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神】06.破棉襖

【自殺神】06.破棉襖 ◎何尾妹

 

我有三份工作。每個禮拜五天到附近的3C用品店工作,店裡的架上擺放有關電腦的商品,硬碟、排線、光碟機、主機板、音效卡、滑鼠和套裝軟體。我的工作是坐在小房間內,拆解那些因為出問題而送來的主機,測試軟體和檢測損壞部分。從一個人的電腦可以看出很多事情,包括他的是否有抽煙,頭髮顏色和家裡髒亂程度,主機裡面狹小的空間沉澱許多生活的細節,那是連使用者自己也不知道的。從壞掉的硬碟裡又可以看到更多生活線索,那些散亂再不同分割空間的檔案、兆片、軟體,甚至從資料夾的命名就可以看出這個人的個性,那些存在郵件軟體裡的聯絡人也暴露交友狀況。

我就在小小的房間裡,有技巧的拆解不同人的面貌和生活。

沒有維修案子的時候我會跟另一名同事坐在櫃檯。由於那是一間非常小的店面,所以常常坐半天也沒有客人上門。同事是工科畢業的寡言男子,聽說高職時表現優異,對於電腦相關的天份受到許多人矚目,還曾代表學校參加全國性的比賽,得到不錯的名次。不知道什麼原因沒有升學,高職畢業之後一度到台中去發展,開發了幾片電子遊戲場內常見的機台電路板,因為和合作的人鬧得不愉快又回到雲林。到底發生什麼事他從未提起,也沒人知道。

三十五歲上下,和我坐在狹小3C用品店的櫃檯裡發呆。

同事的口頭禪是:「傻子,花大錢買台爛電腦回去。」

在他的哲學裡,能用越少錢和越爛的配備組合出最強電腦的人才不是傻瓜。

 

第二個工作是圖書館管理員。

機緣巧合下接替一個朋友的工作,和那朋友見面幾次就請我到咖啡廳去坐。

他一邊攪拌充滿泡泡的拿鐵,將原本黑白兩色的咖啡攪拌均勻:「你幫我代班好嗎?我和家人約好要到韓國一趟,這段時間你就幫我到圖書館代班。只要打卡學校那邊就會把錢匯到我的戶頭。」

他把印章和綠色的郵局存款簿放到桌上,用手指推到我的面前:「你可以從裡面把錢領出來。」

我看著桌上不斷冒出水氣的玻璃杯:「你該不會去很久吧!」

他說:「大概一個月。」

那朋友再也沒有出現過,綠色的存款簿裡數字不斷爬升。每個禮拜兩天必須到大學圖書館打卡,晚上七點到十一點,時間一到就鎖門、閃人。偶爾女朋友會到圖書館,拿一大疊雜誌坐在面對櫃檯的座位上打發時間,如果人比較少的夜晚我們還會聊天。

 

第三個工作是將那些被殺娃娃們身上的衣物上網拍賣。皮包、上衣、外套、裙子、鞋子等。女性的內衣褲還可以到色情網站販售,附上照片的原味內褲銷路十分驚人,常常是供不應求。

但是娃娃本身要花的錢不少,處理屍體所需的藥劑和裝扮成娃娃時必要的新衣和麻醉藥、防腐劑等藥品,都是非常龐大的開銷。所以從娃娃身上物品賺來的錢大多又回到娃娃身上。這個工作非常不划算。

 

 

王宛男四十六歲,擁有七個老婆。

身材細瘦,灰白色的長髮沒有整理,隨意披在肩上。臉上沾滿各式各樣的污垢,牙齒卻意外的白皙,似乎非常健康。指甲誇張的破損,崁在骯髒的指頭上。不論春夏秋冬,總是穿著一件暗藍色的棉襖、不知道從哪撿來不合身的花色短褲和已經染成土黃色的白長襪

棉襖雖然已經破舊不堪,卻還是非常保暖。口袋裡時常裝著路邊撿來的煙屁股和乾乾的麵包。花色短褲下並沒有穿內褲,從外表就可以看到便溺後留下的髒污。說話的聲音很大,常常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自言自語。從他身邊經過就能聞到從身上傳來濃濃的臭味。

 

他有七個老婆。七張身分證和七個不同名字。

二十歲那年,王宛男和工廠裡可愛的女同事結婚,生下一男一女。

二十二歲時和一個國中時期的同學意外地在路上相見。同學叫做陳儀良,穿著非常昂貴的西裝,長相良好,裝扮時髦。王宛男與他就在路邊聊起天來,已經六、七年沒有見面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王宛男索性邀請陳儀良到家裡用晚飯。陳儀良卻說自己還有會議要開,所以婉拒。

這次的見面只是一個開頭。陳儀良隔天就帶著禮物登門拜訪,二十二歲的王宛男一個禮拜到工地搬三天鋼筋,平常待在家裡並沒有賭博或應酬等不良嗜好。陳儀良才按下電鈴王宛男就開門。陳儀良帶著禮物站在門口說:「上次匆忙離開真不好意思。這是一點心意。」

王宛男一邊接過禮物一邊讓朋友進到屋裡來。

就陳儀良自己的說法,他在某建設公司上班,名片上印的頭銜是襄理。時常需要跟高層開會,一個月的薪水比王宛男高出三倍。算是非常有出息。

兩人親密來往了一段時間,陳儀良幾乎沒事就會到王宛男家中作客。王宛男卻從未到陳儀良家中,而且除了第一次來訪有帶禮物,接下來的拜訪都只是來閒聊、吃吃飯。剛開始王宛男的老婆還不在意,見到自己老公交到如此體面的朋友還有些許欣慰。久了,就對陳儀良這種白吃白喝的行為感到不滿,還因此跟王宛男大吵過幾次。

某天下午,陳儀良和往常一樣,吃飯時間前來到王宛男的家中。王宛男那天沒有上工,穿著白色汗衫修理漏水的馬桶。陳儀良手裡提著紅色紙袋包中的蛋捲當作禮物,按下王家的門鈴。

王宛男訝異地說:「怎麼還帶禮物來呢?不是說過別這麼厚禮了嗎?」

陳儀良露出得體笑容:「常來打擾,一點小東西不成敬禮。」

兩人坐在客廳喝酒,王宛男的老婆九點多就帶著孩子上床睡覺。在酒精的作用下,兩個人都滿臉通紅的醉了。

陳儀良突然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文件,突然哭著跪下來,什麼也不說。

王宛男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一邊搖晃著醉醺醺的身體,一邊將他從地上扶起:「別這樣,有事好好說。」

陳儀良哭的喘不過氣,斷斷續續地說:「你一定要幫我,我的朋友只有你了。我為了政府公開標地案,向地下錢莊借錢,沒想到竟然流標。我在不還錢就會被砍死。」

王宛男雖然帶著幾分醉意,臉上卻露出好朋友相挺的表情:「你借了多少。」

陳儀良哭著:「一千萬。」

 

 

二十二歲的王宛男工作非常不穩定,而且每個月薪水不到兩萬。陳儀良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為了朋友,王宛男在保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那天之後,陳儀良再也沒有出現在王宛男的門口。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橫肉的討債集團,大門被潑上各種顏色的油漆,甚至充滿惡臭的排泄物。還到王宛男上班的地方去騷擾,搞得沒有任何一位工頭願意再與王宛男有接觸。

老婆帶著兩個小孩先躲到王宛男的父母家中,空蕩蕩的房子裡只剩下懊悔不已的王宛男。

 

台灣每年平均失蹤人口高達一萬六千三百四十四人,其中失智老人等非自願性離家未尋獲者年平均人數有八百零六人。狹小的台灣島上竟然能夠擁有如此龐大的失蹤人口數,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脫離了社會的軌道隱沒在黑暗的角落裡。

王宛男二十二歲,獨自一人坐在沒有老婆小孩的租屋裡,已經好幾天沒有工作。鄰居不堪討債人士的騷擾通知警察,頂著渾圓肥度的警察吃著檳榔按王宛男的門鈴,不管按了多久王宛男都不肯出去開門。只是安安靜靜的躲在餐桌的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他想消失,最快的方法就是自殺,但他沒有勇氣。要怎麼不被討債的公司發現?躲?能躲到什麼時候?他是再也找不到陳儀良了,這點他是知道的。陳儀良或許根本就不是什麼建設公司的襄理,或許根本沒有向地下錢莊借錢。但那都不重要,他只能怪自己涉世未深。他趴在餐桌上,一邊哭一邊慢慢的寫下一封長信,感謝父母養育之恩、希望老婆諒解自己懦弱的行為之類的語句。

王宛男離開了家,留下長信。消失在世界上。

 

王宛男步行到南方。沿途經過大大小小的城市,晚上就睡在公園,利用公共廁所的洗手台洗澡。原本離家時帶出來的衣服,穿髒了就隨意丟在垃圾桶裡。到最後只剩下身上穿著厚重棉襖。

其實這一段路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辛苦。脫離了需要金錢和身份的社會機器,在那些公園的黑暗角落和不為人知的地方存在另外一套生活技巧。那些當慣失蹤人口的骯髒流浪漢懂得如何避開人們的目光生活、哪裡能夠取得新鮮美味的食物?哪裡可以滿足性慾?什麼方法可以保持有酒喝有菸抽的生活?無聊的時候還可以嚇嚇到公園幽會的小情侶。這些既存的事實,的確讓王宛男震驚。原來這樣也能夠好好的生存下去,過往努力工作的生活到底為了什麼?

王宛男頭髮越來越長,鬍鬚蓋滿他消瘦的臉頰(事實上那越來越消瘦)。指甲粗糙地斷裂,全身上下都發散著可怕的臭味。他喜歡喝酒,享受那種輕飄飄的醉意。和三五流浪漢一起坐在公園的長凳上講述自己的往事。白天就到運動場或商店撿回收換錢,晚上就把換來的錢換成菸酒。果腹的食物從來不缺,這個世界充滿難以想像的大量食物每天都被扔棄在巷子裡。

 

 

王宛男有七個老婆。二十歲用本名結婚的對象還在自己父母的家中照顧兩個小孩。一起住在公園的是大他十歲的胖女人,大家都叫她阿月。只要兩百塊就可以發洩性慾。阿月對王宛男特別照顧,兩人還以老公老婆互稱。這是第二個。

剩下的五個老婆都是附近的黑道份子牽線。穿著不合身西裝的年輕人來到流浪漢的聚集地。只要拍張照片就可以辦一張假的身份證,利用身份證和一名東南亞國家的女孩子結婚。只要全部流程辦妥,黑道就會給王宛男十萬元。以假結婚名義嫁來台灣的外籍女子以毒品操縱下海賣淫。

對於那些被強迫賣淫的女子王宛男當然覺得難過,但是只要手續完成就可以拿到十萬元,王宛男也只能默默祈禱那些人可以原諒他。就這樣接二連三,王宛男以五個不同身分的名字取了五個外籍新娘。

 

阿月的精神狀況不是很穩定,雖然不是神經病,但是偶爾想到一些不堪的往事就會自言自語或大吼大叫。如果發作時靠近她的話,還免不了一陣拳打腳踢。

王宛男透過黑道假結婚賺錢的事情讓阿月好幾次發怒。

阿月非常胖,擁有一對髒兮兮的大乳房。她知道王宛男十萬元的來源就用含糊不清的語調說:「把錢拿回去還人家。」

王宛男原本以為阿月會因為有錢而開心,疑惑地問:「為什麼?這我好不容易拿來的。」

阿月的嘴裡幾乎沒有牙齒,含糊不清的再說了一次:「把錢還回去。」

王宛男堅持不肯:「妳就算跟那些髒狗睡一百次也沒這些錢。」

阿月像瘋子一樣大叫:「幹!髒狗!你自己有乾淨到哪裡去嗎?你那些錢才是骯髒的東西。還回去!」

細瘦的王宛男和肥胖的阿月在濕黑的泥土地上扭打。王宛男打不過阿月,只是一直閃躲那有力的拳頭。阿月揮空幾次之後就坐在地上,放棄再跟王宛男爭執,卻像個小孩那樣不停哭泣。不停哭泣。哀怨的哭聲響亮的引來附近流浪漢注意。

王宛男撂下一句:「幹!瘋婆子。」

 

阿月三十歲那年還沒出嫁。從國中開始就在紡織廠當女工,雖然身邊的朋友一個個和心愛的男人結婚。阿月卻不曾為這件事煩惱。或許天生長相就不是那麼討人喜歡,但在工作上的表現不會輸給男人。三十歲那年,父親留下一大筆債務死去,後母和債主商量之後拿阿月抵債。一個深夜,阿月被後母叫醒。兩個人在客廳裡談了許久。後母不斷獻殷勤,稱讚阿月的乖巧懂事,希望她能幫這個家最後一個忙。

阿月被債主轉賣給黑道,肥胖的身軀躺在狹小的房間,沒有開窗的房間只有一盞紅色小燈,四周堆滿捲筒式的衛生紙。阿月被迫賣淫,有時候一天要接五十個客人。控制她的黑道份子一天才給一餐,就是生理期也要阿月接客。

不到三個月,阿月再也受不了的逃跑。混入流浪漢的公園裡,神智不清的被性慾高漲的流浪漢們輪姦。只要想起那種痛苦的肉體經巒,阿月就會開始胡言亂語,陷入瘋狂。

 

 

我在小房間裡拆解電腦時來了一位客人,隔著牆,我只能聽見同事和那個人模模糊糊的交談著。客人走了之後同事就來敲門。

同事手裡那著一只手提袋:「你猜這是什麼?」

我:「很明顯,一只手提袋。」

同事誇張的笑著,像是公佈最後謎底那樣把拉鍊打開,裡面是一台藍紫色的筆記型電腦。同事說:「這是日本原廠的。在日本生產、日本販售。你猜台灣會有幾台?」

我:「不知道。」

同事好像有點幸災樂禍:「我也不知道。」

客人希望我把這台罕見的筆記型電腦修好,A4大小的筆記型電腦配備著日本最新的內建攝影機和三百六十度螢幕,非常昂貴的樣子。

同事說:「真想不到會在雲林看到這種機型。我在學校的時候聽說有這個品牌的同好會,專門收集研究這個品牌的電腦。但我沒想到他們這麼瘋狂,竟然找來這種罕見機種。」

我有點懷疑:「如果真的有同好會,難道他們裡面沒有人知道怎麼修理嗎?」

同事搖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搞不好是連他們都無法修理的問題?你先測試一下,如果真的不行再拆開來研究研究。」

我受不了這個看到稀有電腦配備就會像小孩一樣瘋狂的同事,故意冷冷的回他一句:「你以為我的工作是什麼?」

雖然這間3C用品店很小,卻還蠻常出現這類奇怪的事情。反正再多困難還是得幫客戶解決,不然你以為我的工作是什麼?

 

SONY-VAIO-PCG-GT1。GT系列的第一款也是最後一款。當初的概念是超小型(A4大小)的筆記型電腦加上內建攝影機。沒料到才上市不久數位攝影機的技術就大幅上升,而小型的筆記型電腦也大量生產,導致滯銷的命運。SONY-VAIO-PCG-GT1變成SONY系列一款神秘的經典機型。由於台灣沒有正式的代理,全台灣只有五台。裡面的配備和主機板、排線等當初都是朝新概念發展,停產之後既沒有對應的更換零件也沒有和過去相容。如果要修理變得非常麻煩。

我試著開機,發現有硬體上的錯誤。小心翼翼的拆解,幾乎再也找不到相容的零件。日本的主機做的不錯,裡頭的灰塵量和髒污都非常的低限。排線的地方因為老舊過熱而斷裂,主機板上也有幾個地方損毀。我花了一整個早上,一面拆解一面列出需要修理的部份。除了排線以外的其他地方我都可以修復。但是沒有排線也就前功盡棄。

我撥電話給送修的客戶:「您送來的電腦裡有一條排線壞掉。」

對方說:「我大概也猜到了。」

我繼續說下去:「這款排線沒有可以任何相容的型號。所以如果要修復的畫必須再找一台一模一樣的機種,做移花接木的動作。」

對方說:「我是這個品牌的玩家,我能理解把它修好的困難度。」

我說:「如果價錢偏高的話,你是否還願意修理呢?」

對方:「不管花多少錢,我也要把它修好。」

我非常欣賞這樣的魄力:「沒問題,我會盡快幫您處理。」

 

 

雖然我是一個殺人魔(也從不吝嗇告訴別人我是殺人魔),但畢竟殺人不是我的工作。那就像是下了班之後花時間跑去參加服務人群的義工團隊,我是一個殺人魔,專門為那些想自殺卻又沒有勇氣的人服務。

我是否喜歡殺人?這個問題問的不好。殺人本身是沒有喜歡或不喜歡,但我喜歡幫助那些自殺的人。生活聊寂百般無奈地苟活在世界上,沒有人關心也沒有願意聽你講話的對象,這種人,我喜歡幫助他們。

殺人這件事是為了幫助想自殺的人,但就殺人手段來說卻又非常的複雜,裡面有解剖方面、醫藥學方面、心理方面等複雜的學問。如何下手?用什麼方式運送屍體?如何保存屍體?如何挑選真正想要自殺的對象?為了能夠確實的幫助別人,對於這些能力的需求我可以接受,我需要讓自己擁有一顆學習的心,接受各種殺人的專業知識。

我不是殺手,並不仰賴殺人維持生活;我也不是殺人狂,不會為了仇恨拿著刀(或槍)在路上瘋狂的追趕血淋淋的對象。我是殺人魔,強調,連續殺人魔。為了能夠繼續服務更多的自殺者,我必須小心翼翼躲過任何一個可能被發現、拘捕、判刑的環節。

 

我非常喜歡工作,不論是三個工作的哪一個都能讓在其中找到一些挑戰的樂趣。修理電腦、圖書館管理員或網拍,這些工作中都有非常吸引我的地方。不用到處跑來跑去,不用直接接觸那些惡意相向的客人,幾乎都坐在位置上就能完成。我非常喜歡工作。

 

拿著SONY-VAIO-PCG-GT1來送修的客戶不論多少錢都希望我能夠幫他解決,我也十分樂意接受這困難的工作。我先是打了幾通電話給這個廠牌的代理商,代理商那邊非常熱心地幫我從日本那邊調貨,但日本那邊早就沒有生產,公司本身也沒有存貨。

代理商透過電話說:「台灣這種牌子的玩家可能會透過網路拍賣釋出,你可以注意看看。想從公司這邊拿到貨看來是不可能了。」

我想想才恍然大悟,什麼都賣賣什麼都不奇怪的拍賣怎麼沒想到呢?我笑著道謝:「真是太謝謝了,也很抱歉麻煩您,以後也多多關照吧!」

代理商說了幾句寒暄的話,才把電話掛上。

我登入我的帳號,進入拍賣。網路上幾乎什麼東西都可以拍賣,透過聳動的標題、超低的價錢、充滿想像的照片和詳細的說明,什麼商品都有機會被另一個帳號標下。交易的過程只需要透過E-mail或手機聯繫,取得對方的帳戶資料後匯款過去,商品就會安全無誤的寄到你的手中。這種中間當然有投機份子或罪犯,銷贓、仿冒品、騙術橫行。也有人在上面開設虛擬商店,不用店面就可以賺錢。最厲害的是大量買下低價商品,透過包裝重新攝相以高架拆賣,從中取得的利潤十分可觀。

我平常就會賣一些殺害者身上的衣服和包包,自然而然對這程序並不陌生。我到幾個大型的拍賣場搜尋有關SONY-VAIO-PCG-GT1的商品,全台灣只有一台被放在拍賣上競標。一元起標,目前的價格是一萬四千元,結標日期還有三天。我把商品加入追蹤名單,並且問了一些無痛的問題試探對方對這台電腦的熟悉程度。

 

 

某天起床,王宛男就發現阿月不見了。到底是因為受不了而自己離開這裡還是被社服人員或黑道家去呢?王宛男不得而知。他也因為害怕被捲入什麼無法預期的陰謀而不去探究太多。反倒是幾個流浪漢會問起他阿月的下落,一段時間後王宛男覺得自己不該繼續待在這邊,他想離開這個住了幾十年的公園,繼續流浪。

要朝哪去呢?這幾十年來街道的面貌變化的很快,原本低矮的平房往天空拉起,巨大的水泥建築上鑲著反射強光的撥哩,從外面根本無法瞧見那些住在大樓裡人們的面孔。那像是一道又一道拒人在外的高牆,強烈的劃分資本累積下的成就。王宛男走在這樣的道上,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當然不是每個城市都有如此驚人的改變,某些小城市還像數十年前一樣純樸,只是越純樸的地方就越見那些和自己一樣老朽的身影,年輕人被一股引力吸引,全都塞到擁擠繁忙的大城市中。小城市內只有老人和小孩生活著。

王宛男幾乎踏著十幾年前離家的路徑,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卻下意識地朝那個地方前進,那個方向,是家。

 

王宛男離家後,原本被安置在父母親家的妻兒自然而然地繼續住在那裡。失去爸爸的兒女、失去丈夫的妻子和失去兒子的父母,成天都是盼望能夠有些許王宛男的消息,不管消息是什麼只要有一點點消息就能確認王宛男還是活著。就算不再回到家中,能有一點消息就能打斷那些悲慘的設想。他的父母不只一次認為王宛男早已死在黑道討債的手中或是餓死在某條沒有名字的小巷弄裡。

警察拿著王宛男利用假身分證結了五次婚的資料來到家裡,他的妻子從那照片上看見久久未見的丈夫,他老了、憔悴了,但他還活著。兒女漸漸忘記自己曾經擁有父親,求學階段由媽媽出外賺錢支撐求學的路。兒子還好,讀書方面表現一直都不錯,半工半讀的在外地唸研究所;女兒則是從小就揹負沒有爸爸的陰影,高中畢業後就跟著媽媽在工廠裡作女工。

王宛男的爸爸很早就死掉了。他的媽媽是一個嚴格的傳統女人。

沒有丈夫做為緩衝的婆媳關係讓他的妻子好幾次崩潰,得了輕微的憂鬱症。但是如此也阻止不了媽媽的嘴,常常在街頭巷尾數落妻子的不是。「為什麼明明是自己兒子一言不發地消失卻要如此刁難我呢?」王宛男的妻子不只一次這樣想過。

當然,她也曾打算搬回娘家去住,帶著兩個小孩。把王宛男的媽媽就這樣丟在田邊的小屋裡。她這樣想過,但卻因為王宛男父親的死和自身的責任感一直沒有真正離去。王宛男的媽媽喜歡到處玩樂,金錢方面當然也是妻子負擔。

年親的妻子,失去王宛男之後只能省吃儉用。一邊要照顧一對嗷嗷待哺的兒女;一邊還要應付難搞固執的丈母娘。這幾十年下來,她老的連王宛男也認不出來了。

 

 

王宛男就站在那熟悉的巷子口,他終於回到家了。四十六歲,雖然是大中午身上卻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棉襖,骯髒的花短褲和土黃色的襪子。他細瘦的身材,能夠從皮膚的起伏分辨骨頭的位置,頭髮幾乎灰白,長長的批在肩上。臉上髒污難辨五官,只能從那抽蓄的嘴角和不斷落下的淚判斷難過。他很難過,很感動。他不知道要用怎樣的態度來面對那個失落了那麼久的家。那還是家嗎?妻子是否改嫁?父母是否已經死了呢?我還能認得小孩的面貌嗎?會不會已經搬家了?他們,會接受我嗎?如此幾個問題反覆在腦海跑過。

他是渴望家的,渴望的不得了。他想好好洗個澡,像所有人一樣坐在家人的旁邊微笑、吃頓豐盛的飯。

 

王宛男的媽媽不做家事也不出外賺錢。王宛男的妻子出門之後她才懶洋洋的起床,掀開飯桌上的報紙,妻子早就準備好豐盛的料理讓她當做早餐。王宛男的媽媽把盤裡的菜吃完之後就那樣放在桌上,碗盤等到妻子回來才會清洗。

她帶著鑰匙,身上穿著花俏的老人服裝出門去找人聊天或到廟裡坐上一整天。她打開鐵門,仔細地鎖上後就發現巷子那頭站了一個流浪漢,好手好腳,看起來雖然骯髒狼狽但沒有什麼疾病的樣子。為什麼這樣的人會放棄工作把自己變成這副德性呢?她在遠處打量流浪漢,心理厭惡的感覺說不上來。她決定要避開流浪漢,繞到後面的巷子去。

流浪漢一見到她走出門就朝這個方向走來。大中午的,王宛男的媽媽還是嚇了一大跳,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小孩。在她腦海跑過幾個強暴或搶劫的新聞畫面,嘴裡暗暗念著「阿彌佗佛」腳步朝另外一個方向疾行。只聽流浪漢喊著:「阿母、阿母。」

王宛男的媽媽站定腳步,這才仔細端詳流浪漢。那不就是自己消失了幾十年的兒子嗎?王宛男的媽媽微微一震,緩緩開口:「阿男?」

王宛男哭了,淚流過的地方洗出一條稍白的軌跡:「阿母。」

 

王宛男的妻子帶著女兒回到家,手裡提著當作晚餐的陽春麵。已經四十幾歲,王宛男的妻子還沒有能力買車,到公司上班只是用機車代步。

她才進門就發現一雙骯髒的夾角拖鞋,塑膠底板已經磨成扁扁的一塊,原本用腳夾住的地方因為破損而自己綁了一條尼龍繩。她到抽一口冷氣,心想:「該不會…。」

王宛男的媽媽大喊著:「阿珍,妳回來了!妳來看看這是誰。」

女兒牽著妻子的手,兩個緊握的手在發抖。妻子打開門就看到幾十年不見的丈夫站在客廳裡,他和媽媽站立的位置和模樣就跟幾十年前的場景一樣。只是那個時候,自己是穿著新娘服,透過罩頭的白紗看到羞澀的王宛男和還很年輕的媽媽。幾十年了。這個畫面隨著時間枯萎,站在客廳裡的王宛男才由媽媽帶著去理了頭髮,身上穿著死去父親留下來不合身的衣服。王宛男的妻子一看到王宛男就哭了,崩潰的放聲哭了。她的女兒則是害怕的躲到一邊。

王宛男這個這對母女,低著頭,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我透過E-mail和賣家進行交流。對方是一個還在唸書的大學生,拍賣清單上雜七雜八的拍賣商品,包括專業用的教科書、玩壞的模型玩具、正版的VCD光碟和整套的漫畫。關於那台傳說中的筆記型電腦SONY-VAIO-PCG-GT1,就他自己的說法是很久以前父親買給他的,因為無法跑網路遊戲,硬體介面和台灣的許多設備不相符所以賤價賣出。原本一元起標是怕沒有人注意到這商品,無法順利賣出,沒想到才上架第一天就飆到一萬元。最後我以三萬二和他私下交易。

這樣的價錢連他自己的嚇了一跳,為了防止我放棄商品或不肯付費,他堅持要我北上和他面交。由於他提出的時間我正好能夠配合,也就沒有困難的答應了。

 

我打電話給3C用品店的同事,他正巧在看電影,手機那頭傳來震撼的女人尖叫聲。我幾乎是用吼的跟他說:「明天你顧店,我要去拿電腦。」

他掩著嘴,好像很怕吵到其他看電影的人:「去拿什麼電腦?」

我說:「傳說中的SONY-VAIO-PCG-GT1。」

這天不用到讀書館也不必陪女友逛街,我獨自一人坐在人很少的酒店裡,吧檯裡的服務生不斷打呵欠。就是我對著手機吼叫也不會造成別人任何困擾。

 

約定的時間挺晚,賣家因為要補修什麼學分所以只有那之後才能出來見面。那正巧是吃不吃晚餐都很尷尬的八點半。我開著車,提早一個小時出發,沿著省道享受那些通勤上班的車潮。約定的地點是在車站前,離約定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我在那附近逛了一下,似乎太久沒有逛街,商店的櫥窗裡多了很多不曾見過的牌子,那些五顏六色攤販上的食物光看名字還真是無法想像。我有點餓,但想等賣家來邀請他共進晚餐,當作讓我解決工作上問題的額外報酬。

八點半,我撥手機給他,那頭卻是語音信箱。我繼續坐在約定的地點,觀察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禮拜二的晚上,人群可以分類成帶著小孩的家人,依照小孩的年紀和家庭人數多寡可以在分成好幾種等級;情侶,各種不同年紀、穿著、高矮胖瘦的情侶挽著手很幸福的走著;幾個同事穿著西裝一邊聊天一邊還著紙杯裝的咖啡,裝模作樣;獨自一人,不管男女獨自一人緊張兮兮地走著。我把這三類人簡單代號成A、B、C。一邊看著那些人一邊將他們分類成A、B、C,並且試圖算出哪種最多。

九點,我再撥一次手機給賣家。同樣的流行歌曲當成來電答鈴,歌詞黏成一團我幾乎聽不懂那旋律的涵義。賣家接了電話,聲音非常愧疚:「不好意思,因為手邊還有點事無法準時到了。你已經在車站了嗎?」

我說:「是呀!車站的人還真多呢!」

他說:「那…你是要先回去,我們改天再約,還是你願意等我一下呢?」

我說:「都已經特意開車上來了,讓我等你吧!你大約幾點才能跟我碰面呢?」

他說:「大概十二點吧!」

我說:「真是可惜。」

他收訊不是很好的樣子:「什麼?你剛說什麼?」

我看到三個A兩個C經過:「我說OK,我等你。十二點,車站前。」

他說:「真是抱歉啦!」

我真的為了他無法享受免費的晚餐感到可惜。

 

 

車站前的人越來越少,C類型的人越來越多。獨自一人揹著大行李仰頭望著電子佈告欄的車次表嘆氣。我很小的時候常常懷疑,為什麼人類必須這樣來來去去呢?從這個地方移動到那個地方,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大家不就待在自己原本的地方就好呢?長大之後我才知道,那移動並不是個人意志的行為,這個社會就是一個巨大的流動體,不管你是其中哪一個部份,你就必須忍耐不斷移動這件事。這個說法或許太過抽象,但這的確解決我的疑惑。

人潮流動過了一個高點就開始緩和下來,附近的店家一間接著一間關上燈,把鐵門嘩一聲拉下來。黑夜隨著漸漸消失的燈火變得更深。來來往往的計程車停在路邊休息,場開車門,放下椅背,司機用最舒服的姿勢躺在座位上看報紙或睡覺。偶而有匆匆走過濃妝艷抹的女孩,那是在附近酒店工作的小姐。無人的馬路上緩慢的警車駛到定點後用鑰匙打開掛在牆上的白鐵盒子,從裡面拿出一張紙條在上面簽名。飆車黨像蜜蜂一樣成群飛過。報攤上的老頭穿著風格像俄羅斯農民,眼睛盯著畫面閃爍的黑白電視,裡頭播放上個世代的西洋老片。大量的、無法判定原先躲藏在哪裡的遊民悠悠晃晃的出現。身上穿著從就衣回收筒翻出來的厚重夾克和不合身的褲子,用身體佔領車站的一個角落當作地盤,好像準備在那裡過夜。

一個特別的流浪漢吸引了我。特別,不只是他身上的穿著整齊,頭髮也特別剪過。而是他那幾乎白色的灰瞳孔,我在裡面看到對生命的絕望。從其他流浪漢眼裡可以看出他不屬於這裡,他這個場域的新人,雖然全身上下的氣味和動作都是流浪漢沒錯,但他絕對不屬於這裡。

他吸著菸,滿臉無助的喝著手上的啤酒。我從口袋拿出香菸,將打火機丟進垃圾桶。我問我:「先生,可以借個打火機嗎?」

他先是愣了一下,從口袋掏出打火機之後點起火燄,我把菸頭就讓火燄,點燃。我試著跟他答腔:「這裡晚上都這麼冷嗎?」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不是這裡人。不!我曾經是這裡人,我也曾經知道,但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我伸出手,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叫陳怡鴻。」

流浪漢下意識地把手掌在褲子上抹乾淨:「我叫王宛男。」

 

賣家十二點半來到車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試著開機,簡單檢查一下功能之後和他握手:「謝謝你,你幫了我大忙。」

賣家害羞的點點頭:「回去之後別忘了把我打評價。」

我說:「沒問題。」

 

黑夜裡,我開著車駛在馬路上。王宛男就坐在副駕駛座滔滔不絕的說著有關自己的故事。他已經有點醉了,說起話來模糊不清,我也無法判斷那其中的真實。他說:「我不期待有什麼英雄式的歡迎,或家人們完全的接受我。其實我也不希望能夠回到溫暖的家,畢竟我離開幾十年了。但是妻子和女兒那種厭惡的眼神讓我連一秒鐘也待不下去。我對不起我老母親,她已經這麼老了。不知道妻子會不會好好照顧他。我好不甘心,不甘心。」

我說:「陳儀良呢?你有去找他嗎?」

王宛男搖晃身體:「那傢伙早就死了。我離開家的第二年他就上吊自殺。人呀!到底是活著好呢還是痛痛快快的死去好呢?」

我說:「當然是痛快的死去。」

王宛男低著頭,瞳孔已經是完全的白色:「是呀!活著比死還痛苦呢!」

 

夜很黑很冷,車子內的王宛男卻什麼也感覺不到。今天晚上看來又要熬夜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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