳基維手裏拿著蕃茄瞄準我。我趕緊宣佈:「今天上到這裏夠了,大家自修一下,我們下節課再上。」

我離開教室,從裏頭傳來亂哄哄的噪音。我嘆了一口氣,回到辦公室。

 

林國城哭哭啼啼來到辦公室,除了背上的紅筆還到處沾上番茄的汁液。他哭著,哽咽。

他說:「他們一直欺負我。」

我對他說:「你知道住在樹上的權力嗎?」

他哭著搖頭,顯然是不知道。

我說:「那權力看起來很厲害,但他們卻不會飛。你知道嗎?」

他持續在哭,持續搖頭。

我安慰他說:「離放學還有兩節課,忍耐一下很快就過了。」

林國城哭著離開辦公室。

 

放學時分。我跟在陳基維的後面,一手提自己的公事包,一手拿著他的書包。

一個穿著正式的高大男子站在校門口。一見到陳基維就鞠躬大聲問候:「少爺辛苦了。」

高大男子接過我手上的書包:「老師,謝謝您。」

我笑著說:「不會不會。」

陳基維拿番茄砸在高大男子臀部,男子一動也不動。陳基維覺得無聊,打開車門坐到後座。高大男子再次道謝:「老師,謝謝您。」

我微笑,保持風度:「幫我跟陳法官問好。」

高大男子點點頭,用手撥掉臀部的爛番茄,鑽進駕駛座後就把車開走。

 

「權力就住在樹上!只要一離開樹,馬上就會被天敵咬死。」

女老師淡淡地說:「是嗎?」

我笑著點頭:「絕對沒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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