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神】09.狼皮羊

【自殺神】09.狼皮羊 ◎何尾妹

 

綠色窗簾反射日光,原本應該白色的牆面變了臉。掛在牆面上的木框白板貼滿照片,扭曲的直線組構成文字。照片裡的人物滑稽地自顧自的動作,毫不在意落在他身上的焦距。賴君天,四十三歲的中年男子,身上總是穿著高級的西裝,打扮卻沒有品味。照片裡的他幾乎沒有笑容,板著臉,吃著感覺噁心的高級料理、開著感覺不安名貴的房車、懷抱著同樣板著臉的美麗妻子。照片裡的他,似乎非常厭惡我注視在他身上的目光,板著臉,無精打采地生活著。

 

那些被我殺害的人,他們全都是極度想要死亡的人,原因不一,有的是絕望、有的是恐懼、有的是失序、更有些根本說不上原因。我能夠看見他們眼框裡那漸漸淺白的瞳孔。那佔據著眼球表面三分之二的白色鞏膜被稱為眼白,眼白中有一個空洞,那是被稱為瞳孔的地方。瞳孔四周懸浮著一圈帶著色素的虹膜,虹膜內的肌纖維能夠掌握光透進瞳孔的多寡,也是呈現瞳孔顏色的要素。這能力,讓我能在人群中辨別那些人渴望死亡、尋求解脫。

我用無痛的方法賦予他們死亡,在那神聖的手術台上,逐漸進化的手法配合銀色閃光手術刀,劃開最後的傷口。死亡,是一種免費的頂級享受,我是端上這項餐點的服務生。雖然他們大多被注射劑量相當多的麻醉藥,意識清楚卻無法開口說話,但我還是盡到一個服務人員的本分。「哪裡會痛嗎?」「不好意思,請您忍耐一下。」「對不起,直到現在才殺了您。」「聽,那是血液一滴滴從您身上流出來的聲音唷!」

 

隱沒在漫佈雜草樹林的巨大工廠,荒廢骨架上的鐵皮被雨鏽出幾個可憐的洞,光束清楚地從天空深處打在昏暗的室內。生氣勃勃的雜草樹木濃密地掩蓋著沒有框的窗洞,就算是大白天也像黃昏那樣陰暗。海的不遠的地方,卻離我住的地方夠遠了。

我幾乎把冷凍庫拆成碎片後運到工廠來,重新組裝後還費盡心思從附近的民房裡接了一條可用的電源線。冷凍庫裡擺放整齊套著透明裹屍布的娃娃,裹屍布上寫著屬於他們的數字,那是蒐藏娃娃的編號。我的蒐藏從三開始,前面兩個號碼因為某些原因,並不在蒐藏內。冷凍庫沒有厚重的門,只是用一個藍色簾子阻擋冷空氣往外流通,一方面不希望封閉的空間讓娃娃們失去原本的味道,另依方面則是這樣較能方便欣賞我心愛的他們。

娃娃,是我賦予他們在地球上最後的意義。

大概是因為肉體被保留下來,那些被殺害的人靈魂都留在這個工廠裡面。我雖然無法清楚地看見他們,卻能感受到那如風如霧般的靈魂存在。他們,會因為新的娃娃即將加入,尚未死亡的自殺者躺在手術台上高興;他們,會因為我的到來而興奮,蜂擁而上。雖然我無法看見那些娃娃的靈魂,我卻能非常清楚的感覺到他們。

 

 

賴君天,四十三歲。臉上似乎寫明自己是個無趣的男人,雖然穿著名貴的西裝,整體的搭配和比例就像展示看板的那樣毫無特色,無趣的眉,無趣的整體的髮,無趣的眼神。不管把什麼放到舌上,吞進喉裡,似乎都沒有味道。他的人生就像他一樣,根本不值得一提。

 

再多年長的人都有父母,何況賴君天還不算真的老邁。他出生在嚴守法律和倫理的家庭,父母都是老師。在教育界裡的兩人既不出風頭也沒有特別低調。這樣的組合幾乎是管理階級眼中的模範生,無菌無垢的無趣組合。什麼事情都按照那些口號式的宣導形式,夏天到了仔細檢查住家附近是否有積水,電視預報即將下雨絕對帶著一把雨傘,家裡的書櫃上按照筆畫和實用性排列整齊,就向政令宣導影片那樣的玄關、客廳和沙發。無趣的一男一女組合,四個人回到家裡都洋溢著笑容,爸爸看書報、媽媽勤打掃,兩個小孩在自己的房間裡笑著預習明天要交的課程內容。無趣。

爸爸梳著整齊的無趣頭髮對還年少的賴君天說:「你長大,可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賴君天幾乎是目框含淚:「是的,父親。」

 

學校裡的賴君天穿著高腰長褲,以防日後還會長高褲管向上折了五次,皮帶幾乎能夠纏繞自己的腰部兩圈。他留著削平後腦杓的奇怪髮型,鼻樑上架著款式老陳的大眼鏡。他不聰明,成績一向落在班上十名左右。考高中那年,肚子痛到跌翻在走道上,他無趣的站起來,一聲不吭地坐正之後繼續寫考卷。他考上第四個志願,成績不是很理想。父母沒有責備的意思,帶著他和妹妹到學校附近的麵店,點了牛肉麵當作獎賞。

賴君天無趣,卻也不招惹誰。在學校沒有被成群結黨的不良份子盯上,卻也沒有任何能夠聊超過三句的好朋友。爸爸常說:「你長大,可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他也總是回答:「是的,父親。」

但他根本不知道怎麼樣的人,才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直到大學畢業,他還是一個處男,做過最瘋狂的事是拉鍊忘記拉,平常的休閒活動是聽廣播,時常寄明信片到電台去點播歌曲給自己的家人。他也喜歡過女生,但從未真正嚐過戀愛的味道。他無趣,幾乎是渾然天成。

 

有人說,當兵改變男人;懷孕改變女人。賴君天帶著鋼盔站在哨上,濃濃的流動的黑雲傾盆大雨下個不停,雨水從頭頂流到鼻尖滴落。一個班兵冒著雨跑來:「賴君天,換哨。」

賴君天一動也不動,動作標準的無趣:「時間還沒到,不能換哨。」

那班兵說:「你父親死了,連長要我來跟你換哨。你有治喪假,回去準備一下。」

賴君天微微一震,大雨中的他表情沒有變化:「我不能換哨。」

對面站哨的阿兵哥看不下去,在大雨聲中吼著:「君天,你先去啦!老子死了總得回去看看他。你會後悔的。」

賴君天舉著步槍:「我現在穿著衣服代表我的身分,我現在不是父親的兒子,而是中華民國國軍。」

那前來通報的班兵搖搖頭:「幹!瘋子。」

班兵冒著雨跑回去,賴君天面不改色地站著。眼淚和大雨交疊在臉上,他心想:「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爸爸死後原本無趣的框架被打破,媽媽開始和街坊鄰居互動,常常到鄰居家裡打麻將或唱歌。就是只隔了一道牆,鄰居家裡的麻將和卡拉OK卻像可怕的高科技,媽媽先是退縮、觀望,直到完全深陷在這些不無趣的娛樂裏。傢俱上的灰塵越積越厚,原本擺在掛畫前的鮮花徹徹底底的枯萎了。妹妹順利考上大學,組了一個跳舞性質的社團,脫下和賴君天相同款式的眼鏡,轉身就變成最受歡迎的美女社長。賴君天則是板著無趣的臉看著家裡總總變化,父親的話在他的耳窩裡還是散不去。

落伍後,他和軍中的朋友合力開了一間公司,父親留下數量可觀的遺產,賴君天取了屬於自己的一份創業。賴君天結合大學所學的程式專長,朋友擅長行銷業務,研發出一套商用的文書軟體。隨著電腦中文作業系統的推出,一時間,電腦像瘟疫般蔓延全國,幾乎每戶人家都擁有電腦。他們所開發出來的文書軟體正好滿足了準備將辦公室電子化的公司需求。幾乎就在一夜之間,賴君天變成了身價數千萬的新生代企業家。

 

無趣的賴君天變成了企業家。公司從不大的公寓搬到了擎天的商業大樓裡,原本和朋友合租的公寓也退掉,換成一間寬敞的房子。許多企業急切地找他們合作,大量的資金湧入後,賴君天請了許多員工。他和朋友兩人開始花錢製裝,躍昇為上流社會的一份子。原本只能在電視裡看到的豪華餐會,也能真實地站在厚厚地吸音地毯上,握著酒杯社交。這是賴君天未曾想過的生活方式。

無趣的他為了社交培養了幾項稱頭的興趣,買了幾艘遊艇和幾部名貴的跑車,他也能夠開口講述穿衣和品酒的心得,但那見解裡只有單一模式的無趣。儘管如此,那些為了他所擁有地位和金錢而來的朋友還是沒有間斷。

朋友當他介紹過不少女友,他也非常無趣地和對方交往。但從沒有一個女孩子打動他的心,也沒有女孩子真正了解他所擁有的生活和內心。一直到三十五歲,他的生活幾乎和老年人沒有兩樣,穿著打扮依舊的無趣,心不再可能被誰動搖。

一個合作很久的企業主在廠商大會裡見面,那是一個矮小的老頭,臉上的皺紋似乎炫耀著腦袋裡的智慧和經驗,他滿頭白髮,隻手操控商場上的大小局勢。他姓游,大家都叫他游老闆。

游老闆說:「這不是賴老弟嗎?這種場面還要你大老闆出面?」

賴君天回答:「游老闆才是,不過是廠商大會隨便派個人過來就好,何必勞動您呢?」

游老闆笑著,皺紋像火焰一樣蔓延到頸部:「我這人就是不服老呀!」

兩人穿著高級的西裝,臉上的表情像是刻意訂購一般雷同。

游老闆說:「賴老闆的夫人可好?」

賴君天摸摸頭,像做錯事那樣回答:「不,我還沒結婚呢!」

游老闆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怎不結婚?」

賴君天:「我也不知道,可能沒有遇到有緣人吧!」

游老闆手放在凸起的肚子,他矮小肥胖,如果留著及胸的白鬍就像極白雪公主裡的七矮人模樣。他說:「我給你做個媒人吧!」

賴君天看著這老頭,似乎有點曖昧地笑了。

 

 

一場因為企業合併的婚禮很快卻又很盛大地展開。賴君天意外的幾乎沒有花費什麼力氣,關於會場、關於禮服、關於舉辦盛宴的地點和菜色全都由女方家人打點,也就是游家。白手起家的賴君天沒有繁雜的家族傳統和不可不遵守的特殊禮儀,所以對於這樣的安排一點意見也沒有。

妻子叫做游玉芳,是個和賴君天年紀差不多的女人。身高才比他還要高上一點點,肩膀很寬,四肢卻很瘦。舉手投足都露出大家閨秀的氣質,擅長音樂和繪畫,擔任私立大學的董事。是個沒有野心的女人,可以說是為了結婚養成的女人。但是為什麼到這個年紀還沒有結婚,游老闆並沒有義務把那原因向賴君天說明。

婚禮結束之後,賴君天原本空蕩蕩的大房子裡多了許多紅色貼紙和一個安靜的女人。游玉芳做什麼事情幾乎都會跟賴君天報告,兩個人算是相敬如賓,在諾大的房子裡總是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角落。安安靜靜的婚後生活很快的就展開,賴君天無趣地結了一門不怎樣的婚事。

游玉芳說:「晚上要到學校去開會,晚餐你自己先吃吧!」

賴君天坐在椅子上,才剛解下領結面對著滿桌菜餚。熱騰騰的菜餚是專門請來燒菜的老婦人煮的,味道和顏色都是一百分。他說:「是嗎?真是可惜這些飯菜了。」

游玉芳很有禮貌地笑了,眉頭微縮,感覺到真實的遺憾:「是呀!真的很可惜。」

 

兩人結婚了幾年,卻從未有游玉芳懷孕的消息。剛開始賴君天還不以為意,想說等彼此的工作都不再如此忙碌時再好好談談,日子久了,賴君天為了沒有孩子這件是煩惱了起來。游老闆那邊的態度也非常曖昧,對於沒有孫子可以抱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

游老闆說:「孩子的事,急不得。君天呀!你不也這樣覺得嗎?」

賴君天坐在游老闆的辦公室裡,巨大世界地圖的正下方:「父親說的是。」

游老闆說:「最近您們公司的股價好像又昇了,有沒有想要投資什麼方面的產業計畫?」

賴君天搖搖頭:「我想跟作業系統商結合,讓軟體能掛載在系統裡。對於其他方面的投資,我實在沒有什麼好的主意。」

游老闆那矮胖的身體,笑得像個大音箱:「我想要投資商用網路,你覺得如何?」

賴君天識相地點點頭:「我會全力配合。」

 

游老闆這樣的態度讓賴君天很不解,除了更加努力行房,他暫時也想不到什麼辦法能夠解決自己的疑惑。他也曾想當面問問游玉芳,卻怎麼樣也開不了口。

某天早餐,穿著整齊的賴君天吃著千篇一律的沙拉蛋,游玉芳則是穿著睡衣面對賴君天坐著。就是沒有必要早起,陪伴即將上班的辛苦丈夫吃早餐是她的工作。

賴君天說:「我們晚上去身體檢查好嗎?」

游玉芳有禮貌地笑著:「你不舒服嗎?」

賴君天說:「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們一直都沒有小孩。」

游玉芳點點頭,兩人沉默了下來。

 

 

司機把車開到門口,賴君天和游玉芳穿戴整齊坐到後座,兩個人無趣、優雅,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和言語,不,是沒有言語。兩個人默默地坐在車哩,窗外的景象一點也不吸引他們。

醫院方面早就預約,他們在地下室下車後就搭上電梯,經過一條掛有名畫仿製品的走廊到達診療室。診療室的規模超過一般的小診所,裡面應有盡有的設備和一個戴著厚重眼鏡的瘦男子。瘦男子推推眼鏡,仔細打量兩人後開口:「請賴先生在貴賓室休息一下。」

賴君天被穿著粉紅色護士服的女子引入一間明亮的房裡,柔軟的暗紅色沙發和美麗的壁布。沙發面對著一台巨大的電視,電視裡的影像毫無真實感地不斷播送著一部年代已久的美國電影。兩人輪流讓厚重眼鏡的瘦男子檢查,檢查的步驟很繁雜,但是結果出爐卻意外的快。

游玉芳檢查完後臉色平靜地對賴君天說:「我晚上還有個會議,我先讓司機載我回去。」

賴君天嚇了一大跳:「妳不留下來等結果嗎?」

游玉芳禮貌地笑了:「不,你再跟我說吧!」

賴君天也回報同樣的笑容:「是嗎?妳先回去吧!」

 

戴著厚重眼鏡的瘦醫生似乎是許多企業家指定的名醫,獨立在大醫院裡的辦公室、設備和人員在在顯示他的能力。醫生把白色口罩褪至下巴,意外地長的非常英俊,可是看不出來實際年齡:「賴先生,你們夫妻倆都沒有任何異狀,照理講,只要方法正確就能夠生小孩。」

賴君天對於這答案感到滿意,證明之前的猜忌都是自己的胡思亂想,鬆了一口氣。他說:「是嗎?真是謝謝醫生了。」

正當他打算離開座位,醫生開口:「不過,賴太太的血液裡有避孕藥的成分,雖然量不多,但可以確定在她一個月內吃過這類的藥物。」

賴君天離開座位,臉上無趣地一點表情都沒有:「所以呢?」

醫生把口罩戴上,遮蓋住笑容:「所以什麼?」

賴君天接過醫生手上的檢查報告:「謝謝您了。」

 

停車場裡的司機正倚在門邊抽菸,一看到賴君天就馬上將手中的菸丟在地板上踩熄。賴君天說:「你坐計程車回去,車子我要開。」

司機在那瞬間還以為是自己在地下室抽菸的舉動觸怒了賴君天,急忙說:「董事長,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

賴君天坐上駕駛座,發動汽車:「對了!菸蒂要撿起來才行。這裡可是醫院。」

司機滿臉歉意地說:「是,董事長再見。」

賴君天無趣地開著車,輪胎在PU地板上拖出難聽的聲音。經過幾個閘道才駛入黑夜裡。他的內心有個感覺在沸騰,在手機上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是當兵的朋友,公司早期的大功臣。公司上市之後朋友就拿了一半的股票離開,現在是影響公司走向的最大股東。賴君天沒有怪罪過這個朋友,但兩人的關係漸漸變淡倒是不爭的事實。所以電話那頭朋友的聲音如此驚訝:「你找我什麼事嗎?」

賴君天的聲音沒有起伏:「我記得你之前幫我調查過交往的女孩子身世背景對吧?」

朋友說:「是呀!那個偵探非常厲害,連本人都不知道的一兩百年前祖先做過的事情都能查出來。」

賴君天:「我現在去找你,你把他找出來。在人多的地方見面。」

朋友是個聰明的人:「J.O.E.Y.酒店見,報我的名字。」

 

 

偵探是個留著絡腮鬍的男人,四肢看起來像練過柔道或中國功夫那樣壯碩,雖然因為年紀的關係襯衫下微露出啤酒肚,但整體的感覺還是非常的靈活。絡腮鬍又黑又濃,濃密眉毛下的眼睛似乎在發亮。這男人叫做魏永海。

魏永海在成為偵探前是國軍的情報部隊,對於蒐集資料和跟蹤都非常在行。擅長使用槍枝、炸藥,也會駕駛簡單的小飛機。從情報人員的崗位退下後找過幾份正常的工作,但只有大樓的保全公司能夠接受除了情報外毫無專長的他。他坐在大樓櫃檯一年半之後就離職,加入一間民營的徵信社。也大概做了一年半,因為工作的內容實在無聊而離職。

因緣巧合下,軍中的學長告訴他私家偵探這個行業。雖然工作內容和徵信社沒有兩樣,但因為他們倆由情報部隊退役,某種成度上很直得委託者信任。雖然公司不大,而且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來,但魏永海的興致相當高昂。

魏永海的客源都是有頭有臉的大老闆,大多數的案子都是處理婚姻、男女交往等糾紛,其次是調查商業上的親權犯罪行為,最難得遇到的案子是與黑道交鋒,因為大多數的企業主還是習慣以黑制黑,與其找他出面處理,倒不如以更便宜的價格招集另一個勢力的黑道份子。

 

留著絡腮鬍的偵探,魏永海坐在朋友身旁位置上。兩個人有說有笑,就等賴君天到達。J.O.E.Y.是個人多擁擠的地方,店內除了提供高濃度的酒液還有簡單的披薩、餐點,許多年輕人都喜歡到這裡來狂歡。這樣的店裡幾乎是龍蛇雜處,裡面有不甘寂寞的獨身女子、未成年的少年仔、準備大撈一筆的藥頭和試圖展現自己魅力的美顏帥男。他們約在這裡,一點也不用擔心會被發現這場會晤。

朋友說:「我們賴老闆似乎有很要緊的事要委託你,再請多多關照。」

魏永海並不沉默,是個擅長交際的人。尤其是像他這樣規模的偵探,社交是非常重要的一環。他說:「長久以來托你照顧了。來,別忘了喝酒。」

金黃色的酒液,刺鼻的揮發速度。他們坐在擁擠的酒店裡,桌上的酒和實物幾乎沒有動過,兩人高聲聊天。這時候狼狽的賴君天才從人群中出現,喘著氣,眼神裡露出憤怒。

朋友站起來擺手:「在這!」

賴君天面對著朋友和魏永海坐下,兩人禮貌性地握手。賴君天:「不好意思,如此匆忙把你找出來。」

魏永海態度輕鬆地笑:「不!這一點也不麻煩,我做這行本來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賴君天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呆了半响,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但他還是開口說:「幫我調查我太太,游玉芳。這裡面是資料。」

朋友嚇了一跳,但保持安靜坐在一旁。魏永海拿起牛皮紙袋,沒有查看裡面內容,直接放進帶來的黑色公事包裡:「調查哪一個部份?」

賴君天說:「全部。包括她的過去,她的交友和她的工作。我要知道她為什麼不打算懷我的兒子。」

 

 

賴君天和魏永海每個禮拜三晚上見面,每次調查結果曝光前就要賴君天先付錢。當初敎授魏永海偵探技巧的學長說:「情報就是價值,你不能在牌桌上把所擁有的一切曝光。」這也是魏永海與這些企業主周旋的一項利器,他從裡面得到許多利益。

魏永海說:「游玉芳,游世宇的長女,天蠍座A型。幼稚園時就讀私立的貴族學校,小學三年級被父親送到澳洲讀書,在當地寄住的家庭是游世宇的多年同窗。一直到高中,游玉芳才回到台灣讀大學。大學畢業後考上英國的研究所,隨後的十年時間都一直待在英國,修得語文和音樂雙博士學位。」

賴君天對這些資料不是很滿意,因為那些都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實:「她這些階段的交友狀況呢?或有有什麼重大事件?」

魏永海地絡腮鬍隨著微笑,拱起一個角度:「裡面有兩個重要事件。第一個事件是在游玉芳離開澳洲前有一名不錯的男性友人,且聽說當時他們有結婚的打算。游玉芳把這男子帶給父親看,可是游世宇對他並不滿意。在那之後三個月男子就消失了,男子家中收到一封放有大筆金錢的信,男子在信中表示自己要去流浪,請家人放心。男子家人向當地警方報案,卻再也沒有下文。游玉芳在那時候早已離開澳洲。」

賴君天用手扶著下巴,這個故事該不會是眼前這個留著絡腮鬍的偵探自己胡謅出來的吧?但他還是點點頭,問道:「第二個事件呢?」

魏永海露出興奮的眼神:「游玉芳在英國唸書那段時間曾捲入一場官司,起因是一位女同學在自宅舉辦家庭聚會活動,卻被人檢舉聚會裡有人持有非法藥物。當時蒐證結果都指向游玉芳的嫌疑最大,游世宇還為此前往英國請當地最好的律師辯護,最後才無罪釋放。但在此之後,游玉芳幾乎是被囚禁起來,游世宇租了一棟公寓,找個幾個女性下屬和她同住。在這之後一切就平靜了。」

賴君天對這樣的調查感到意外:「聽起來,她真是個讓游世宇傷腦筋的女兒。跟現在沉靜冷漠的樣子完全不同。」

魏永海早已看遍這種階級的女人,她們會有怎樣不為人知的面貌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好意外的。他說:「目前調查到此,資料我會印一份給你,但是請好好保管,不要被太太發現。」

賴君天點點頭問:「那個失蹤的男子叫什麼名字?」

魏永海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張猜色影印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的很開心,臉孔十分稚嫩,畫質不是很好,已經有一段時間的照片。背景是一個廣場,鴿子和表演者在後面模模糊糊的。他說:「貝李塔。華裔澳洲人,有二分之一的白人血統,會說英文、法文和少許的閩南話,不會說國語。」

賴君天看著這個面貌清秀的混血兒男子,黑色的眼珠卻有西方人的立體臉孔。他自言自語:「貝李塔、貝李塔。」

J.O.E.Y.,人群擁擠的酒館。終於到了晚上十二點,酒保們如瘋狂般甩弄著玻璃酒瓶,表演花式調酒的技巧。

賴君天:「我實在受不了這種地方,到處都是腐爛的痕跡。」

魏永海:「我們下次換個地方見面吧!」

 

 

貝李塔是個混血兒,在澳洲算是頗有名氣的華人家族一員。他喜歡聽音樂,尤其喜歡在廣場上看那些街頭藝人拉著簡單的樂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那種表情。鴿子,灰白色的鴿子似乎會隨著音樂跳動,他也喜歡他們。因為出生在優渥的家庭,貝李塔的學生生活過的非常愉快,完全沒有經濟上的壓力,讓他養成了慢慢吞吞的生活習慣。他認為人生中每一個時刻都在追求美,都在享受著追求美的過程。

每天起床就能聞到麵包的香味,被旋律優雅的音樂叫醒,柔軟的棉被下是自己美麗的身體。他享受一切,一舉一動都散發出驕傲和自信的美感。

 

他和游玉芳在廣場初次見面。散發著優雅氣息的貝李塔,黑色深邃的瞳孔和西方人的臉蛋遇上了肩膀寬大的游玉芳,同樣黑色瞳孔鑲在陶瓷般的臉蛋上,鳳眼的魅力像一個符咒。才見面,游玉芳握著小提琴,拉著悲傷的旋律。貝李塔上前搭訕:「妳的臉蛋和音樂一樣吸引著我。」

游玉芳害羞的笑:「紳士總會等待一首曲子結束才讚美,你搭訕技巧也太過生澀了吧?」

貝李塔:「妳的美,引誘我犯下無禮的罪。妳願意救贖我嗎?」

之後他們兩人就相愛了。像遇到火焰的飛蛾;像碰上甜蜜的蜂。他們緊緊地讓彼此糾纏在一起。

 

賴君天看著照片裡的貝李塔,自言自語:「你到底是誰?你到底去哪了?」

無趣的豪宅,無趣的游玉芳根本不理會關於不孕的檢查結果,她或許已經知道賴君天對她一系列的猜測和跟蹤,但她仍舊每一天作好身為一個妻子的本分。除了總像賴君天報備,時間點奇怪的會議。她不曾離開過豪宅,不曾露出任何人懷疑的馬腳。

他和魏永海改約在注重隱私的高級餐廳裡,在大門確認身分証之後開車通過一個大花園來到屬於自己的房間。每一個房間都有一組專業的廚師準備料理。他們擁有最隱密的用餐場所,經過巧妙安排的進場和退場,就像出入鬼屋一個人也看不到。

魏永海算是看過大場面,這樣的奢華餐廳還是讓他顯得有點緊張。他拿出和上次同樣款式的資料夾,放在桌上:「關於避孕藥。成分是隨處可以買的到,可以過濾掉由醫生開處方或特殊管道購得的範圍。但是目前也沒有更明確的線索能夠知道避孕藥的來源。我跟蹤了您太太幾個夜晚。她跟你說要去學校開會,但總是由司機把她載到學校後,她自己一個人在搭計程車到下一個目的地。」

賴君天:「她去哪裡?是情夫嗎?她在外面有男人?」

魏永海:「是的,目前判斷是這樣。這也可以解釋她為什麼長期服用避孕藥。她不是不想生你的小孩,而是不想為任何人生小孩。她還有使用非法藥物的習慣,從垃圾裡面找到許多能夠製造幻覺的藥物。」

賴君天用手摸摸下巴,表情很複雜:「那個男人是貝李塔嗎?」

魏永海皺眉:「不,我現在還無法確認。」

賴君天舉著銀叉翻弄肉塊:「下個禮拜把那個男人的資料調查出來。」

魏永海因為終於報告完而放鬆地笑:「是的。」

 

 

每個人都擁有不為人知的一面,或許這叫做隱私,或許叫做過去。游玉芳總是和賴君天說:「我該去學校開會。」然後到一個男子的家中瘋狂做愛,吸食非法藥物。在她那冷酷無趣的外表下,慾望的蟲被驚人的培養著。她因為貝李塔離開澳洲,因為藥物得在遙遠的英國吃上官司。貝李塔不是消失了嗎?依照魏永海的想法,這件事只有一個解釋。游世宇為了不讓貝李塔接近自己女兒,花了一大筆錢把他弄走,可能有房子,也可能定期給他一大筆錢。所以貝李塔的家中還一直持續收到他寄回來的錢。

但也有另一個可能。游世宇把貝李塔偷偷的殺害,定期以貝李塔的名字寄信到他家裡,讓人不起疑心。

這兩個猜測,不論是哪一個,都還是無法完全合理解釋現在所發生的一切。為什麼游世宇要把女兒嫁給賴君天?和游玉芳偷情的人是不是貝李塔?還有,貝李塔到底是誰?

 

賴君天給魏永海的調查費用很高,那是他這個私家偵探應得的酬勞。這些錢也方便他做許多事,包括打通某些機關的紅包、旅費、底片費用或偽造證件的費用。對於情報蒐集方面,魏永海是專家。就像熱愛解謎遊戲的少年,得到越來越多提示時,謎題的解答似乎就在期間。需要一種眼睛,把它看出來。

魏永海帶著簡單的行李到澳洲去,他要找出貝李塔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這個男人,跟游家一定有很大程度的關連。他離開台灣,趕在下次和賴君天見面前一定要查出些什麼。

 

游世宇的辦公室裡,賴君天坐在同樣的位置上。牆壁上的世界地圖展現出游世宇這個大老闆的氣度,他身材矮胖,臉上爬滿皺紋,眼睛卻仍舊炯炯有神。

游世宇沒有笑,只是嚴肅地看著賴君天。他說:「你在調查我女兒是嗎?」

賴君天早知道游世宇的人脈和勢力很快發現她的舉動,點點頭:「是的,爸爸。」

游世宇依舊坐在位置上,聲音宏亮:「你不相信她是吧?」

賴君天:「不,我相信她。」

游世宇又提高音量:「那你為什麼找人跟蹤她?」

賴君天:「我們結婚那麼久,一直都沒有小孩。」

游世宇幾乎是然燒一般憤怒:「我不是說過別在意這件事了嗎?」

賴君天沒有說話,低著頭,看起來好像在哭。

游世宇:「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麼!馬上要你手下的人停止調查玉芳。你以為你什麼東西?你是敏銳的獵捕者嗎?你是狼嗎?你想要揭穿我的什麼嗎?」

賴君天不太明白游世宇為什麼如此生氣,而且那些問題似乎已經脫離原先討論的範圍。但他還是不敢說話,低著頭。

游世宇:「其實你是羊,披著狼皮就想踏入狼的生活。休想!我等一下會叫律師去你家。我要把你擁有股權買回來,並且立刻讓你簽離婚同意書。你敢耍把戲就試試看。你滾蛋!」

賴君天臉上突然漾起笑容,變回那個無趣的臉。無趣的站了起來,無趣的鞠恭,無趣地說:「謝謝爸爸。」

 

 

每一次出擊都是經過在腦海裡反覆推演的結果。為了連續殺人,我必須保證每一個人都能精準且完美的被我殺害,只有一次機會,一次不成功,死亡的那一方可能就會是我。

我翻閱著有關賴君天的所有資料,牆壁上的白板貼滿了他無趣的臉。如果今天晚上我能殺掉他的話,這些照片就可以被取下來,換上下一個目標的照片。如果我失敗,這些照片可能會被發現,包括之前留下來那些被我製成娃娃的人的資料,和那些娃娃。我必須成功,一次就成功。

 

賴君天才離開游世宇的大樓,司機早就站在黑色的高級房車旁等待他的到來。賴君天板著臉,無趣地說:「回家。」我就跟在他的後面,一路尾隨著那高級的房車。

司機似乎有點緊張,額頭上冒著汗,跟平常有點不同。賴君天和游世宇的談話讓他非常的疲憊,關於未來,關於那些糾纏在一起的陰謀,他沒有解決的方法。賴君天拿起手機,撥了魏永海的電話號碼。魏永海人還在澳洲,手機那頭傳來電訊公司的語音服務。「您所撥的電話沒有開機,請稍後再撥。謝謝。」

我早在幾天前把司機和游玉芳性愛的照片寄到司機家裡,信裡面下了很簡單的指令,要他把賴君天帶到那間隱密的私人餐館,然後把車開走。不論他用什麼方法一定得辦到,否則我會把照片寄給各大報社,想必一定會有媒體喜歡這種訊息。

賴君天說:「怎麼開到這?不是說回家嗎?」

司機冒著汗卻還是保持笑容:「有一位先生說要找您,在這裡預訂了房間。」

賴君天疑惑地問:「誰?」

這時手機突然響起,一個沒看過的號碼。賴君天接通手機:「喂?」

我說:「賴先生,很不好意思。利用這樣的方法邀請您共度晚餐,敝姓洪,我叫洪學文。是魏永海先生的同事,他要我把一些資料交給您。」

賴君天猶豫了一下:「是魏永海要你把資料交給我的嗎?我剛撥過他手機,他沒有開機。」

我說:「是的。因為他到澳洲去調查一些事情,所以由我出面。」

賴君天對這樣的說法可能還是充滿疑惑,但是算了,現在的自己已經不能在失去什麼了。

我說:「我在房間裡等您。」

 

我坐在豪華的私人餐廳哩,只聽見廚房裡廚師做菜的聲音,卻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司機把賴君天載到建築物前就先開著車離開。我一見到賴君天急忙站起來:「賴先生,您好。初次見面。」

賴君天無趣的笑著,瞳孔已經完全變成了想死的白色:「您好。」

我自我介紹:「我就是洪學文。」

賴君天並不打算享用桌上的美食,劈頭就問:「你要給我什麼資料?」

我說:「賴先生,您看起來非常的疲累,是否遇到什麼不如意的事呢?」

賴君天沉默,手指在大腿上反覆地畫著一個圖型。

我說:「你所講的事情,心理所想的疑惑,或許都有助於我們的調查。」

賴君天用非常低沉的聲音開始述說和游世宇見面的過程。

我說:「如此說來,你即將一無所有了。」

賴君天勉強擠了一個笑臉:「不,我還擁有許多疑惑。」

我說:「解開這些疑惑能讓你死了都安心嗎?」

賴君天跟我聊天似乎非常安心,他笑著說:「就算沒解開,現再的我死了也沒有任何遺憾。」

我跟著他的頻率笑了:「是嗎?這真是一件好事。」

我把一個資料夾推到他的面前,起身假裝要去拿放在牆邊的葡萄酒。賴君天打開資料夾的同時,我從他的背後注射了一劑麻醉藥。麻醉藥直接打在脊椎上,不到兩秒鐘的時間就輕咳一聲趴在桌上,手臂和臉都沾上了義大利麵的醬汁。

從牆邊拿來的葡萄酒非常美味,我靜靜地坐在位置上享用這著難得的美食。終於把桌上的菜都吃完後才扶著賴君天的肩膀,把他丟到後車廂裡,離開了這間餐廳。

能在殺人前品嚐一噸美味的佳餚,真是人間最高享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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