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神】07.馴屍獸

【自殺神】07.馴屍獸 ◎何尾妹

 

我常常上網。主要是拍賣和查一些最新的電腦設備資料,因為我上班的3C用品店不大,所以上網查詢新的電腦設備後跟供應商比價,就算是只省下一點點的成交金額對店裡來說都是幫助。還可以防止一些滑頭的供應商提供較差品質的商品,畢竟這裡是鄉下地方,在外地人的眼裡算是比較容易欺騙的。

我幾乎沒見過老闆,上班了這麼長的時間都只是電話連絡。他叫做黃紹偉,祖父那一輩曾是附近最大的望族。黃紹偉讀高中的時候家裡花了一筆錢把這棟位在三角窗的透天厝買下來,一樓改造成店面、二樓當做倉庫而三樓就是黃紹偉高中時期的住所。

他的爸爸說:「你已經高中了,該是獨立生活的時候了。」

爸爸只提供了第一批貨品的金額。黃紹偉開始進貨、社交、訓練員工和賺錢,沒有多久的時間黃紹偉的公司就轉虧為盈,並且利用那些利潤進了第二批的商品。這種環境出生的黃紹偉在旁人眼裡無疑是全身發散著特殊光芒的,聰明的、有錢的、努力的、實業的白馬公子。雖然也好事者說他是與家裡鬧不合所以才自己開了公司,住在外面。但不管是怎樣的因素使得才是高中的黃紹偉必須獨立生活,那段時間內的黃紹偉必定做了很大的努力,也吃了很多的苦頭。就像即將羽化的蝶,那些成長和轉變都是用苦悶和寂寞換來的。

高中畢業的黃紹偉自己申請國外大學,畢業典禮後的下午就搭著飛機到歐洲去了。國外求學的階段透過投資股票賺了非常多錢,在當地也開了一間公司,那些營運的利益提供他將近十年的求學生活。目前定居在美國,開了一間顧問公司專門幫助大公司進行決策的工作,培養出不少優秀的企業家。

這棟透天厝,陪伴著不完熟的黃紹偉度過高中三年,黃紹偉雖然已經不再回到這裡,卻刻意將它保留下來,如同紀念一段逝去的過往那樣。

 

我曾經打開通往三樓的門,通過沉澱著古老夢境的幽暗狹窄樓梯,樓梯上面是一間簡單的大房間,乾淨的牆壁上掛著一個破舊的籃球框,一張貼滿各種激勵自己標語的書桌和昂貴木製的矮床。房間裡沒有高中生風格的偶像照片或模型玩具,擺飾的風格反而像是一個三、四十歲的經營者那樣,老婆帶著小孩跑了,每天晚上只能面對著空無一物的房間,思考有關經營的策略和自己的未來。

我坐在黃紹偉高中時期的床上,地面厚厚的灰塵留下我明顯的腳印。看著自己的腳印,眼淚默默的流下來。

 

雖然就在一間店裏,我和同事卻不常交談。常常都是各忙各的,一個拆開不知道哪裡損壞的主機(大部分都是我來處理);另一個則是和廠商交涉,把大貨車載來的商品擺到架上。或是一個坐在櫃檯應付客人;另一個開著車、帶著公司的型錄去和政府機關或私人公司交涉,希望能夠建立合作機制,我們提供便宜的電腦和超長時效的保固,對方則是必須同意只跟我們進行電腦的採購合作。

 

 

同事才剛從附近的鄉鎮回來,滿身熱氣的踏入店門口,狹小的店裡根本就沒有冷氣這種東西。同事從褲子裡把衣服的下擺拉出,站在電風扇前面讓舒服的風冷卻他的疲憊。

我正在上網。除了拍賣和比價,我在BBS上面擁有個人的版。某些伺服器提供使用者建立個人看版的權力,無論是誰都能夠註冊一組帳號,利用這組帳號開啟屬於自己的個人看板。一般人會在自己的版上寫日記或創作文章,但日記和創作的文章之間到底有多大的不同呢?在我的想法內日記不過是謊言成分較少的故事,而創作文章則是謊言較多的日記。

原本只是因為上班無聊上BBS看文章,因為每次都參觀用的帳號登入非常麻煩,無法確認自己已看過哪些文章也不能建立屬於自己的最愛,於是我申請了屬於自己的帳號:usualkiller。我也開了屬於自己的版,裡面紀錄著有關我所殺過的那些人悲慘的生活,那其中有多少是真實?有多少是謊言呢?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了保護他們,我都盡量使用假名,盡量不把實際發生的地名寫出來。BBS上寫殺人故事的人很多,我只是其中一個。

 

同事終於涼快,從口袋拿出一包檳榔丟進嘴裡。我校對了一下才剛寫好的文章,內容是關於可憐兮兮流浪漢的故事。確定沒有錯字知後按下確認,文章順利的貼在BBS上的個人版,大家俗稱虐版的地方。

我問同事:「這麼熱的天氣吃檳榔?」

同事從角落拿出一張椅子,神情愉悅的坐下:「你要吃嗎?客戶請的。」

我問:「很順利嗎?」

同事笑了:「三十二台,系統也包給我們做。」

我訝異他的好成績,三十二台主機的利潤非常驚人:「是開網咖的嗎?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同事神秘的說:「比網咖還好。是私人的電腦補習吧!」

我簡直不敢相信有人這麼愚蠢:「是個憨頭憨腦的中年老頭,四十五歲左右,軍人背景。」

同事點點頭,一點都不意外我的猜測:「四十三歲,海軍士官長。找了幾個朋友合資說要開補習班,說是什麼電腦時代來臨之類的理論。但我覺得是他那些朋友在騙他,想把他身上的錢都掏光。」

我笑了:「看來是得慶祝一下。」

同事笑得更開懷:「還不只這樣!」

我:「還有什麼好消息?」

同事害羞的說:「我要結婚了!」

我訝異,同事是個內向的人,在那之前並沒有看過他交女朋友:「結婚?」

同事扭扭捏捏,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正眼看我:「你不能笑唷。」

我:「結婚有什麼好笑的呢?」

同事說:「我要娶外籍新娘。」

 

 

越南的祖先來自中國。歷代對這個地方沒有固定稱號,常見的有南越、百越、交趾等。越南和中國的關係有時是藩屬,有時是版圖的一部份。幾千年來不斷的移民、交流、影響,甚至中國派兵弭平越南戰亂。

 

中越關係一直持續到十九世紀。中國本身因為西方勢力的入侵應接不暇,所以無法照顧到當時被法國入侵的越南。法國從中南半島進入越南,和越南締結兩次西貢修約,當時的執政政府要求清朝派軍協助抵抗法國,一八八三年,中法戰爭爆發。中國戰敗,中法簽訂順化條約,越南成為法國殖民地,失去了自主權。將近一百年的時間裡法國人在越南資源、設置工廠,越南也開始步上現代化之途。

 

二次大戰後,中南半島各國紛紛脫離殖民帝國而獨立,越南也在此時宣佈獨立。在當時國際條約牽制下,北方由中國暫管,南方則由英國暫時管裡。不過英國竟然支持法國勢力捲土重來,法越又掀起戰爭。就在一片混亂的外交和戰爭中談談和和,一九五四年以北緯十七度劃定界線,南方建立越南共和國,屬法國勢力範圍;北越則受中共撐腰。越共積極向南方擴張,終於越戰爆發,戰爭綿延十數年,連當時的美國起兵參戰。戰爭削弱整個越南的國力,原本受到中國純樸思想和法國工業發展的越南社會開始退化,越南人民不再團結一致,經濟發展幾乎停滯。一九七三年北越與美國重新擬定和平協定,但美軍撤離後北越共軍馬上往南進攻,不顧協定。一九六七年四月底,南越正式向越共投降。

 

一九八七年,為了順應世界潮流及吸引外資,越南政府開放觀光及商務考察。世界各地的觀光人潮和商業合作湧入這個封閉了數十年的國家。貧富差距和資本主義根本的經濟問題開始顯露。大量的年輕越南人看到國外的進步和經濟實力之後紛紛出走,到香港、日本、台灣等地從事勞動工作。也有一部分的越南人以國際婚姻的形式嫁到經濟能力較好的台灣來。

 

同事打開仲介公司的網站,背景音樂是不合時宜的MIDI歌曲,單調的電子聲響了很久之後圖片才慢慢打開,按照這種速度來看主機不是設在台灣。

同事說:「我家隔壁,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鄰居前一陣子娶了一個越南新娘,聽說非常孝順又很漂亮,雖然中文不是很好卻常跟街頭巷尾聊天,我媽看了非常的心動,透過朋友介紹找到這家仲介公司。」

我點點頭。

同事繼續說:「其實我一開始也有點懷疑這樣的決定,但是我也差不多要讓媽媽抱孫子了。在幾年我也老了,古代人說的不孝呀!沒有後代子孫可是排行第一。我是想先去看看,再決定是否接受這種婚姻。」

我說:「去看看?你要去越南嗎?」

同事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前後會去兩、三次,不會去太多天。但是結婚的那一個禮拜大概這裡要休息,否則放下你一個人在工作我會很不好意思。」

我說:「沒有試著要交台灣的女朋友嗎?」

同事嘆了一口氣:「是不是台灣人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我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是沒有!只要有緣就會在一起。」

 

台灣離婚率高、結婚率低,也不知道是否因為結婚後勢必離婚的關係,生育率持續保持在世界最低的狀況,還比日本少了一個百分點。台灣外籍新娘比例年年攀昇,平均每一百個台灣男人就娶了十六個外籍新娘。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事實呢?台灣女人為什麼從這個舞臺上消失了?

那些價格昂貴、維修困難的電子商品常常在架上待了很長的時間,終將被放在倉庫角落。台灣的女人是否也是價格昂貴、維修困難呢?

 

 

越南廣寧位於北越,靠海也靠近中國。廣寧的女子乖巧,幾乎都有高中學歷,身材比較高挑。流通的語言有:越語、漢語、法語和英語。當地的漢人多講廣東話。由於和中國交界,這裡的商人特別多,貧富差距也十分明顯。

 

阮氏愛秋。圓臉大眼,黑色的頭髮盤在頭頂。身材雖然不是很肥胖,手臂卻因為從小勞動略嫌稍壯。時常穿著印著淡淡花卉圖案的白色薄衫和黑色的寬褲。如果不開口,她就像一個中國人、台灣人。越語是從漢語演化的,很多字句都跟漢語一樣,只是那發音的技巧更軟、更綿密。

阮氏愛秋才從職業學校畢業,學的是會計。夢想是在政府機關裡當會計。

她住在海邊的一間木製矮房裡。父親的工作是司機,為當地的家具廠工作,開著載滿各式木製傢俱的大貨車往訪中越關口。母親在工廠附近賣小吃,越南河粉和法式麵包等常見於越南的主食,工廠裡的工人時常光顧,生意不錯。家裡還住著沒有結婚的小叔,小叔在屠宰廠工作,每天必須宰殺大量的鴨子。他有兩個哥哥,兩人是漁夫,時常跟著漁船到海上,幾個月才會回來一次。還有一個還在讀書的妹妹,妹妹比較不會讀書,常常都要跟著媽媽到攤子上幫忙。

廣寧的所得每月平均是一千五百到兩千元台幣。

 

隨著外籍新娘在台灣的盛行,台灣的新娘仲介所紛紛在廣寧成立。對台灣人來說,知識程度較高且較熟習中國文化的廣寧、海防的女子是最佳選擇。但對越南人來說滿口台語和檳榔的台灣仲介業者卻沒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大多數來越南仲介的人都不注重自己的穿著和禮貌,有錢卻只懂得仗勢欺人。許多海關人員見到台灣來的仲介業者還會刻意刁難,扣押其護照或把你留在海關裡面。

但還是有不少的家庭期望自己的女兒能夠透過婚姻提升家裡的經濟狀況。雖然嫁到台灣去後會有什麼下場很難預期,但為了經濟很多父母還是把女兒的未來當做賭注。作莊的是咬著檳榔、說話大聲的台灣人,趾高氣揚的驕傲神情讓人覺得不是很舒服。

通常經過仲介來到台灣的越南女人有三種身分:新娘、看護和勞工。三種身分的待遇和所能獲得的金錢大不相同。有部分不肖的仲介業者會以看護名義將越南女子騙到台灣,到了台灣之後讓他們到工廠工作,薪水和預期大減。這卻還算不錯的。有不少的越南女子被仲介以檢查的名義強暴,失去童貞。百般聊寂的越南女子還被迫下海賣淫,每天只能待在語言不同的小房間裡讓那些尋花問柳的台灣男子進出自己的身體。

但這是一場賭注。如果勝利,就能獲得大量的金錢援助,家族在當地的身分會因為本身擁有的資金而提升;如果失敗,父母親只能每天以淚洗面,希望他們等待的女兒不會變成一具屍體。

 

母親對阮氏愛秋說:「這是一場賭博。」

阮氏愛秋先是愣了一下:「不可能!我不會接受這種婚姻。」

母親看起來比真正的年紀大上十歲,那是過度勞動的痕跡:「你有男朋友嗎?」

阮氏愛秋點點頭:「他在河內讀書,機械系。」

母親嘆了一口氣:「機械系。能賺多少錢呢?」

他能賺多少錢呢?越南最高的年平均所得是三千七百九十美金,而台灣人的國民所得是一萬兩千七百五十美金。

「能賺多少錢呢?」

 

 

阮氏愛秋在母親的陪同下來到這棟租給台灣仲介公司的水泥建築,兩樓高的水泥建築,格局不大,一樓門廳卻做得非常氣派。進門就看見一個台灣的小姐坐在櫃檯裡低頭寫著什麼,大理石材質的矮桌上擺著朱砂茶壺,還有幾瓶寫著簡體中文的茶葉。圍著大理石矮桌擺了三張黑色的皮製沙發,表面亮亮的,看起來十分舒適。兩個男人一邊喝茶一邊爽朗的笑著。左邊那個中等身材,脖子比一般人還要長上一節的樣子,臉上坑坑疤疤。右邊那個比較矮,年紀卻比較長一些,雖然不是很胖,肚子卻顯露他的年紀。左邊的叫做阮文雄,右邊的叫做郭忠琦。

梁文雄是中越混血,爸爸是越南人。越南人的姓名大多三個字組成,分成三個部份。姓在前,中間是墊字,名在後。男子的墊字多為「文」,而女生的墊字多為「氏」。他專辦越南部分的手續,包括機票、護照、健康檢查等。偶爾也是翻譯人員。

郭忠琦是台灣人,職業就是仲介。小時候是一個聰明的小孩,因為身高不高,常被取笑。國中之後曾因為對方取笑自己身高而打過幾次架,但因為年紀尚小,沒有留下前科。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因為偷東西被抓到,在父母的責罵下離家出走。五天後返家就提出想要休學的想法。高中沒有畢業的郭忠琦曾在工地當過苦力,受到長輩眷顧,以員工的身分加入外籍勞工仲介公司。豪爽的個性讓他在仲介公司的時期結交了很多朋友。五年後就在與朋友合資的情況下自力門戶。在那之後便常往返越南、台灣。在越南當地擁有自己的辦公室和員工。

 

阮式愛秋站在門口,路上來來往往的越南人頭上都帶著綠色鋼盔似的帽子。那是一種改良自「拿破崙帽」的帽子,越南人不論男女都習慣帶著帽子,基本上是女生白色、男生綠色。但多數的女人都跟阮氏愛秋一樣,頭上頂著斗笠,臉上帶著口罩。只有與人正式交談才會脫下。她站在門口,帽子和口罩形成防曬的利器。

母親用越語跟櫃台上的台灣小姐講了幾句,梁文雄就發現到這對訪客。阮文雄坐在沙發上招手,喊叫著:「進來!這邊。」

母親看到梁文雄後笑著鞠躬,把站在門外的阮氏愛秋帶到他們面前。大理石的矮桌上擺著小小的台式茶壺。郭忠琦以熟練的手法倒了兩杯茶放在母女倆面前。母女倆坐在矮桌旁的小凳上。

梁文雄說:「這就是妳女兒?」

母親點點頭,臉上有點雀躍:「是的!」

郭忠琦懶用台語說:「把斗笠和口罩脫掉!」

劉文雄正想翻譯,郭忠琦就見到阮氏愛秋的母親臉上露出害怕表情,突然心裡有一種不受尊重的憤怒。突然拍桌子大罵:「幹!蓋頭蓋臉是來看小唷!」

阮氏愛秋兩母女嚇了一跳,正經危坐的不敢出聲。梁文雄仍舊面帶笑容,輕聲對母親說:「叫她把口罩和帽子拿下來吧!」

郭忠琦嘴巴還不斷地罵著:「我知道她們都聽得懂,只是在裝傻。問她,她女兒是不是處女。」

梁文雄不是第一天認識郭忠琦,當然知道那易怒的個性。他轉頭用越語問母親:「您女兒有男朋友嗎?」

阮氏愛秋身體微微一振,母親趕忙否認:「沒有沒有。我們家教很嚴苛,秋不會在外面亂來。」

郭忠琦突然用越語說:「那就好。」

其實,他會說越語的,這點梁文雄也知道。但是郭忠琦就是喜歡享受那種突然說出越語對方臉上驚慌的表情,而他最喜歡享受的則是越南的處女。

 

 

同事即將帶著母親和惶恐的心到越南去。這一趟的行程需要七天。

我和同事在那之前就先把工作分配完成。在這七天內我會早上九點來開門,晚上五點離開。因為需要進貨和配合廠商時間的案子都先完成,所以這七天的工作只有坐在櫃檯上網,等待應付來店零買的客人。

同事上飛機的前一天晚上還特別到店裡。那時我正準備將那些擺在騎樓下裝著各式廉價大陸電腦周邊商品的架子拖進店裡,拉下鐵捲門後就可以回家。同事穿著短褲非常悠閒的騎摩托車到店門口。

我拿一根煙請他。我們在黑暗裡吸允著頂端發亮的香煙,濃濃的煙吸進肺裡再吐出來。

他說:「我本來想過來幫你整理那些帳。」

我微笑:「你應該擔心的是明天要見到的場面。十個單身的台灣男子在仲介的帶領下到越南去過關斬將。」

他吸了一口煙:「過關斬將。應該會非常麻煩吧!還要經過海關,還要省核資料,還要身體檢查,還要像聯誼那樣跟越南女孩相親。想到這興致就減了一半。什麼都是未知的,連明天晚上會睡在哪樣的房間都讓我困惑。」

我說:「希望你能得到一段幸福的婚姻。」

他無奈地笑了:「其實我比較希望空手而歸。不管是台灣還是越南,總覺得自己沒有結婚的天份。」

我說:「談戀愛才要天份吧!結婚這種事只要好好維持就行了。」

 

我和同事分手之後就開著車到女朋友的住所。女朋友拖鞋啪啦啪啦的到樓下來開門,頭髮才剛洗好溼答答的。女朋友的外表並不特別美麗,沒有個性的臉孔和腦袋,是那種不管你說什麼都會恍然大悟般的說:「對耶!好像是這樣沒錯。」

雖然偶爾會說「某某人做了令人討厭事情」這類的話,但那抱怨本身也是由另外一個人的嘴裡聽來的。這樣的女朋友我非常喜歡,甚至從很久以前就認為她會是我唯一的女人。從某些情況來說,到目前為止她的確是我唯一的女人沒錯。

女朋友沒有訝異的表情,好像我的到來是理所當然:「啊!你來了呀!」

我用手觸碰她的身體:「今天晚上特別想妳。」

女朋友拖鞋啪啦啪啦的踏上階梯:「在這邊過夜嗎?」

我把門關上:「是呀!明天晚上我們去看電影,工作那邊沒有什麼事了。」

女朋友笑著說:「那晚餐呢?」

我跟在她後面,踏著樓梯往上爬。這棟公寓共有七樓,女朋友的住所在四樓之二,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們從來都不搭電梯。我心情非常愉快:「我們去吃大餐。」

 

關於殺人的對象我有一些限制條件存在。一,不殺不死之人;二,不殺知我真名之人;三,不殺生活範圍內的人。所以我從未想殺過我的同事、女朋友或那該死的房東。就算他們真的想死的不得了,我也只能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勸他們好好活下去。

 

 

郭忠琦,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由身高所產生的自卑心理讓他從小就顯得自傲。由自卑轉換成自傲的心態,這過程中他就像蓄勢待發的騎士,再自己的身上裝備上一層又一層堅固的盔甲。他那柔軟又脆弱的自卑就在層層的保護下變成潛意識的一部份。只要有人觸碰到那其中的一部份,郭忠琦就會發怒。那或許不是直接針對身高或外型做得無心侮辱,一個眼神或一句不經意的話,可能都會讓他生氣。而他在事業上也用盡各種手段和努力,讓自己越來越有資格因為自己的情緒發怒。

他有性癖好。年輕的時候結過婚,對方因為受不了他特殊的性需求和易怒的脾氣離家出走。因為兩人並沒有小孩,郭忠琦一點也沒挽回的意思。妻子回到娘家後拒絕和郭忠琦見面,只是把戶籍從郭忠琦的家中遷出。兩人沒有離婚,但也從此就沒再見過面。郭忠琦獨身一人,總是在下班後花錢嫖妓。因為不健全的心理使他特殊地性癖好嚇退不少妓女,那些妓女害怕的神情讓郭忠琦更加不悅,常常把妓女胡亂毆打後,一毛也不付的離開。

 

阮氏愛秋的母親交給郭忠琦一筆錢,大約是她兩個月的薪水,那是仲介費用,其中包括身體檢查和證件的費用。如果確定要嫁去台灣後,還得再自費飛機票的錢。

梁文雄對她母親說:「每個禮拜都有台灣單身男子會來選妻,到時候我會通知妳們過來。大致上就是讓雙方了解,會有簡單的宴會讓所有人一起吃飯。」

阮氏愛秋在母親身旁幾乎都沒有說話,她害怕,帶著些許的恐懼。對於那些台灣男人,對於她的未來。但她還是懷抱著較多的希望,她希望能夠嫁給一個真心喜歡她的台灣男人,她能夠為他生小孩,在台灣從事簡單的工作,每個月都寄一大筆錢回越南。她希望自己能像個貴婦那樣生活著,不再看見為了錢愁眉苦臉的父母。

母親說:「簡單的宴會?很多人一起吃飯嗎?」

梁文雄解釋:「基本上是十個越南女子和十個台灣單身漢。大家一起吃飯,在宴會中看對眼的就會向娘家提親。」

母親滿意的點點頭。郭忠琦坐在沙發上喝茶,眼神不斷打量默不吭聲的阮氏愛秋。郭忠琦用台語說:「我想檢查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是處女。」

梁文雄不是第一次聽郭忠琦這樣說,但每次他要對越南處女下手時,梁文雄心裡還是會稍稍難過。但他領的是郭忠琦的薪水,幫人辦事還是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梁文雄翻譯:「我們想要先做健康檢查,建立妳女兒的健康檔案。」

母親一時還無法對那話語反應,呆呆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兩個男人。

 

那天晚上,阮氏愛秋在郭忠琦的逼迫下失去了童貞。

 

 

像郭忠琦這樣不肖的仲介商,常常藉著身體檢查或其他更離譜的名義和即將出嫁台灣的越南新娘性交。越南人的教育程度不足,法律的觀念也不如台灣人,常常乖乖的接受強暴。他們害怕得罪了身為仲介的台灣人,自己無法被越南當地的人接受也無法順利嫁到台灣,只要不太誇張,她們總是默默的接受這種暴行,甚至在遇到這種事情之後忘了悲傷,反而當做確定能順利嫁到台灣的依據。

台灣的男人在新婚之夜現買進來的老婆不是處女,有部分的人會惱羞成怒的怒罵越南女子,憤而到仲介公司要求退貨;也有些人因為語言不通加上個性內向,心理抱著家醜不外揚的態度就默默接受,夫妻感情也受到引響。更有因為才剛娶進門的越南老婆早已懷了不知道父親是誰的孩子而一狀告上法庭,但因為罪證不足,仲介的台灣人因此逃過一劫。

原本是幸福的婚姻,透過了商業買賣之後變得複雜且難堪。許許多多的悲劇在腦海裡幻想美麗異國戀情的時候就展開,一直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就爆發悲慘的社會新聞。

 

郭忠琦當然不只強暴了阮氏愛秋。他要求每一個來仲介公司的越南女子與他上床。他那殘忍且特殊的性癖好發洩在這些如同屍體的商品女子身上。他酷愛窒息式的性愛,要求與他交媾的女子用皮帶勒頸。他嚐糞、嚐尿,躺在地板上要年輕的女孩子姿意地大小便在他的臉上。他用舌頭舔遍那些污穢骯髒的排泄物,他喜歡幫女孩子口交,卻厭惡別人觸碰他的身體。有時候還強迫梁文雄和那些越南新娘交媾,自己穿著整齊的衣服坐在椅子上,用欣賞一場活生生春宮秀的眼神凝視交媾中的一隊男女。

他殘忍又噁心,和他上床的女子或多或少在性方面都產生了不良的影響,尤其對那些尚是處女,沒有經驗的越南女子來說,他的影響更是沉重。

到底是誰賦予他這麼大的權力?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個在台灣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矮小中年男子如此囂張?他的權力和那發散出來的霸氣只在他仲介所得範圍裡才起得了作用不是嗎?他就像一個皇帝,任意操弄著這些越南人的恐懼和未來。

 

某天,郭忠琦在台灣的仲介公司。炎熱的中午,公司裡的秘書和員工都到附近吃飯,辦公室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電話突然響起。郭忠琦懶洋洋地接起電話。對方怒氣沖沖大聲咆嘯:「你們這什麼爛仲介,娶進來是一個樣子,實際上卻又是另一回事。我要求你們馬上把我家這婆娘遣送回國,而且你們必須賠償我的損失。」

郭忠琦不以為意的說:「喔。我們仲介的新娘出了什麼問題?」

對方大吼著:「她有菜花,還傳染給我。馬的!不是保證沒有病嗎?」

郭忠琦:「有些並是有潛伏期的,檢查時不一定能發現。請您告訴我您的大名和您太太的名字。」

對方說了一個名字:「阮氏愛秋。」

郭忠琦睜大眼睛,手握著話筒久久不能言語。

 

 

同事的婚禮舉辦的比想像中還要盛大。越南新娘的年紀小了他一輪,外表甜甜的非常可愛,雖然還是能從輪廓和的出那屬於外族的異國臉譜,講話的音調也習慣性的偏高。但是看著同事牽著妻子的手,一桌又一桌的敬酒,臉上的喜悅讓我相信,他們會過的非常幸福。

同事終於來到我這一桌,臉上害羞的介紹:「這是我的妻子,陳氏秀梅。」

我和新娘握手:「我叫陳百儒,這是我的女朋友。這小子平常工作很認真,如果因為工作冷落你的話我會幫你罵他的。」

同事笑的很開,不甘願的頂嘴:「你才是工作狂咧!」

陳百儒是我慣用的假名,實際上我並不姓陳,名字也跟百儒毫無關係。女朋友特地穿著比平常更漂亮的衣服,來到這種公共場合顯得非常羞怯。她和同事是第一次見面,兩個人握手之後,女朋友說:「恭喜,新娘很漂亮。」

同事:「妳也很漂亮,百儒有你這樣的女朋友也很幸福。」

同桌的親友們各自把杯中的酒乾完,所有人熱熱鬧鬧的喝酒、聊天。

 

其中有一桌坐的是仲介公司的人,梁文雄坐在越南新娘父母身邊當翻譯,其他幾個仲介公司的人穿著正式的西裝,以媒人的身分出席。雖然穿的人模人樣,那些臉就像無所事事的地痞流氓那樣。自顧自的大聲吆喝,大口喝酒。大多數的臉孔就是同事或陳氏秀梅也沒看過,仲介公司的員工或員工的朋友到這裡來吃免費的餐宴。

所有人都敬完就之後,同事和幾個高中時期的朋友被拱上台去唱歌。喝的醉醺醺的。同事搖搖晃晃的拉著我也要上台去唱,但是我婉拒了。我最在位置上,只是簡單的吃了些一道又一道端上桌的佳餚,那佳餚並無法引起我的興趣。所以我決定等等再載女朋友去吃正式一點的晚餐。女朋友幾乎沒有跟家人來往,幾乎沒有參加過這種結婚的場所,從她的臉上看得出歡樂。

我對她說:「等等我們再去吃別的東西,不要吃太飽。」

女朋友有點抱怨:「可是,我覺得這些很好吃呀!」

我說:「那你等等就看著我吃更好吃的東西。」

女朋友憋著嘴,不是很開心。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帶著口罩的男子。男子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從混雜著些許白色的頭髮和額頭上的皺紋來看,似乎是四十歲末期。手裡雖然拿著筷子卻好像沒有胃口那樣,只是默默坐著。從他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裡,泛著些許的淚光。我能從那些想要自殺的人眼中看到訊息,就像試紙一樣,想死的人瞳孔會變淺,最後變成完全的白色。戴著口罩的男子擁有一雙白色瞳孔的眼睛,無可奈何的坐在位置上。

我對女朋友說:「我們晚上不要去吃了。妳盡量吃飽一點。」

女朋友正快樂的夾起一塊龍蝦肉,聽到我這句話反而停頓了動作。有點遲疑地問:「你生氣了嗎?」

我搖搖頭:「怎麼會呢?我只是突然想起還有事情要辦。」

女朋友臉上充滿無辜:「對不起啦!我真的很喜歡吃這些東西,平常在外面又吃不到。」

我笑著說:「真的沒關係,妳盡量吃。晚上我還有些事情要辦,妳自己坐車回家吧!」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千塊給她,跟同桌的幾位陌生臉孔寒喧幾句之後我就離開了座位。女朋友幾乎就要哭出來,一直盯著我,直到我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我真希望那帶口罩的男子能夠或多或少吃點東西,因為等他結束宴會後我就會殺他。這是他最後一餐,如果他能夠有這樣認知的話,就算心情再多麼不好都會勉強吃上一些。但他沒有。他只是像雕像一樣一動也不動的坐在位置上,儘管同桌的朋友們不斷地勸他多少吃一點,還主動夾菜到他碗裡,但他仍舊一動也不動,眼裡默默含著淚。

從他們的言語中我能知道他是裡頭地位最大的,或許是前輩、或許是老闆。他姓郭,叫做郭忠琦。戴口罩的原因是因為得病,口罩下蓋著難以見人的傷口或疤痕。但是所有人對他的病都刻意迴避,迴避的態度不像是單純對長輩的尊重,還有一點畏懼,郭忠琦似乎是一個易怒的人,個性不是很好。

我離開宴會後不久,郭忠琦就低頭跟身邊的人說了一些話。同桌的人大聲的說:「郭董,別那麼早走嘛!菜都還沒上完就離開,很可惜耶。」

另一個附和著:「是呀!難得我們又完成一件姻緣,沾染點喜氣是好事。」

郭忠琦沒有表情,表情深深的藏在口罩後面。一言不發,掉頭就離開。

他身邊的年輕人趕緊跑到他身邊說:「我載你回去吧!」

郭忠琦擺擺手,年輕人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郭忠琦接到那不幸的電話,該死的阮氏愛秋不知道什麼時候染上菜花。菜花又名尖頭濕疣。致病的原因是受到人類乳突狀病毒(Human Papilloma Virus)的感染。患部的表面成乳頭狀突起聚集,樣子好像花椰菜,因此俗稱為菜花。

菜花大多長在黏膜和皮膚的交界處,例如外陰部、陰莖、肛門和嘴唇等處,剛開始是在患部出現不痛不癢的小丘疹,漸漸增生成簇。潛伏期約1到3個月甚至更久。因為是病毒感染,除了抑制病情外沒有特效藥能馬上治癒。大多是患菜花的病人因為患部在隱私的地方而生活不受影響,但也有少數例外因為口交或不經意的接觸,間接感染在眼睛、嘴唇或喉嚨。那些乳頭狀的突起物就像皮膚病一樣,漸漸的擴散,直到整個部位都變形。

 

郭忠琦離開人群還是沒有把口罩取下來,口罩下的口鼻都因為菜花變形的嚴重,乳頭狀的突起物佔據了原本的面貌。郭忠琦好強、愛面子,只要言語或眼神中帶有些許的侮辱或嘲諷就會讓他發怒。發病之後為了面子,連一次也沒有到正式的醫院診斷過。透過朋友買了一些號稱是特效藥的不法藥物食用。病情一點進展都沒有,現在的郭忠琦除了進食不方便,外出的時候還會帶上口罩。每天都被那些同情的目光包圍,那目光中似乎還帶著責備他荒淫行徑的意味。

郭忠琦沒有在別人面前抱怨或哭過,但在他堅固的盔甲般的層層保護下,那顆柔軟的心早已死去。他想死,但他害怕自己了絕生命後別人無情的批評,一般人對自殺者會有那些充滿偏見的看法,就是郭忠琦害怕死亡的原因。

他走進我早就埋伏好的巷子,雙眼無神、步伐凌亂。我在躲在暗處出聲,他看不見我,滿臉懷疑的望著黑暗中的一個範圍。

我說:「你想死!想死的不得了!你無法以那醜陋的面貌面對世界,你無法承擔以往所加諸於別人身上罪行的報仇。你想死,卻不敢死。」

郭忠琦突然大哭起來,朝黑暗大喊:「你是誰?不要嚇我!你是誰?妳也是來嘲笑我的嗎?」

我說:「你想死嗎?如果沒有痛楚的離開這個世界。」

郭忠琦幾乎崩潰,跪在地上大聲哭著。這是人類死亡前常出現的幾個反應之一。他用含糊不清的言語說著,白色瞳孔的眼睛流出大量的淚:「我好累!如果能死就好了。」

我笑著,從他的背後慢慢靠近他:「是的!如果能死就好了。」

 

同事結婚的同時,我殺了仲介公司的老闆。滿臉菜花的該死的傢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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