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神】03.聚寶盆

【自殺神】03.聚寶盆

 

夏天的黑夜,隨處可見的三樓連棟住宅面對著一片種滿矮樹的田地,遠方有火車快速的經過,月亮很低,似乎把手伸出窗外就能夠摸到。三層樓的連棟住宅從巷口進來的第二戶人家,只有這戶人家的燈還是亮著。大概因為這裡算是偏僻的鄉下地方,除了街角的小廟還有兩個老人固執地奕棋,其餘人家早就關上燈,上床睡覺。

第二戶人家的燈是亮著,從窗外看進去,正巧能看見小女孩很開心的比手畫腳,面對她坐在木頭矮凳上的是個年輕男人,她的爸爸。小女孩叫做林宜真,她的爸爸叫做林守義。

小女孩臉很髒,鼻涕在臉頰的地方凝固成綠綠黃黃一片。衣服的袖口和領口都沾滿了無法判別顏色的灰。頭髮好幾處都糾結在一起,黏黏呼呼。只是小女孩的眼睛依然透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潑,她很開心,開心到比手畫腳。林守義非常認真的看著女兒,身上也是髒污不堪。

小女孩說:「我跟爸爸說一個故事。」

林守義用手臂擦拭自己臉上的汗:「說吧!但是我不想聽妳背書唷。」

小女孩面有難色的把身體晃來晃去,終於決定之後說:「那我改一點點,不是照著背故事。」

林守義把手上的汗抹在褲子上,從胸前口袋拿出一包菸,點起一根:「說吧!」

小女孩很興奮地說:「來賓先生和小姐,我要說的故事是聚寶盆。」

林守義看著窗外,有一隻蚊子飛進來,順手就拍死在雙掌之間。

故事繼續:「從前有三個小偷,偷了一個聚寶盆,傳說只要把東西放進去就會不斷地增加。三個小偷想了很久很久還是不知道該把什麼放進去才好。

第一個小偷說:『我們把黃金放進去吧!』

不行不行,黃金太重了

第二個小偷說:『我們把米放進去吧!』

不行不行,米太多了,會吃不完的。

第三個小偷正好在煮火鍋,熱呼呼的火鍋好大一盆呀!第三個小偷正要把火鍋放到桌上的時候跌了一跤。沒想到火鍋就掉進聚寶盆裡面。火鍋一掉進聚寶盆裡面就開始增加,火鍋料都滿出來了。

三個小偷慌張的拿起筷子坐下來,圍著聚寶盆就開始吃了。但是聚寶盆一直把火鍋變多,怎麼吃都沒有減少。三個小偷圍著一直變多的聚寶盆,飽死了。

講完了!」

林守義呆呆的看著女兒:「講完了?」

小女孩天真的眼神看著爸爸:「講完了!」

林守義:「小偷都死了?」

小女孩笑著說:「因為他們都吃的太飽了。」

林守義若有所思的看著窗外,黑夜裡傳來遠方火車的聲音。他突然摸摸女兒的頭:「去洗澡吧!全身髒兮兮的。」

小女孩乖乖地跑掉,對於自己剛剛說的故事非常滿意。

 

林守義凝視窗外一陣子之後才把手中的煙往外丟。慢慢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之後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房間裡的另外六個男人早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矮桌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酒瓶。六個男人以不同的順序抽菸,房間頂端聚集了濃濃的白霧。林守義再點起一根香煙,跟大家道歉:「小孩就是這樣。」

其中一個男人笑的很誇張:「阿義擁有我們都沒有的幸福家庭。」

七個男人,他們都是小偷。

 

 

七個人。

才剛聽完女兒講完故事的林守義,個子不高,身體屬於壯碩型,只要再增加五公斤看起來就過重。大家都叫他「阿義」,負責接風。

坐在桌子上位的男人身高不過國中生的樣子,精瘦的體格讓人聯想到揮出強而有力拳頭的畫面,說話很大聲,喝酒非常豪邁。丹鳳眼在臉部偏上的位置,什麼都不做就散發一種魄力。他叫做劉中儒,大家叫他「紅中」。因為他是這個小偷集團的首腦,所以會在紅中後面加上敬語,變成「紅中老大」。

坐在紅中老大左邊的是嘯犬,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他也會故意迴避這個話題。身上穿著不搭調的白襯衫,外表看起來跟上班族沒有兩樣。是這個集團的軍師角色。

坐在紅中老大右邊的是何燕明,大家叫他「何仔」。專門將偷來的東西利用特殊的通路銷貨。是一個非常胖的傢伙,嘴巴裡隨時都咬著赭紅色的檳榔,便宜的花襯衫和七分褲穿在身上,非常的適合。因為平常有吸毒的習慣,所以常常利用銷贓的過程從中撈油水。紅中老大也知道這個情況,但從來也沒有說什麼。

李同人和李信志兩人是堂兄弟,年紀加起來才跟紅中老大相當。中輟生,因為自己有在吸毒,所以跟著何仔加入這個組織。還在求學階段時就常帶貨去學校販賣給需要的同學。組織裡闖空門、偷東西的事情由他們負責,身手靈巧的兩人從未失手,是先鋒部隊。其他人就已「同仔」、「小志」稱呼他們。

最後一個叫做張大平,跟阿義一樣,都是負責把風的。兩個人會在偷東西前勘查地形,畫出幾條逃走最快、攝影機最少的道路,等待同仔、小志順利將東西偷到手之後就搭上他們的車,像風一樣離去。

 

其實他們很少像這樣聚在一起。常常紅中老大會透過何仔告訴其他人要偷的東西,同仔、小志、大平和阿義四個人就會開始討論這個任務所有的細節,把確定的下手方法和時間告訴何仔,何仔點頭他們才動手。

當然,這樣的分贓系統讓這四個人獲利很少,雖然主要下手的是他們,錢卻沒有依照這個比例分配。所以他們常常聚在一起,用簡單的方式搶劫落單女子的皮包或勒索一些流連網咖、撞球間的學生,才讓他們的生活稍稍過得去。

何仔的人面很廣,如果他們失手或不小心驚動警方或黑道時就會出面處理。當然下場就是必須把所得的其中一大部分交給何仔,何仔會晃動他那肥胖的下巴,裂開血紅色的檳榔嘴說:「下次小心一點,知道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關於為什麼會踏入這個黑暗濃稠的世界。阿義當然也有,但那理由說出來也只是會讓人嘲笑。老婆跑掉、學歷不夠、工廠裁員、女兒的學費。親戚朋友或社會局的人只會用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對他說:「想解決問題就多多努力呀!」

說的好聽,真正需要幫助的不是他們,當然能夠擺出這種姿態說教。他遇見了何仔,透過何仔認識了紅中老大。紅中老大是某個黑幫裡的重要人物,他坐在包廂裡,後面站著嘯犬,國中生般身材的他慈祥地對阿義說:「這個社會病了,所以我們才存在。加入我們吧!」

 

 

阿義並不覺得這個世界存在著正義或邪惡,雖然這原因大半來自自己屬於的一方在社會認同上偏向邪惡,但他卻有自己一派說詞。他總覺得,所謂的犯罪只是違反法律,並沒有違背道德。邪惡,一般來說指的應該是違背道德良心才是。所以他所認為「並不存在正義、邪惡」這件事,大多都是在自己下手偷東西之時。

當他和大平分頭探勘地形、紀錄主人日常作息、繪製相關地緣圖和佈局時,總是會這麼想。這只是一份工作,我從中間取的自己勞力付出該得的部份,並沒有什麼正義、邪惡。的確是犯了罪,但法律不過是穿著西裝坐在冷氣房裡的立法委員的幻想。沒有錯,一定是這樣的。

 

阿義走向六個人,身影在菸和酒的味道中移動。

他手裡拿著一根菸:「小孩就是這樣。」

何仔抖動著過分肥大的肚皮笑得很誇張:「阿義擁有我們都沒有的幸福家庭。」

大平稍稍讓出一個位置,阿義就坐在旁邊。

紅中老大已經先喝了一點酒,雖然臉很紅,但卻不見醉意。他舉起杯子說:「你們四個這次辛苦了。」

你們四個,當然是指同仔、小志、大平和阿義。這次的偷竊行動還是由他們動手。但這次的下手對象比以往還要有錢很多,情報方面是紅中老大提供,計劃則大半出自嘯犬腦袋。他們不曾偷過太有錢的富豪,因為那其中包含著太多政治和社會的羈絆,不是他們所負責的範圍。他們只要偷超過百萬元,就會像這樣聚在一起喝酒。

同仔和小志一臉還是小孩模樣,但也叼著香煙端起酒杯,幻想自己是電影裡面那神勇的盜賊,敏捷的身手和受盡委屈的身世。大平幫阿義到滿酒之後,兩人也端起酒杯。

同仔說:「紅中老大這麼挺我們,才有這次大豐收呀!」

小志年紀輕輕,牙齒因為吃太多檳榔而變黑:「還要敬老大咧!」

大平和阿義本身就不是多話的人,這跟年紀稍長也有一點關係。兩個人舉著酒,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紅中老大說:「你們現在的生活都是自己努力來的,有沒有很開心?」

兩人點點頭,跟著紅中老大仰頭,一口一杯不加冰的龍舌蘭。

 

小偷有很多種,他們屬於最簡單的。

紅中老大屬於某個黑道組織的一個分支,是某某堂主的乾兒子,在那個堂口排行第七。組織裡的小弟都叫他七太子或七哥,輩分相同的就會直呼老七或紅中。紅中老大對於運作組織不是很在行,但也不善於玩樂。在堂口中地位一直不是很高,曾經試過販毒、搶劫、鬥毆等勾當,最後打算投資跟自己個性最像的偷竊。他跟當任堂主的乾爹討了一筆錢,組織了五、六個像阿義這樣的小集團,專門偷東西。從路人、路旁汽車、民居、商家幾乎什麼都包辦,最後發現偷汽車和民居的投資報酬率最高。不用擔心馬上被抓到,也不怕有監視攝影機,得手之後也常因為金額不大,被害人不會報案。

最重要的,偷這樣程度的東西並不涉及太複雜的社會關係。紅中老大很喜歡這樣的行業,不斷培養相關的人來做這樣的事情。在這中間認識了何仔和嘯犬,更是把這個產值提升了一倍以上。

 

 

酒氣沖天的男人聚會。雖然這七人的身上背負著鮮明的地位階層,但喝了酒之後的男人都豪邁的大聲說話。阿義的女兒洗完澡之後就上床睡覺。幾個大男人不理會時間的吆喝著。就算他們位於連棟住宅的第二戶,這麼晚的時間大吵也不會有人說些什麼,因為街頭巷尾都知道阿義的工作就是小偷,甚至還有黑道在背後撐腰。

紅中老大很了很多酒,但是講話的神情和動作幾乎沒有改變,個子雖然很矮,丹鳳眼透露出沒有喝酒前的霸氣。那眼神似乎在觀察著這群小弟。

嘯犬把西裝掛在衣架上,領帶卻還是束著,很嚴謹地喝著酒。已經喝了相當數量的酒液,連說話都變的大聲。但還保持著專業的形象。

何仔的肥臉早就紅的像棗子,說起話來幾乎整棟房子都震動。主要說話的人就是他,聒噪地說個不停,就算是別人開的話題他也是能暢所欲言。隨著喝下去的酒精越來,說話越來越大聲。他喊著:「那次我知道。同仔差一點就失足摔死了,從別人窗戶爬出來,也不小心看腳下,就摔倒了。」

同仔和小志滿臉愉快的跟何仔搭話,雖然年紀相差很多,但卻暢所欲言的樣子。小志醉的搖搖晃晃,口齒不清的說:「阿義,你還記得那次阿兄怎麼回來的嗎?」

小志是同仔的堂弟,兩人的父親是親兄弟,從小時候就一起住在奶奶家。小志的父親生他不久就失蹤,抱回還是嬰兒的他之後就走了。同仔的爸爸則是生意失敗之後在山上的一棵大樹上吊,直到同仔十五歲奶奶才跟他說。

阿義幾乎沒有喝到什麼酒,這次聚會意外的不是在外面的酒店舉辦,而是在自己的家中,這一點讓他很有警覺。畢竟這是他的房子,他的小女兒還在床舖上睡覺,有不能醉的理由。他刻意假裝搖晃身體地說:「我硬是把他放在腳踏墊上,幾乎是把他拖回來。騎了不遠之後他就醒了,一邊喊痛一邊打我的腳。」

同仔也醉的很誇張,全身只剩一條內褲,那著香煙的手一直發抖,說話斷斷續續的:「你…,說咧。痛痛痛…很久…結果偷偷偷了多少?」

大平藉著酒意大笑,已經半躺在椅子上:「總共才五千塊,外加一隻爛手機。」

全部的人都笑了。

 

大平不愛說話,跟阿義一樣。兩個都算是老實的人,做過老實的工作。大平的家裡還算有錢,從職業學校畢業之後和同學集資開了一間麵店。剛開始非常順利,還一度擴大經營。大平興致高揚的研發了許多新口味,還把商標拿去申請專利。其中一個集資的同學以擴大營業為理由,以票換錢,總共拿走了近千萬。大家同學一場,大平和其他人也就沒有異議的把錢給他,拿了同樣價值的支票。

老套的劇情,同學拿了錢之後開溜,聽說逃到大陸。不管打電話還是沿著住址找他都沒消息。支票毫無疑問的跳票了。幾個合資的人越想越不對,找了討債集團復仇。討債不成,倒是上了一小格的社會版,原本的麵店受到影響後倒閉。大平就在這時候遇見何仔。

 

 

嘯犬除了名字之外什麼都肯講,他也幾乎什麼都知道。雖然外表像一個上班族,臉上沒有表情,還略顯有點老實模樣。如果他從口袋裏面遞出名片說自己是某某建設公司的組長大家都會相信。所以他遇到人的時候都會這麼做。

他在這個黑道組織經營的建設公司上班,雖然說是建設公司,但也是因為立法委員裡面有組織的人,所以建立這種公司不僅能收回扣還可以炒地皮,洗贓款,根本是一魚多吃。

大家都叫他嘯犬,聽起來很像笑犬,但他並不常笑。他寡言但問他什麼幾乎都能回答,他安靜一點也不搶鋒頭。這個犬字,如果當做名字來使用通常都會有這樣的特質,也是老大們愛用的部下類型。

何仔問嘯犬:「下次還有什麼機會偷這種大條的?」

嘯犬默默的喝酒,就像家教良好的資優生:「小的不是好賺多了。越大的生意風險越高,如果每一個生意只賺十萬,十個就有一百了,這樣哪裡不好?」

嘯犬喜歡把任務講成是生意,從他嘴裡講出來也十分搭調。

 

煙霧瀰漫在整個空間,就算把窗戶打開還是沒辦法減緩煙霧濃度持續上升。外面是一大片種滿矮樹的田地,開花之後會長出綠色的芭樂。盡頭則是一條鐵路,幾乎每十幾分鐘就會有火車呼嘯而過,挾帶著驚人尖銳呼聲的火車再黑夜裡畫出一條很長的白光。今天的月亮很近。

他們喝了多久?不知道。但是外面的天空依舊是沒有層次的黑暗,所有人幾乎都露出醉意,只有阿義很技巧性的保持清醒,但是連續的大量灌酒還是稍稍麻痺了大腦的一部份。他感覺眼睛罩上一層濛濛的灰,手的距離感變弱了。

何仔依舊高談闊論:「我見過那麼多世面,風風雨雨的,在我面前被殺死的人太多了。」

小志在一杯就會完全醉倒,同仔早就躺在冰冷的磁磚地板上,間斷性的抽動著身體嘔吐,他倒在黃澄澄的嘔吐物中,能夠看出那是大量的酒液、下酒菜加上胃酸,雖然散發出難聞的臭味,其餘的六個人因為喝了酒嗅覺麻痺。小志說:「看過最慘的死法?」

何仔臉很紅,用喊叫的方式說話:「死法多慘都比不上沒死的。那些一瞬間被西瓜刀砍下頭的人幾乎沒有反應的倒下,但是被劃破大多數內臟還被救活的人就只能躺在床上慢慢萎縮,到最後,看起來就跟中風的老人沒有差別。短短幾個禮拜頭髮都白了,皮膚和肉之間好像沒有連結,全都皺巴巴的。」

大平說:「我看過被槍打穿眼窩的,好像沒有傷到大腦,不敢置信的張大眼睛一直流光了血才死掉。」

嘯犬說:「我看過被割掉舌頭,綁在手術台上,專業的醫生從不重要的器官開始,劃開肚子取出來,一直取到心臟才死掉。是為了取的新鮮的內臟賣到黑市,所以在器官拿下來之前不能讓他死掉。」

小志臉上雖然露出害怕的表情,但是為了面子反而把驚嚇化成仰頭,再喝下一杯酒精濃度高達四十的混酒。

紅中老大閉著眼睛,像一個陪大人們應酬的國中生那樣坐在座位上,滿臉無聊,但是應該是已經醉了。他閉著眼說:「你知不知道我的地盤範圍在哪?」

所有人疑惑地看著老大,除了嘯犬。

紅中老大再問一次:「我的地盤範圍在哪?」

阿義正要開口回答就被嘯犬阻止,他看著低頭的小志。小志說:「知道。」

紅中老大依舊閉著眼睛:「那為什麼還把毒品賣到我大哥的地盤上?」

原本熱絡的氣氛一下子盪到谷底,多話的何仔低著頭,他知道這個指控意味著什麼。阿義聽到紅中老大這個問句,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次喝酒會在自己家中。大平早就喝醉,突然冷卻下來的氣氛讓他清醒不少。

紅中老大隨手拿起一個酒瓶丟向窗戶,酒瓶破成滿地碎片。酒瓶飛越小志頭頂,他嚇出一身冷汗。

 

 

所有人都看著發怒的紅中老大。只有躺在自己嘔吐物不斷抽蓄身體的同仔不知道夢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像顏面神經失調的老人笑著。嘯犬的眼神露出專業的冷漠,原本熱絡的場面隨著紅中老大丟出的酒瓶冷靜下來。

何仔這個大胖子試圖打圓場,花襯衫和短褲把棗紅色的肥臉突顯出來:「紅中老大別生氣,他們都還只是孩子,教教他們就好。不要把氣憤弄成這樣。」

大平和阿義都很明白,何仔只是習慣性的社交語氣,一點也不希望場面越弄越糟糕。只是嘯犬沒笑,冷冷地從西裝外套拿出一把土製的手槍,對準何仔。

何仔先是下意識地往腰間一摸,才發現自己沒有帶槍。

紅中老大像是參與幫派的國中生混混,雖然已經四十幾歲,身材和臉蛋都保持在年輕時候的模樣。他拿起酒瓶,為自己斟滿酒。酒杯理的黃澄汁液灑在杯子四周。紅中老大難過地搖搖酒瓶,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他對小志說:「我呀!在組織裡面總是沒辦法出頭。沒有什麼比較專長的東西,所以到外面正常的公司上班更是死路一條。但是,我非常知道怎樣製造恐懼,如何威脅別人,如何懲罰別人,那是我的專長。」

何仔的臉上冒著汗。大平和阿義坐在一旁非常緊張,努力讓自己從酒意中醒來。何仔抱怨地說:「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做錯什麼了嗎?」

嘯犬解釋:「小志和同仔能算上什麼?是你教唆他們販毒到四少的地盤吧!」

何仔大場面真的見多了,雖然臉上冒著緊張的汗珠,卻是仰頭放聲大笑:「又是哪個雞巴狗仔隨便栽贓?我何仔什麼能力,為什麼不跟四少或三少卻來紅中老大手下做事?我有這個必要捅這個簍子嗎?」

 

紅中老大絲毫不理會何仔說了些什麼,小志一臉恐慌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句話也不敢說,雙腳不斷顫抖著。紅中老大拿起空掉的酒瓶,不滿意地搖晃,淡淡地說:「把手放在桌上。」

小志、阿義和大平心理像電極搬抽蓄,知道老大語氣越淡心裡越是憤怒。

小志持續發抖,還是小孩子的手掌慢慢往桌面上擺。

手掌還沒完全擺在桌上,紅中老大手裏的酒瓶迅速地往下砸。玻璃的洋酒瓶非常的厚,瓶子才碰到小志的手掌就聽到很清脆的骨音,手掌裡面的骨頭被那厚重的酒瓶敲碎。不到幾秒鐘,小志的手掌皮膚下充滿了血液,整個腫起來。小志滿臉大汗,憋著氣,不敢叫出聲音。全身因為疼痛瘋狂的發抖。

何仔全身上下也因為汗漬溼透。

紅中老大把視線放在何仔臉上,眼神透露出原始動物的凶狠:「把手放桌上。」

何仔眼神露出無奈,放棄解釋地將手放在桌上。同樣的酒瓶砸在何仔的手掌上,肥胖的手掌馬上爽快的發出骨頭斷裂的聲音。何仔毫不掩飾,就像小孩子那樣的那哭起來,那哀號的聲音讓大平和阿義感到害怕。一種來自心靈深處的恐懼。

 

 

紅中老大仔細端詳那根打擊小志和何仔的酒瓶,好像在觀察上面是否因為重擊出現裂痕,終於確定完美無缺,才把酒瓶放下來。小志把手放在雙腿之間,因為疼痛不斷流汗。何仔那不要臉的大胖子像個小孩那樣哭著,阿義非常害怕何仔的哭聲會把女兒吵醒,但他不敢動作,坐在位置上背脊發涼。

紅中老大對阿義說:「沒酒了!」

阿義和大平依舊恍神,看到紅中老大如此生氣還是第一次。平常的老大雖然眼神露出殺意,卻不曾親自動手懲罰下屬。嘯犬把槍收起來,將杯子裡最後的酒汁喝掉。

嘯犬說:「酒沒了!」

阿義才恍然大悟地接過酒瓶,再來要幹麻?他就像踩在夢境裡的雲端,全身輕飄飄,不知道自己該以怎樣的步伐前進。大平也沒有好到哪去。滿臉通紅的發呆。

嘯犬說:「你再去買兩三瓶回來。」

阿義拿著酒瓶站起來,雙眼無神的巡視整個房間。外面的黑夜好深,像井一樣不見一絲亮光,不知道傳進耳窩裡火車聲音是不是從遠方傳來。倒在地板上持續嘔吐的同仔看起來很幸福,小志痛到吐了一地,什麼話也說不出口看著地板發呆。何仔也吐了,什麼也不在乎地呼呼大睡起來,臉皮非常厚。隨手拿起伊健外套就走出房門。

紅中老大和嘯犬好像在說些什麼。但他一點也聽不到。

好想要到房間裡抱著女兒就這樣逃走,用虛弱的,受到驚嚇的酒醉身體抱著女兒,腳步雖然很沉重,但他可以趁太陽還沒出現在地平線之前躲在矮樹林裡。女兒可能不會醒來,柔軟的小小身體在他懷裡什麼也不知道,安祥地睡著。他會流著汗,用那雜亂的腦袋思考未來。

但那不切實際,那沒有未來。他只能穿上外套,帶著錢,走在黑暗的街道上,穿過幾條小巷和幽暗不明的彎路來到便利商店,用皺巴巴的鈔票交換用厚重玻璃包裝的酒液。

原本熟悉的道路透過黑夜的濾鏡和酒醉的腦袋變的陌生,對於腳步和路旁狗的叫聲很難掌握。樹葉在樹枝上搖晃著,就像充滿恐懼的手。在黑暗中不斷將他拉往可怕的漩渦中。

街角的廟前,原本奕棋的老人不見蹤影,只留下一盤殘局。便利超商外成排的日光燈光發出過份的光束,阿義眼皮下的瞳孔感覺非常疼痛。敞大的落地玻璃窗內移動的櫃檯人員就像一道影子,搖晃。成排的食品架扭曲模糊,視覺裡只留下大量的色塊。想吐,想要就這樣昏厥過去。但他不能,小女兒還在家裡,隔壁房間裡還有殘忍的紅中老大。他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用手掌拍拍臉頰,用緩慢且模糊的聲音像店員點了三瓶不同的酒。

我就排在阿義的後方,腦袋裡想著這個孤單的傢伙,該用什麼方法幫助他在人生舞台上演出完美終章,讓生命,讓苦澀且充滿空虛恐懼的人生告一段落。

落幕,鼓掌。

 

 

我跟阿義肩並肩走著,他的意識已經非常模糊,無法延著直線前進,嘴巴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從眼神能夠看出他並沒有醉的這麼厲害,只是為了逃避什麼而將所有意識交給蔓延全身的醉意。

夜在每一條街上渲染出美麗的黑色,有濃有淡,所有的顏色變成了不同的灰階,不管再看幾次都覺得非常美麗。灰暗的黃色路燈只能照亮一個小範圍的面積,像聚光燈那樣投射在燈柱下。就像特別布置的場景那樣精緻,充滿了預告性的氣氛。

月亮很近,似乎利用那碩大的冷色光芒凝視整片大地,窺視著某個正在犯罪的人,將所有的良知將被攤在月光下一一檢視。在這樣的場景,阿義不寒而慄,身體在禦寒外套下打顫。我摸摸他的頭,就像安撫小狗或小孩那樣。阿義非常自然的靠著我的肩膀,我們手牽手走在黑夜裡。

 

我問阿義:「中儒在你家對吧!」

阿義眼神模糊:「誰?」

我用台語再問一次:「紅中老大在你家?」

阿義像小孩一樣擠出鬼臉:「你認識他唷!他很兇耶。你也是組織的人?」

我自我介紹,十指交扣的手掌滲出汗:「我是殺人魔,已經殺過七個人了。」

阿義:「殺手?」

我搖搖頭,雖然他一定看不到:「殺人魔,不是殺手。自己選定自己要殺的人,在殺人的過程中並不會直接得取利益。對殺手來說,殺人是生意。對殺人魔來說,殺人就像戀愛。仔細挑選對象,忍受他所有的缺陷,期待下一個目標會更完美。」

阿義已經醉到不行,一臉頭痛地吐了滿地,把衣服前襟弄的髒兮兮。

我非常用力地在他的臉上打了十幾個巴掌,並不是因為他將那髒污的穢物吐到我的褲管,而是希望接下來我說的話他能完全清醒的聽清楚。手掌迅速地拍擊在他的臉上,直到臉頰變得又紅又腫。阿義的眼神露出了不可思議,似乎已經清醒不少。

我把臉貼近阿義的眼睛:「看著我,記住我。記住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阿義左臉又紅又腫,眼睛裡流出因為疼痛而奪框的淚,衣服整個沾滿了嘔吐物。終於意識到被我打了幾巴掌才不滿地舉手反擊,他實在太醉,輕易架開他的手,舉起堅硬的鞋跟踢在他的膝蓋上。阿義痛苦的又吐了一地,胯下的部份滲出尿液。

我抓起他的下巴,把臉貼近他的眼睛:「記住我!不要反抗。」

阿義點點頭,心裡非常複雜。

我說:「你會不會覺得,如果有誰能夠突然憑空消失,自己的生活就會好過一點?」

阿義點點頭。因為左臉越來越腫,嘴巴歪到一邊。

我繼續說:「你不敢殺那個人,對吧!」

阿義點點頭。淚水流滿臉頰。

我說:「很好!那個人是中儒嗎?」

阿義身體沒有動作,似乎在思考。但我知道他並不會思考,用力地朝同一個膝蓋猛踹。他整個人跪倒在地上,低頭啜泣。我和藹地說:「別讓我等太久,點頭、搖頭。你想殺的人是中儒嗎?」

阿義的眼淚不斷從臉上滴下,點點頭。

我拍拍他的頭:「很好。我們走吧!」

我將他拉起來,持續朝阿義家的方向走去。路邊的矮樹林隨著風愉快地發出聲音,月光被雲淺淺地壟罩,連棟住宅的第二戶人家燈是亮著,從外面可以看到濃濃的煙霧不斷從窗口冒出。那就是阿義的家。

 

 

或許真的沒有正義和邪惡。但是請你們相信這世界的某處,一定有你們無法想像的黑暗存在。裡頭只有絕望、恐懼、悲傷等負面的情緒存在。生存在那黑暗中的人會漸漸扭曲,直到無法辨識出原本的模樣。阿義太天真了,他認為付出勞力,賺取應得的錢就是這個集團的所有。他認為,努力的工作勢必改善生活。天真,天真到令人覺得可悲。

紅中老大在組織排行第七,是個沒有什麼特別專長的掛名老大。只是率領小偷集團到處偷竊,對組織來說貢獻並不大。他總是受到其他堂口或兄長們的嘲笑,對於那些嘲笑,他幾乎無言以對。他對阿義說:「這個社會病了,所以我們才存在。加入我們吧!」

就像體內的細胞為了外來的細菌作戰擅自改變自己的面貌,變調的病態社會,這群人集體改變面貌,往黑暗的罪深層墮去。要不是我是一個有理想的殺人魔,立誓只殺那些想自殺的傢伙,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將這些人殺死。

 

紅中老大和嘯犬在談些什麼,何仔坐在座位上呼呼大睡,手上的傷勢沒有好轉,整個手掌依舊大的驚人。小志把手夾在雙腿之間,一動也不動地將臉朝向地面,似乎也睡著了。同仔持續在吐,整個身體都泡在自己的胃液上,頭髮和臉頰到處都是嘔吐物乾燥後的結塊。嘯犬還是一附專業人士的樣子,除了講話因量有點大,看不出來是否喝醉。紅中老大臉很紅,眼神卻清楚地看著這群沒用的手下。大平不在房間裡面,樓下的摩托車也不在。嘯犬和紅中老大交談著,雖然音量很大,但言詞已經模糊。

左臉頰完全腫起來的阿義,膝蓋被鞋跟猛踹而無法彎曲,帶著酒一跛一跛走進來。紅中老大看到阿義就問:「怎麼了?搞成這樣!」

阿義用微弱的聲音回答:「跌到田裡面去了。」

紅中老大大罵:「騙肖!你這樣是跌到多深的田?大平去找你,在路上沒遇到他嗎?買個酒也裝死,買半天才回來。」

阿義把酒放在桌上,滿臉不在乎的坐下來。

嘯犬把酒打開,早就喝醉的身體根本不理會再多的酒精灌入。

嘯犬說:「紅中老大讓你和大平到四少那邊工作,你們要好好做,不要像他們一樣貪心。」

阿義身體搖晃,酒精和恐懼在心理蔓延著。

嘯犬說:「何仔這死胖子硬是把老大當成軟柿子吃,還帶壞這些少年仔。做人呀!不管哪一途都不能貪,知道嗎?」

阿義已經不想再說什麼。

 

關於何仔他是知道的,利用不經世面的小弟販毒,還跨越到屬於同一個組織的地盤上做生意。每次銷贓經手都剝削了三成以上的利潤,還用這些錢靠著人脈跟其他組織合作特種行業。何仔黑白兩道通吃,辦起事來十份有力。

阿義也從何仔的手上拿過不少錢,為了生活下去,這些錢是不得不拿的。在阿義、大平、同仔和小志的心中,何仔才像一個真正的老大。紅中不過是在組織裡有一定的地位罷了,跟著他生活沒有保障。

他很怕紅中老大知道自己跟大平也有淌這混水,看著痛苦不堪的何仔和小志,知道總會有輪到自己的一天。他想逃,但能逃去哪裡?女兒怎麼辦?過去那些加諸在自己身上的嘲諷目光和來自黑暗的威脅又能怎麼辦?

阿義流下眼淚,下意識的往窗外凝視黑夜,那個專殺自殺者的殺人魔又是什麼?

嘯犬和紅中老大喝下大量的酒,順帶將我在酒液中加入的安眠藥喝下。兩人幾乎沒有吭聲地昏睡過去。

狹小的房間,滿地狼藉。只有阿義沒有睡著,眼淚不斷流出。

 

 

天還沒亮。從遠處駛來的火車在平交道上將一輛摩拖車撞飛,車上的人被急速的火車彈開,在空中翻轉了幾圈後竟然掉到鐵路旁一棟低矮民房的屋頂上。警方和救護車趕到現場,發現死者有酒精反應,在死掉之前大量飲用高濃度的酒。車子是贓車,為了掩飾還私自製造假車牌。死者叫做張大平,有竊盜、恐嚇、蓄意傷人等前科,且擁有一次以上的破產紀錄。警方研判,此人屬於某犯罪集團的一員。

延著摩托車行經路線,大量的警力包圍了連棟住宅的第二戶人家,遠方的天邊已經發出亮光,裡頭像是還有人醒著,燈光和門窗都是大開。當警察闖入,通過一樓車庫到達二樓,發現二樓房間內有五個男人。兩個因私闖民宅偷竊財物被通緝的嫌犯和其他三個幫派人士。隔壁房內則是有一具小女孩的屍體,判定是屋主的女兒,林宜真,六歲。屋主林守義下落不明,因屬本案重要關係人,警方發出通緝令。

 

窗戶外漸漸露出藍白色的晨光,愉快的鳥叫聲響著。我背著光,將好不容易清理乾淨的阿義,八號男人。他的身體沒有什麼贅肉,除了幫裸身的他洗澡非常愉快,光是想像將他變成幾乎永久的娃娃收藏就令人愉快。

我看了一下手錶,五點四十六分。全部處理到好還需要一段時間,就來不及買早餐了。索性就拿起針筒,調配了適當的藥劑之後全部注射到八號男人的血管裡。不是我太過自信,關於這劑量的調配和注射的位置我都非常的高明,如果劑量調配過當,屍體娃娃就會像打了太多預防針的雞肉一樣僵硬,甚至冒出不明的肉瘤。注射的位置則是影響了身體吸收藥劑的速度,只要差上半公分,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我對八號男人說:「真是對不起啦!你不能吃早餐,如果現在讓你吃東西,我等等處理內臟的時候就會變得很麻煩。真是抱歉。」

八號男人才剛崩潰的哭過,現在微張著眼睛熟睡著。這是藥劑產生作用的正常反應。

我將八號男人用柔軟的帶子綁在手術桌上,晨光打在他身上的樣子非常祥和,總覺得這樣的畫面,不管什麼時候都能開始死亡。我脫下製作娃娃時必備的白色袍子,將手上的乳白色塑膠手套脫下來之後放在銀盤上。

 

今天不用上班,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來。早餐到底該買回去吃還是就在早餐店食完呢?我是一個貼心的人,如果把早餐買回去吃似乎也太過刺激不能進食的八號男人,這個念頭閃過,馬上就決定就在店裡用餐。

早餐店的老闆娘非常的有禮貌,一見到我近來就向我問好:「喔!這麼晚還沒睡還是剛醒呀!」

我仔細想了一下他的問題,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我昨天晚上六點睡到十二點,為了等待八號男人的聚會一直守在黑夜的矮樹林裡,這樣算是還沒睡嗎?我微笑著對老闆娘說:「剛睡醒!」

老闆娘說:「為什麼這麼早醒?」

我誠實地回答:「因為要殺人呀!」

老闆娘笑了,好像我說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

我有點被激怒,但是臉上不動聲色:「一杯大杯鮮奶和玉米蛋餅吧!」

 

殺人的早晨,食慾總是特別好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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