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神】05.黑蝶腹

【自殺神】05.黑蝶腹 ◎何尾妹

 

熱鬧的夜市,來來往往的人潮。各種小吃和玩物的攤販燈火照亮了黑夜,金屬的抽風機往天空中吐出濃密的白煙,吵雜的人聲一直要到深夜才會停歇。不同階層和族群的人們走進這個祭典似的攤販據所,情侶、全家大小、三五好友一起擠在狹小的道路,經過一攤又一攤熱鬧的攤位。

大多數來夜市的人都穿著最舒服的衣物,畢竟這場面多麼休閒,也絲毫不必考慮禮儀之類麻煩的東西,隨手套件衣服就踏上馬路。在夜市裡可能流和、可能和人群摩擦肩膀、可能沾染上難聞的油煙味,沒人願意拿自己的衣服冒險。

這樣的畫面,突顯出十號女孩,曾瑞琴。

曾瑞琴穿著同人誌會場才有機會遇見的視覺系裝扮,強調眼白的誇張黑色眼影,黑色公主服裝一層又一層的疊出柔軟蕾絲,每一塊布上都繡著美麗的紫色扶桑花,抽出花瓣的蕾像蛇那樣靈動,腳上穿著黑色的娃娃鞋,大縫隙的黑色網襪從腳尖一直套到膝蓋上十公分。手裡拿著款式新潮的二胡,塑鋼材質的黑色二胡,整體流線型的設計像一件藝術品那樣,圓形的琴筒兩邊還有大朵的扶桑花做為裝飾。

曾瑞琴在吵雜的夜市裡端坐,雙腳優雅的交叉,二胡就放在大腿上。拿著弓子的手像白鶴的鳥頭,另一手按著弦。整個畫面就像開玩笑那樣,穿著視覺系公主服的女孩子坐在夜市的金屬椅上拉著二胡,雖然對國樂的了解不深,也能聽出那曲子是台灣地流行音樂。

夜市的人潮經過她的身邊總會駐足,那不一定是因為二胡的優美旋律,反倒是被眼前那詭異、充滿拼貼風格的黑色公主服女孩震攝。

 

曾瑞琴的母親在夜市裡擺攤,賣的是能夠當主食的羹湯和臭豆腐。雖然機會不多,但她從求學的外地回來就會陪媽媽來夜市擺攤。不需要自己幫忙的時候就會坐在其中一個位置上練習二胡。

家裡有三姐妹,曾瑞琴是大姐。底下兩個妹妹分別是曾瑞琪和曾瑞芳,兩人才是高中和國中年紀。平常就住在家裡,每當需要來夜市幫忙就會放下手邊功課,陪在媽媽身邊。攤位上還有另一個婦人,是媽媽的姐姐,她們必須稱呼阿姨。阿姨因為婚姻失敗而前來投靠,當時曾瑞琴正要北上求學,空下來的房子就讓阿姨使用,阿姨平常鮮少出門,除了到夜市幫忙就是打掃房子。曾瑞琴的爸爸是船員,半年才會回來一次。

 

一個婦人帶著兩個害羞的小男孩來到攤位上,小男孩抱著婦人的腳,一臉想要快點離開這裡。婦人用手示意他們聽話,一個小男孩比著正在拉二胡的曾瑞琴說:「那是鬼。」

婦人不好意思的笑著:「小孩子沒有禮貌。」

媽媽露出商人的和氣面孔:「沒關係沒關係。」

婦人:「那是妳的大女兒吧!好久沒看到她了。」

媽媽:「她在北部唸書,學音樂。」

婦人:「看她的樣子還蠻適合當明星的。」

媽媽:「也要看她自己的興趣呀!」

婦人笑笑:「也是,那學費一定很貴吧。」

媽媽:「一個學期大概要花七萬元。」

婦人摸摸兩個小男孩的頭:「栽培小孩真是不容易呀!」

忙進忙出的兩個妹妹皺眉頭看著正在聊天的媽媽,曾瑞琴自顧自地在位置上拉二胡。婦人尷尬的笑說:「都忘了要點東西吃呢!」

媽媽:「慢慢看,想吃些什麼?」

 

 

五個女人,曾瑞琴、兩個妹妹、媽媽和阿姨,忙手忙腳地將攤子收拾,可以摺疊的桌子收起桌腳之後先放進藍色貨車,椅子疊起來,攤位用鐵鍊和大鎖扣好,沒有賣完的羹湯和未冷卻的油鍋小心翼翼的搬到貨車上。曾瑞琴很少幫忙手腳明顯比其他四人還要笨拙,四個人就像設計完美的程式,在狹小的攤位範圍內穿梭,不到一下子就收拾妥當。曾瑞琴幾乎幫不上忙,不經意擋到妹妹的去路還會被白眼。曾瑞琴心想:「我好像跟這個家脫離了。」

所有人整理好之後就坐上貨車,曾瑞琴站在原地對媽媽說:「我要跟同學去山上玩,妳們先回去吧!」

阿姨說:「這麼晚了,還要出去?」

曾瑞琴:「難得回來一趟,總要跟同學出去聚聚。只是到山上喝飲料、聊天,不用太擔心,我會打手機報平安的。」

媽媽坐在駕駛座,把頭探出來問:「會不會在外面過夜?」

曾瑞琴搖搖頭:「應該不會吧!」

媽媽問:「身上還有錢嗎?」

曾瑞琴:「還有。」

媽媽拿了才剛收入的一千元交給曾瑞琴:「別亂花,好好玩,太累就回家。」

曾瑞琴接過一千元大鈔:「謝謝媽媽。」

坐在貨車後面抱著鍋子的妹妹們一語不發,只是靜靜的瞪著大姐。

 

曾瑞琴很少回家,在學校時也極少撥電話回去問候,只有媽媽遲把錢匯進戶頭才會想起家人。媽媽總認為畢竟是讀大學的女兒,管教方式比較寬鬆。眼看這兩個妹妹成績不甚理想,或許能讀大學的只有老大,因此才不顧一切的供應曾瑞琴所有的需求。

曾瑞琴每次回來就會打給以前高中最好的同學,阿狗。阿狗是個多話的男生,曾瑞琴高中因為打扮穿著被班上女同學排擠,阿狗正巧坐在隔壁,每天都會說笑話給她聽,並且願意傾聽她所有抱怨。兩人自然而然的深交。也不知道是曾瑞琴還是阿狗的關係,兩人的交往一直沒有朝男女朋友邁進,幾年過去,兩人還是像青梅竹馬那樣,不曾談情說愛。

 

曾瑞琴站在馬路邊,已經結束的夜市到處擺放著空蕩蕩的攤位,只有幾隻流浪狗翻弄著攤位留下來的垃圾,再過半個小時,專門處理夜市垃圾的清潔隊就會出現,把這些流浪狗趕走。穿著黑色公主服的曾瑞琴拿出手機,正想撥給阿狗一台機車就出現在街道上。拔掉消音管的機車發出很大聲響朝她駛來,留著染金長髮的阿狗沒有戴安全帽,頭髮像獅子那樣飛揚,身上穿著廟裡贈送畫著佛像的白衣,沒有格調的短褲和夾腳拖鞋。兩人極端對比的互望。

阿狗說:「等很久了唷!」

曾瑞琴:「還好啦!差一點就被垃圾車載走。」

阿狗爽朗的笑:「我還差點犁田咧。」

 

 

阿狗,身上穿著參加廟會送的佛像白衣,夾腳拖鞋。

曾瑞琴,身上穿著華麗的視覺系精緻黑色公主服裝。

拔掉消音管的摩托車在黑夜裡發出很大的聲響,劃過整齊的街道。

曾瑞琴微微抱著阿狗,胸部在阿狗的背上若有似無的觸感。她說:「我們到山上喝咖啡好不好?」

阿狗驚訝地說:「幹!我穿這樣要去咖啡館?」

曾瑞琴用手拍打阿狗的背,當作懲罰:「不准說髒話。」

阿狗摸摸沒有戴安全帽的雜亂黃髮:「那…。靠!我穿這樣還要去咖啡館。」

曾瑞琴氣呼呼的說:「還不是一樣。」

阿狗的聲音故作無辜,為自己辯解:「靠又不是髒話,人家都會說其車靠右邊,哪裡髒呀?」

曾瑞琴受不了他的牙尖嘴利,差點笑出來:「那照你這麼說,幹也不是髒話啦!」

阿狗:「幹!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

發出巨大噪音的摩托車以將近一百公里的時速狂飆著,無視閃爍著各種顏色的管制燈,像是把生命完全交付給速度一樣。兩個人,只要坐在摩拖車上就感覺到全世界只剩下他們。

 

可以看見海的山上,三五成群的年輕人在路邊喝酒歡呼著。山腳下的城市雖然燈火通明,街道上卻已經鮮少人煙;反觀這漆黑的山上,到處都有人群聚集,吵鬧的聲音讓整座山頭熱鬧起來。

阿狗仰著頭,讓自己看起來不是好欺負。摩托車發出詭異的聲音劃過一個又一個彎道。曾瑞琴非常害怕那些台客,低著頭緊抱阿狗,一句話也沒有說。

好不容易到山頂,因為時間太晚咖啡館全都關門。

曾瑞琴無奈的說:「怎麼辦?」

阿狗笑笑的嘲諷:「還不是妳說要來,還怎麼辦咧!」

曾瑞琴:「不管啦!我們找個地方看星星。」

阿狗從車廂拿出一袋東西,因為周圍沒有什麼燈光,看不出來裡頭裝的是什麼:「妳看,我們來玩這個!」

曾瑞琴:「什麼?」

裡頭裝著各式各樣的鞭炮。

 

曾瑞琴像個小孩子,雖然身上的妝扮不免讓人覺得難以靠近,似乎個性中有很強勢的地方,或許霸道無理。但她還像個小孩,又是害怕鞭炮又是愛玩。閉著眼睛掩著耳朵,手裡拿著仙女棒要去點燃霹靂炮。阿狗站在一旁抽菸,看著這位美麗又可愛的好朋友。

曾瑞琴終於把霹靂炮點燃,神經兮兮的到處亂跳,嘴裡還尖叫著。

阿狗挽起袖子對曾瑞琴說:「妳看我的手臂。」

曾瑞琴:「你去刺青唷!」

阿狗驕傲的態度:「很帥吧!」

曾瑞琴用手摸著那刺青,感覺到阿狗的體溫:「很痛吧!是不是很貴?」

阿狗說:「還好啦!反正我有在賺錢。算是小錢。」

曾瑞琴突然問:「阿狗,你有交女朋友嗎?」

他們之前很少詢問對方的感情生活,曾瑞琴的問題嚇了阿狗一跳。阿狗慢慢收回袖子,用力吸著香菸:「沒有耶。」

曾瑞琴:「是唷。」

兩個人安安靜靜的看著夜空,滿天的星星不斷閃爍著。

阿狗:「妳呢?上大學一定很多人追吧!」

曾瑞琴沒有回答:「我覺得你適合像我這樣的女生。能陪你玩,能讓你了解的。」

阿狗非常害怕觸碰這話題,他知道自己學歷和外貌上都不如曾瑞琴。會抽菸、喝酒、吃檳榔,做的工作是耗費體力的粗工,薪水不穩定又很容易受傷。平常無聊就是看電視和打麻將。他們的生活和眼界越差越遠。或許有點自以為是,但他的的確確不想曾瑞琴愛上他,他希望她能找到條件很的男生交往,絕對不是他這種型的。

阿狗故作冷漠:「是嗎?我覺得還好耶。我比較適合檳榔西施吧!」

曾瑞琴淡淡的笑了。

 

 

曾瑞琴的媽媽開車把她載到車站,阿姨早就起床準備早點,曾瑞琴打算在車站隨便買的東西吃就好。兩個妹妹還在睡覺,沒有人跟她說再見。

曾瑞琴換上紫色的公主服,像羽毛一樣輕盈的服裝,搭配金屬配件和誇張的裝扮,看起來就像一個天然的人型娃娃。她把二胡放在皮製背袋裡,背袋放在腳上。

媽媽一邊開著貨車一邊說:「在學校要多保暖。」

曾瑞琴沒有睡飽,一臉恍神。黑眼圈在眼影底下很難被察覺。

媽媽又說:「下次找個有空一點的時間在家待久一點,不要每次星期六下午回來,星期日一大早就坐車回去。」

曾瑞琴:「我也不想呀!學校那邊要公演了。」

媽媽搖搖頭,原本纖細少女的手隨著小孩一個個長大變得粗糙。那小小的手放在貨車的黑色方向盤上,卻無法掌握自己的未來。

曾瑞琴:「我會把公演的票卷寄回家,如果媽妳有空再帶妹妹們過來看。」

媽媽點點頭。

 

關於穿著,曾瑞琴從小就喜歡華麗的衣服。上高中時接觸到同人誌之後更是把錢都花在置裝上。高中幾個看她不順眼的同學常常嘲笑她,甚至排擠她。她總會以低姿態應付那些羞辱,只要看著自己美麗的指甲和臉上的妝就會覺得什麼都無所謂。原本她的成績就不錯,高中學的是廣告設計,拿過幾張相關的證照。選讀大學類組時亦然決然的投考私立的藝術學校,轉讀音樂。在音樂系裡選擇了國樂當作專長。媽媽從不介入她求學的抉擇,能夠供應的範圍之內一定支持。那身奇怪的裝扮,媽媽也不曾說過什麼。

 

曾瑞琴在難得的星期日早上買到有座位的票,雖然還要等十五分鐘火車才會到達,但那也值得。她到車站附屬的便利商店買麵包和果汁,坐在月台上等待。

月台上都是拎著大包包的人,幾個男人輪流站起來抽菸,流浪漢仔細的觀察地上可以回收的瓶瓶罐罐。曾瑞琴穿著華麗的視覺系紫色公主服裝做在塑膠椅上默默吃著麵包。

好不容易火車到站,曾瑞琴跳上火車。走在狹窄的走道上,兩旁擠滿了剛收假要回營區的阿兵哥。綠色的迷彩服裝佔滿了走道,曾瑞琴心裡暗想:「好險有買到座位,否則一路站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曾瑞琴看著車票上的號碼,找到自己的位置。沒料到位置上倒著一位七老八十的老妳奶,老奶奶闔著眼,睡的非常舒服。曾瑞琴心中好幾個唸頭閃過:「為什麼是我的座位?為什麼我有座位還得站著?如果是在公車上,有專屬的博愛座我還能禮讓,但這是我的座位,我花錢買來的。死老太婆,妳不要裝睡。」

想著想著,曾瑞琴竟然哭了。

旁邊的阿兵哥議論紛紛,一個菜鳥被其他人起鬨過來安慰她:「小姐,妳怎麼了呀?」

曾瑞琴只是低著頭,默默的說:「別吵!」

 

 

其實曾瑞琴在學校的課挺少的,但學音樂的就是這樣。就算沒有上課也要反覆練習自己專門所學,這樣努力對未來的出路還不一定有保障。畢業之後另尋他途的例子在畢業的學長姐身上也十分常見。

學音樂花費大,除了每次表演都要負擔部份場地費,樂器的維修和一切雜七雜八的費用。其實,媽媽給曾瑞琴的錢完全不夠。雖然說買衣服不是她主要的花費,但因為衣服產生的慾望加上學音樂必須支付的費用和房租、日常用品、飲食等。原來曾瑞琴在家就屬於比較享受生活品質,常常姐妹們都有的東西,因為質感太差或價錢太便宜丟棄在一旁。出外要是吃到自己不喜歡的料理就會藉口自正在減肥或食慾不振。媽媽其實都知道曾瑞琴這樣的習慣,只是總以為小孩長大就會想通,總沒有正面教育她。

自己一個人在北部求學的經濟壓力,慢慢的造成曾瑞琴生活上的壓力。

 

隔壁班的小雅因為一年級時兩人被分配到同一間宿舍所以感情特別好,甚至超過同班的同學。兩個人常常一起吃飯一起在校園裡閑晃。大一下學期,由小雅介紹的學長與她相戀,雖然不到半年就分手,曾瑞琴還是把第一次給了學長。沒有後悔,在她的觀念裡只是兩情相悅的自然行為。

小雅某天約曾瑞琴去吃飯,曾瑞琴藉口自己不餓。

小雅非常正經的問:「妳是不是沒錢?」

曾瑞琴露出虛假的笑容:「哪有呀!我只是不餓。」

小雅:「妳騙人啦!我已經發現妳吃了好幾天的泡麵。」

曾瑞琴才說:「系上又有錢要繳,這個星期本來就規劃好要買衣服,錢都花了才宣佈要繳錢,只能省下吃飯的錢。」

小雅:「妳很笨耶!沒錢就賺呀!省錢也不可能省到哪裡去,還不是餓到自己。這餐我先請妳吃,我到妳去賺錢。」

小雅大一的時候在路上看到一對女孩子騎著摩托車,沿街把紙條貼在車窗上,紙條上只有一個電話號碼。從別人口中知道那就是所謂的援交妹。只要沿著電話打去,雙方就會在電話裡談妥價錢,在人多的車站或餐廳見面,確認沒有危險就到賓館去。女大學生一次援交的價碼大概是兩千到三千元不等。

 

關於援交有一些技巧。首先,紙條上面不能是手寫的電話號碼,就算是列印比較貴也是應該的成本。因為手寫字的貼紙大多是私人經營,列印的多有黑道撐腰,接到的客人素質會比較高。

二,不能讓對方殺價,只能提供服務項目。

比方說,妳說:「三千五。」對方說:「三千。」妳必須說:「三千五,旅館費我出。」這樣才不會讓人覺得妳很不專業,進而侵犯的行為。

三,必須要固定的旅館和作業模式。這樣夥伴才能隨時注意妳的行蹤,就算真的遇到有暴力傾向的客人或危險的事情,也會有人相救。

 

小雅:「做援交危險低,而且不想賺的時候就收手,跟妓女不一樣。而且我們打著大學生的名號,一定可以把價格抬高。」

曾瑞琴覺得這提議不錯,一來可以紓解財務方面的壓力,二來這種充滿刺激的未知感是她的最愛。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好!我們一起賺吧!」

小雅笑呵呵的笑著,把牛肉送進口中。還是大一的女孩,憑著自己賺來的錢能夠毫不考慮的享用這樣的餐點。對小雅和曾瑞琴來說,世界突然好像擴大了一倍以上。

 

 

老實說,援交還是有一定的風險存在。雖然她們已經作了看似完美的防範,而且每次出去應對客人都會結伴,還是發生了無法預期的事件。那天晚上,下著雨。一個男子按照貼紙上的電話打給曾瑞琴。男子說:「妳真的是學生嗎?」

曾瑞琴在教室裡面和幾個同學為了下星期的公演練習,手機響起沒有見過的號碼,曾瑞琴握著手機跑到教室外面:「是呀!我還會出示學生證呢!」

男子說:「多少錢?」

曾瑞琴:「三千,旅館我安排錢你出。」

男子幾乎沒有等她說把話說完,即刻回答:「好。」

男子掛上電話之後,曾瑞琴就找上小雅,小雅在宿舍裡剛洗好澡。頭髮還沒吹乾就載著曾瑞琴到車站和男人碰面。

天空飄著肉眼看不到的細雨,火車站前擠滿了才是國、高中年紀的學生。男子一臉老實的站在約定的地點,既不躲雨也不離開。直到曾瑞琴和小雅到他面前,才身體微微一愣不敢上前確認。小雅問:「就是你吧!」

男子頭髮整齊,從身上的西裝看來是剛下班。臉上慌恐的青澀表情一定是第一次找援交,或許還是專程從別的城市搭車來此,整個感覺畏畏縮縮。男子說:「接電話的是哪一個?」

曾瑞琴拿出學生證,擺在他的眼前:「三千,不能殺價唷。」

男子點頭說好。

曾瑞琴拉著男子的手腕,要到附近熟悉的旅館去,小雅跟在後面。男子推開曾瑞琴的手,從口袋裡拿出錢包。遞了五百塊給小雅,他緊張的說:「拿去買飲料喝吧!結束之後再讓妳來接她。」

小雅收下五百塊,笑容滿面的走了。

 

曾瑞琴全身行頭非常完善,同人誌會場常見的公主服和臉上狂野超齡的煙薰妝時常出入這棟不起眼的私人旅館。老闆一看到她,立刻從牆壁上拿下一把鑰匙,交到她的手中。

曾瑞琴用嬌滴滴的聲音說:「謝謝大叔。」

曾瑞琴常使用的那個房間就在二樓,外面的陽台上有一具搖搖欲墬的逃生梯,可以直通旅館的後巷。這裡安全,遇到警察臨檢櫃檯大叔就會打分機通告,曾瑞琴可以從容不迫的踏著逃生梯離開。房間的設備也很簡略,沒有窗簾,窗邊放著煙灰缸的桌子,四周卻沒有任何椅子。白淨的床,床單上還有上對房客留下來的頭髮。

曾瑞琴才把門關上,男子就打開電視說:「去洗澡。」

曾瑞琴在玄關把衣服褪去,走進浴室。洗髮精抹在頭上,就聽見浴室外發出很大的碰撞聲音,她把頭伸出浴室,男子全身赤裸的喘氣,電視機被桌子砸爛,四處冒出火光。男子一見曾瑞琴把頭探出來,冷不防的一拳襲來,打在鼻樑上。曾瑞琴痛得大哭,鼻子和嘴巴不斷地流出鮮血。

男子抓著濕答答還沾著洗髮精的頭髮,大吼:「含著。」

曾瑞琴把臉別過去。男子一巴掌擊在臉上,血像水龍頭那樣流著,她不能停止的哭泣著。張開嘴,讓那可怕的、噁心的男陰進到自己嘴裡。本想不要太忤逆他,老老實實按照指令或許就不會有危險。

沒想到那柔軟的陰莖才放進嘴裡,男子又是一個巴掌。曾瑞琴一邊哭一邊忍受臉頰的刺痛。到底為什麼看起來如此溫和的男人會這麼可怕?為什麼自己要忍受這種可怕的事情?曾瑞琴的眼淚不停流著。趕快有誰來救救我呀!

 

小雅收到櫃檯大叔通知才趕來,男子早就利用逃生梯脫逃。曾瑞琴臉頰又紅又腫,鮮血和眼淚淹成一攤。男子當然沒有付出任何金額,曾瑞琴的衣服全被丟到後巷。被暴力擊壞的電視機和桌子必須照價賠償,這間旅館再也不歡迎這兩個援交的大學女生了。

 

 

經過這件事,小雅和曾瑞琴好久都沒在提過援交的事。她們就是在學校見面也只是禮貌性的打招呼,彼此義務性的報告近況。突然沒有這份優渥的收入來源曾瑞琴生活日見拮据,原本花錢買來的華麗公主服也上網賣掉。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一個人必須忍受突然消失的收入來源,將原本優渥舒適的生活壓縮成簡單樸實,這比一出生就是窮人要狹縫中生活還要難上數十倍。

終於把錢都花光,曾瑞琴還是找上小雅。

小雅一直在等她,一見到曾瑞琴就先開口:「我們必須找一個可靠的男生,每一次應對客人都要讓他保護。像這樣的情形千萬不能再發生了!」

曾瑞琴已經好幾天都吃泡麵,再也忍受不了:「恩,千萬不能再發生了!」

 

小雅透過以前的男朋友找到我。他以前的男朋友介紹我的時候說:「這是我哥,別看他這個樣子,假如遇到什麼事情絕對可以保護妳們。他還會開車載妳們,絕對划算。」

瓜子臉蛋的小雅,身上穿著著高級的流行服裝,就是離她一段距離還能聞到濃郁的香水味。她訝異的說:「划算?還要錢嗎?」

男朋友一臉就是痞子模樣,因為跟幾個混黑道的兄弟熟識,希望從中抽一筆。他神氣十足的說:「當然呀!難道妳們還想被暴力的客戶打成豬頭嗎?」

小雅一臉不敢置信:「多少?」

我說:「一次一千。」

曾瑞琴坐在一旁抽煙,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加入討論。全身華麗的公主穿著很難讓人不注意到她的存在。小雅看著曾瑞琴。她低著頭,挨揍的痕跡已經完全消失,心理卻還是很懼怕。

小雅走到她的身邊,低頭小聲的交談著。

小雅說:「八百。如果要援就半價。」

我點點頭,這提議還不錯:「成交。」

 

她們是真的缺錢,才談好價錢就接了客戶。

同樣約在人群往返的地點,大馬路旁的麥當勞。一個看起來有兩公尺那麼高的襯衫肥難,正啃著漢堡。小雅說:「妳確定嗎?」

曾瑞琴眼神中有點害怕,嘴裡卻是逞強地說:「死不了!」

我跟在她和胖子後方不遠的地方,幾乎沒有讓他們感覺到。小雅因為學校還有事先回去,只剩下我負責保護的工作。曾瑞琴工作的地點換成另一間旅館,只是格調和風味都沒有差別,畢竟這樣的私人小旅館數量實在太多,隨便哪一家都會歡迎援交妹的光臨。她同樣選了有陽台的房間,我待在旅館的大廳和老闆聊天。

大廳裡的沙發很髒,上面還有檳榔汁和菸疤,到處都有細小的蚊子飛來飛去。我吃了老闆請的檳榔,拒絕了加椰奶的藥酒。我們的話題不多,談了十幾分鐘之後他開始打起電話,我也不是挺想跟他聊天,一邊翻著書報架上的過期雜誌,一邊感受這種場所幽暗氣氛。

 

 

小雅一直等到凌晨一點才撥電話給曾瑞琴,手機被轉到語音信箱。

隔天早上小雅就打電話給前男友:「瑞琴呢?」

男友在電話那頭,身邊充斥著吵雜的音樂聲:「誰?」

小雅不耐煩的回答:「我昨天帶去的那個女生呀!」

男友:「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小雅問:「你哥呢?」

男友說:「又誰呀?」

小雅簡直氣壞:「妳昨天才介紹給我的那個男生呀!你說是你哥的那個人。」

男友好像終於想起有這麼一回事:「喔,那個呀!那是我乾哥,好像是小牛的朋友之類的。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他說從妳們那邊收來的錢要跟我對分,所以才介紹的。」

小雅感覺到不對勁:「也就是說你不認識那個男的?」

男友大聲地說:「怎麼會不認識!就說是小牛的朋友了呀!叫做阿義。」

小雅不能忍受男友這種喜歡大小聲的個性,才跟他分手的。更別提他那討人厭的攀關係功力,就是和他當朋友也覺得噁心。小雅開始後悔怎麼會要他幫忙。她無奈的對著手機說:「算了,我自己找。」

 

確認過曾瑞琴沒有回到住所,小雅就騎著摩托車到昨天約定的麥當勞,明知道不可能在哪裡遇到曾瑞琴,心理還是打算從頭找起。一直延著我們昨天走過的路,來到巷子裡小小的旅館,櫃檯裡是和昨天不同的男子值班,光頭大和滿臉兇相。

小雅才走進旅館,男子就說:「開房間唷!幹,七早八早就想爽。」

小雅忍住怒火:「我想找人。」

光頭大漢笑開被檳榔染紅的嘴:「找你親哥唷!相幹唷!」

真是無聊的中年男子。小雅還是忍住了:「昨天晚上有一個大胖子和一個穿著公主洋裝的女生還這邊住,二樓靠窗那間。」

光頭大漢:「幹!原來妳來抓猴。昨天晚上來的,早就幹不知道幾次了。」

小雅用力拍了一下櫃檯,大吼:「幹你娘,老娘說話不會聽唷。我是找人啦!」

光頭大漢突然收起笑臉,整個表情隨著逐漸升高的腎上激素揉成一團:「幹,雞巴幹找死就是了。」

小雅忍不住哭出來,掩著臉跑出旅館。

 

曾瑞琴到底去哪了?是那個噁心的胖子搞鬼?還是前男友介紹的假哥哥把曾瑞琴抓到哪裡去了?還是曾瑞琴又受到傷害,自己躲起來了呢?

小雅害怕又無助,到底誰能幫她們?小雅看著手機上曾瑞琴最後傳來的簡訊,上面寫著胖子的特徵和旅館地址、房號等相關的資料。經過上次的事件曾瑞琴真的非常小心翼翼,但這也改變不了曾瑞琴已經消失的事實。

 

 

小雅和曾瑞琴不同系,只是一年級的時候被分配到同一個宿舍所以認識,大二之後兩人都搬到外面住。個性比較古怪的曾瑞琴自己一個人找到一棟專租給學生的公寓,三樓,每月房租四千五。同住在一棟的人都是陌生臉孔,平常在狹小的樓梯擦肩而過也不會打招呼。小雅和班上同學合租一整棟住宅,依照房間大小分配房租,她選擇頂樓靠近洗衣機的房間,一個月三千元。

曾瑞琴是音樂系,小雅是美術系。

 

「李奧納多‧達文西是歐洲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畫家,繪有許多名畫,如《安加利之戰》、《麗達》、《最後的晚餐》、《聖母和聖安娜》。其中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是《蒙娜麗莎》。這幅畫之所以能享譽數百年,主要是其人物形象的外貌和象徵性涵義的完美結合,從而作為肖像畫的理想典型載入藝術史。

蒙娜麗莎是義大利佛羅倫薩羊毛商人安東尼奧‧馬里亞‧德‧蓋拉爾迪尼的女兒,嫵媚高貴的神態讓人著迷。但有許多人認為蒙娜麗莎並不是安東尼奧的親生女兒。

肥胖且富有的安東尼奧平常就出入妓院,在老鴇的介紹下認識才十五歲的蒙娜麗莎,並且與之交歡。蒙娜麗莎就像神賜與人類最平靜高雅的禮物,除了安東尼奧外的其他客人對她十分讚許。

蒙娜麗莎十六歲那年,安東尼奧為了生意上的利益花了大錢將蒙娜麗莎從妓院贖出。當作禮物,把她嫁給當地一個名叫梅塞爾‧弗朗切斯科‧吉奧孔多的絲綢商人為妻。吉奧孔多粗大肥胖,其貌不揚,年紀又比她大一倍多,而且曾經結過兩次婚,但他非常富有,並且還很關心人。

蒙娜麗莎將這個肥胖的絲綢商人服侍的很好,梅塞爾也非常疼愛她。

 

達文西來到這座大宅院的時候已經十分有名氣,瀟灑卻帶點藝術家的古怪。這跟蒙娜麗莎生活圈內能夠遇見的男人接不相同。達文西請專業的舞者和音樂家來到蒙娜麗莎的房間,彈琴跳舞。達文西還親自說了一個有關高塔公主的故事,蒙娜麗莎在這樣的氣氛塑造下顯露出充滿戲劇性和藝術感的表情,達文西把上拿出紙筆素描。

反反覆覆過了七年。達文西每次到這棟宅院只是帶著舞者和音樂家,帶來的紙筆只是簡單素描。漸漸完成的畫還擺在達文西家中的畫架上,畫完之前從未被蒙娜麗莎看過。」

 

美術史的老師是一個保守的女人,身上穿著傳統款式的套裝,眼鏡又重又厚。上課的方式不同一般,不從技巧和流派敎授,只是一昧的講述有關那些名畫背後的趣聞。

小雅聽著那故事,想起消失的曾瑞琴。好像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曾瑞琴已經消失,沒有人提起這位穿著怪異的女孩。小雅想到這裡都會悲傷的流下眼淚,似乎那反叛的衣著是曾瑞琴無言的請命。她希望人們多點在乎她、希望能夠吸引更多人的眼光。關於援交,那是透過刺激的交媾,尋求自己生存的理由。曾瑞琴消失了,這世界上的一切證明自己的存在並不重要。

小雅自問:「如果我消失了,也是不會有人察覺吧!」

 

 

曾瑞琴終於和胖子辦完事,胖子悠悠晃晃的洗了澡之後到櫃檯付錢。曾瑞琴走到窗邊,我招手要她從後門出來。曾瑞琴點點頭,眼睛裡透漏出哀怨和不解。那是自殺者專有的眼神。

 

或許這是天賦異稟。自從殺了奶奶後我就擁有神奇的能力。我只要看一個人的眼睛就能夠知道對方是否想要自殺,並不那眼睛裡有什麼線索可循,或透過眼睛顯示出什麼內心的狀態。單純的,求生意識越弱的人瞳孔的顏色就越淺,原本的黑色瞳孔會先變成紫灰色,越來越淡,到最後鑲在臉上的眼睛完全變成白色,看起來就像翻白眼死去的屍體。

這是特別的能力,也是我挑選下手對象最明確的依據。

 

從後門出來的曾瑞琴瞳孔已經是淡淡的灰色,這跟身上那華麗的公主穿著意外的符合,眼睛四周那深色的煙燻妝突顯了白色的目光。她百般無奈的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準備傳簡訊給小雅,通報已經結束,要她不用擔心。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讓她看上面的訊息紀錄:「我已經傳給她了。她明天還要考試所以先睡了。」

曾瑞琴像沒有引線的魁儡,臉上充滿無奈和哀愁,瞳孔越來越淺。她把手機放回口袋:「你叫什麼名字?」

我報了假名:「阿義。」

曾瑞琴搖搖頭:「不對,你不是阿義。」

我點起香菸,坐在汽車的引擎蓋上。不知道該搭什麼話才好。

曾瑞琴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對吧!」

我:「的確,很少有機會得到一個確信自己為什麼活著的答案。」

曾瑞琴點點頭,也從口袋裡拿出香菸。我們兩個人在後巷裡,坐在我車子的引擎蓋上,夜晚,不熱也不冷。

我:「你是為了錢來援交的對吧!一個女生要做這種事必須經過很大的掙扎,怎麼說呢?必須找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曾瑞琴突然大笑:「活著就沒有什麼理由了,援交算什麼?哪需要什麼掙扎,哪需要什麼理由。」

我:「這樣聽起來,妳還挺想死的。」

曾瑞琴把手攤在膝蓋上,華麗的公主裙襬掛滿可愛的蕾絲:「該不會是想勸我不要自殺吧!」

我苦笑:「妳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曾瑞琴看著黑夜:「是嗎?有什麼自殺的好方法介紹一下?」

我看著曾瑞琴已經變成純白色的瞳孔,心理些許難過:「讓我殺了妳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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