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神】02.狐狸愛

【自殺神】02.狐狸愛 ◎何尾妹

 

七號女人倚靠在窗前,大片的落地窗外正在下雨。雨滴很大,如果站在雨中不動的話,那雨點的力道似乎能夠將人重重擊疼。隔著落地窗,七號女人向細心觀察水族箱裡的魚那樣凝視著灰色天空。視覺的盡頭正好可以看到海,一個巨大的燈塔遠遠的聳立在岸邊,發出巨大的清晰光束。那燈塔就像一個守護自己的男人那樣站在大雨中,同大地一起變成溼答答的黑色。

落地窗內的房間裡沒有開燈,牆壁上掛著用框裱起來的照片,框框內的照片構圖和色彩都很大膽。有尖銳直線組成的高樓場景、有樸拙恬靜的傳統古厝、充滿力量和生命的漁港也有和現在一樣,散發淡淡愁悵氛圍在雨中模糊的灰色空照圖。這些照片,沒有一張出現人的身影。這一點讓人非常在意。

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個白色的矮櫃。矮櫃上擺著一台古董拍立得蛇腹相機,美國寶麗萊(Polaroid Land Camera Model)於一九五四年問世的一款經典相機,美國、法國、英國的製造商正巧在那前後退出德國和日本之間的相機對抗,這變化更突顯其價值。

一隻貓,像狐狸那樣優雅地墊著腳尖站立在衣櫃上頭,看著七號女人。她盯著燈塔,黑色長髮落在背脊中間,紫色薄紗睡衣隱隱約約地展現美麗的身體和細白的肌膚,雖然年紀已經超過三十,性感的身體反而透露出成熟女子的韻味。她盯著窗外,沒有化妝的臉比平時還要疲憊。海岸上的燈塔依舊站立在雨中,她想起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叫做陳杰。七號女人,叫做胡惠雯。

倆人在一場婚禮中認識對方。婚禮上的新郎是陳杰老婆的高中同學,因為兩人不是太熟,所以要陳杰帶個小紅包算是獻上微薄的祝福。他在繡著龍鳳吉祥圖案的紅色布上簽名,紅包拿給其中一位新郎家屬之後就打算離開。才剛走到門口就被一位看起來屬於「熱心長輩」類型的老者擋下,老者對他說:「都來了,就進去喝杯酒吧!」

雖然陳杰非常禮貌地拒絕了對方,但由於那拒絕的語氣太多輕柔,對方沒有什麼阻礙感地將陳杰帶到一個座位上,兩人並肩坐下來。老者說:「隨便吃、隨便喝,當作自己家。」

陳杰所坐的這張桌子正巧就在門邊,可以坐十個人的桌上只做了自己、老者和另一個看起來十分冷艷的女子。桌上並沒有標示是屬於哪一個層級的親朋好友該坐的,就像被遺忘在角落的一張桌子那樣難過。老者一坐下就開始喝酒,自顧自的夾菜、吃飯。

女人隔著才放上一道菜的紅色桌子問:「你是哪一邊的?」

陳杰疑問:「哪一邊?」

女人冷艷的面孔露出微笑的嘴角,手上的筷子反覆地玩弄一快看起來不怎麼好吃的肉:「你是男方還是女方的朋友。」

穿著西裝的新郎很豪邁地喝酒,扶著手臂白紗禮服的新娘是一名皮膚顏色較深的外籍人士,從臉的輪廓看起來似乎是越南人。

陳杰說:「我看起來像越南人嗎?」

女人從鐵椅上站起來,連手長都保養的很好,還塗上顏色適合的指甲油:「我叫做胡惠雯。」

陳杰跟七號女人握手:「我叫陳杰。」

 

 

陳杰那天晚上喝的很醉才回家,開到結婚會場的車就停在附近,自己一個人坐著計程車回家。婚禮的宴會即將到達尾聲的時候胡惠雯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接起電話之後就往外走去,再也沒有回來。那時候的餐桌上已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多話的老者和這兩人幾乎沒有吃完任何一盤。

回到家時,陳杰的老婆才剛把三歲的女兒哄睡,坐在客廳裡面看夜間新聞。

老婆聽到大門鑰匙的聲音就說:「沒把車開回來?」

陳杰身高將近一百九,魁武的身體輕輕撞開大門:「啊!妳還沒睡呀?」

老婆把電視關掉,重覆了一次問題:「你沒把車開回來?」

陳杰因為喝了不少酒,所以意識有點模糊:「因為喝的太醉了,自己開車不安全。」

老婆伸手將他的外套脫下來,特意將臉靠近陳杰的身體,技巧性地用鼻子聞身上的味道。只聞到非常濃厚的酒氣,似乎不是在外面跟不乾不淨的女人來往。老婆說:「有把紅包交給他了嗎?」

陳杰說:「誰?」

老婆說:「那個新郎呀!我那個結婚的同學。」

陳杰整個人陷入沙發,意識不清的哼著歌,嘴巴還嚷著:「怎麼不把電視打開。」

老婆嘆口氣,把客廳的燈光掉之後自己一個人到二樓的臥室去,黑暗的客廳裡只有醉到不醒人事的陳杰在沙發裡睡著。陳杰沒有想過自己會喝的那麼醉,只是無法抵抗胡惠雯那冷艷面孔下散發出來的吸引力,只好一杯又一杯地,為了逃脫那種吸引力而將自己灌醉。胡惠雯似乎對這方面是高手,越是引起陳杰的注意就越是逃避目光,只要陳杰前進一步,她就會往黑暗的深處後退。

 

胡惠雯接起手機,做了一個禮貌性的手勢之後離開餐桌。眼前這位叫做陳杰的高壯男子用一種非常沉醉的眼神看著自己,胡惠雯知道這樣的反應代表自己的成功,只是現在還不是時機。

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已經到了。」

胡惠雯的聲音非常的好聽,就像清脆的樂器正在演奏:「到門口接我。」

高級的轎車裡面坐著一個不高的男人,漆黑的車身上鑲著漆黑的車窗玻璃,胡惠雯打開車門,男人笑著問:「時間上應該差不多吧!」

胡惠雯在坐副駕駛座的位置上,在她身旁的男人是她的男朋友,身高不到一百七,看起來有點微胖,屬於忠厚老實那一型,職業是醫師。胡惠雯說:「你一向都非常準時。」

醫師男友笑了,雙手旋轉方向盤,將轎車駛入街道:「妳要回家嗎?」

胡惠雯打開自己的手提包,從裡面拿出手掌大小的粉餅盒,稍微補了一下臉上的妝,雖然看起來根本沒有差別,她還是仔仔細細地用刷毛輕掃臉頰:「我想去看海。」

 

 

胡惠雯每個禮拜有三天會到附近的私人社區學校去學插花,將鮮嫩欲滴的花朵插在綠色的海綿上,所有的女人跪坐在矮桌前面跟著中央的日本老師學習,日本老師是一個嫁給台灣男人的矮小女人,大家都叫他愛子老師。

胡惠雯把發的火紅的玫瑰花插進海綿,圍著盆子繞了一圈,作為襯底。再以枯黃色的細瘦樹枝擺滿由玫瑰花圍繞出來的中心。手臂長度的枯樹枝像是從玫瑰花叢中發芽出來,像是為了掙扎什麼逃出充滿香味的花叢,雖然拔了刺,玫瑰還是充滿致命的美。整幅畫面好像在說明這種感覺。

枯黃樹枝的中央,落下一朵似有似無的玫瑰。看起來孤苦伶仃地隱沒在花叢之外。

愛子老師小心翼翼地踏著腳步,低頭欣賞胡惠雯插出來的美艷構圖。胡惠雯已經在這裡學了很久,愛子老師自然跟她熟識。愛子老師就像日本人那樣輕聲細語:「惠雯還是一樣,精細的手插出這麼有美感的盆。」

胡惠雯微笑,愛子老師低頭觀察這盆花。好像連每一根葉脈都想看著仔細那樣地觀察,鮮嫩的玫瑰也要被那樣的眼神融化。

愛子老師問:「樹枝裡面的玫瑰花,是刻意的安排嗎?」

胡惠雯說:「恰好就在那了,覺得挺美,所以保留下來。」

愛子老師調整了花盆的角度,所有的玫瑰花和樹枝隨著角度旋轉都沒有改變樣貌,惟獨中間那朵孤單的玫瑰隨著移動的盆子改變著,有時憔悴、有時驕傲、某些角度看過去好像挺礙眼,轉一個方向卻又隱沒在群花之中。愛子老師笑了:「非常巧妙的一朵花,就跟妳一樣迷人。」

胡惠雯沒有太大的雀躍,只是禮貌性的笑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學什麼插花,已經學了蠻長的一段時間,一直讓自己留在初級班,並沒有打算再將插花的技巧進階上去。每一期來到這裡的女性就像季節一樣更迭,只有她留在這裡。愛子老師曾經問她:「不想上更高等的課程嗎?學費方面沒有差別,只是學習的難度增加了。」

胡惠雯的講法是:「我連初級的插花都很難應付了,再學習一段時間吧!」

 

每次上課前她會坐在會館附近的咖啡店,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看著前來上課的女人們。那些女人都有著過分化妝的臉孔和生過小孩一貫的擁腫身材。她們可能是自己騎摩托車來,可能搭著老公的車前來。她看著她們,在搖下的車窗跟老公和小孩話別,提著粗俗難看的假名牌包大搖大擺的進入會館,或是把過氣的髮夾爽快的夾在雜亂的頭髮上,甚至手中還拎著剛從市場買來的青菜,插花課程結束還要趕回去煮碗飯。

她優雅地坐在咖啡廳的位置上,來這邊上課能夠非常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優越。她和她們不同,徹底的不同。就像落在樹枝裡的玫瑰那樣,沒有人能夠束縛她。

她的工作是自由攝影師,每個月拍固定數量的底片寄給簽約的出版社就能夠領到一筆錢。她從攝影這件事情了解一個道理。我們習以為常見到的物體、景深、光和色彩,透過相機這個利用快門、光圈、曝光、鏡頭組成的特殊機械,世界的組成擁有另一個特殊的規則。只要能細心掌握這所有的變化,照出來的照片就算對象物並不精采,也會極富生命力量。

她的人生,她選擇像相機一樣,透過特別的規則和世界互動。那些平凡無奇的女人只是遵照平凡無奇的規則運作自己的人生,所以才會那麼失敗。自己透過特殊的規則生活著,有錢、有能夠任意更換的有錢男友、有車還有自己花錢買下來的大樓套房。她還擁有一般同年齡女人所沒有的美艷、吸引力和優雅。

 

愛子老師笑了:「非常巧妙的一朵花,就跟妳一樣迷人。」

胡惠雯沒有太大的雀躍,只是禮貌性的笑了。

愛子老師正要離開胡惠雯身邊的時候,胡惠雯低聲說了一句:「是妳們自己放棄這樣迷人的人生。」

愛子老師沒有聽見,胡惠雯卻自顧自地笑了。

 

 

除了帶男人回家,胡惠雯幾乎不會待在那個大樓套房裡面。寬大的面海落地窗,白牆上擺滿了攝影作品,精緻的矮櫃上的古董相機和狐狸一樣的貓。那裡是一個儀式般的空間,沒有兩個人便無法成立的特殊場域。

 

沒有插花課程和約會的她就會到附近的山上,一方面為的是拍些照片賺錢,一方面是到孤兒院當義工,跟小孩子玩耍。她無法忍受自己一個人呆在家裡,沒有意義的望著落地窗外的景色發呆,或是做些無聊的事情打發時間。除了整理相機和要寄給出版社的照片內容,幾乎沒有什麼事情必須呆在房間裡面。只要自己一個人呆在房間裡面,似乎就會湧出許多可怕的念頭。無聊、思考有關人生的種種或回憶,這些都不是她喜歡的。

她喜歡來到氣味舒服的山裡,綠色的樹和小孩子們的笑聲。她看著那些小孩,慢慢從中意識到一個純白的孩童如何變成無聊又事故的大人。那些小孩不會因為她的外表、職業被吸引,會利用那小小的眼睛看到更細微的東西。她喜歡照顧小朋友,常常一整天都呆在孤兒院裡面跟她們玩耍。

孤兒院方面也給她一張能夠自由進出的義工證。就把那放在車子前方玻璃上能夠自由進出孤兒院。

 

胡惠雯依舊是美麗的時髦的打扮,冷艷的臉上似乎沒有年齡。烏黑的長髮和成熟的身體飄散著一股吸引人的香氣。

孤兒院裡面的工讀生,在大學裡學社福系,因為興趣所以下課之後就會來到這邊,像一朵尚未綻開花朵的女孩。

女孩看到胡惠雯,馬上有禮貌地問好:「胡姐,妳來啦。」

胡惠雯跟孤兒院氣氛一點也不搭調,她點點頭,把車鑰匙放進手提包裡:「妳們今天沒課呀?」

女孩說:「是呀!期中考剛過。」

胡惠雯笑:「沒跟男朋友出去玩?」

女孩害羞地低頭:「沒,他的期中考還沒結束。」

胡惠雯說:「男人總是有太多藉口拒絕我們,妳應該聰明一點,在他忙的時候找他,等到他空閒的時候自然就會想到妳了。」

女孩笑了,把手在面前揮動,想要把剛剛的話題消除:「我在雜誌上看到胡姐的作品,很漂亮的照片。正好就放在探討單親媽媽養育小孩的文章旁邊,雖然只是簡單的構圖,黃昏中沒有人的溜滑梯,但是整個感覺超棒,好像所有小孩都在照片外面等待要衝進溜滑梯一樣的感覺。」

胡惠雯說:「謝謝妳啦。那張照片我也蠻喜歡的。」

女孩說:「胡姐的作品裡面好像都沒有人呢!不管怎樣的主題都只要靠畫面就能表現的很好。」

胡惠雯說:「因為人很難拍。怎樣也拍不好,所以放棄拍人物。」

女孩訝異:「怎麼說?拍人的技巧特別難嗎?」

胡惠雯說:「問題不在技巧,在人。」

女孩問:「怎麼說?」

胡惠雯:「因為人會動。」

她們正好走到小孩子們的遊戲室,幾個小孩遠遠就看到兩個大姐姐走過來,興奮地跑過來圍著她們大笑著。胡惠雯低身抱起一個流著鼻涕的小女孩,臉上掛著難得的笑容說:「誰是鼻涕鬼?」

其他繞在身邊的小孩子說:「婷婷是鼻涕鬼。」

胡惠雯從手提袋拿出一包面紙,幫小女孩擦掉臉上的鼻涕。小女孩很開心的笑了。

 

 

胡惠雯在孤兒院待了一整天,按照故事書上的文字講故事給所有小孩子聽,每個小孩子天真無邪地期待著故事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胡惠雯就像一個主宰,從嘴裡唸出的每個字都輕易地操弄小孩們的情緒。

當她離開那裡時候樹林的邊緣已經變成紅色,白天那充滿歡樂氣氛的山換上黑夜的外衣,變得陰森。孤兒院的小孩們跟著老師們到用餐室吃晚餐,義工女孩的男朋友騎著機車來載她,胡惠雯則是從手提包裡拿出鑰匙,走到停車場準備開車回家。

一個高壯的男人也正好走進停車場,這停車場不大,接近傍晚時分也沒有什麼人出沒,兩人在停車場碰面。正巧就是前幾天才在婚禮上認識的陳杰。

陳杰穿著比上次還要正式的西裝,頭髮也打理的十分整齊,腋下夾著扁扁的黑色公事包,領帶的花紋非常漂亮。陳杰先發現她,背著紅色的夕陽招手:「妳好呀!還記得我嗎?」

胡惠雯點頭,抬起頭來:「你是陳杰,婚禮上認識的對吧!」

陳杰下意識用手摸摸後腦杓:「妳也是來這邊辦公?」

胡惠雯搖搖手:「不,我有空的時候會來這邊當義工,唸些故事給小朋友聽。」

陳杰訝異,如此美麗的女人竟然有這樣的愛心,跟他所遇過的女人不一樣,她們不是拿逛街打發時間,就是專注於美容上。他說:「這樣的興趣真偉大。」

胡惠雯說:「你呢?來這裡當義工?」

陳杰摸摸後腦杓,從口袋拿出一張名片:「我在建設公司上班,為了協助孤兒院的擴建來跟院方談一些設計上的事。」

胡惠雯說:「你是建築師?」

陳杰:「大概就像跑腿小弟一樣的建築師。統合業主對建築的需要然後拜託承包單位能夠少收一點錢,非常難過的一個職業,雖然穿著光鮮亮麗,但是身體因為常常需要熬夜早就爛光了。對了,我還不知道妳的職業呢!」

胡惠雯說:「如果職業指的是賺錢的工作,那我的職業就是拍照和約會。」

陳杰笑了:「妳真的很特別。」

 

陳杰和胡惠雯在孤兒院附近的一家景觀咖啡店吃晚餐。雖然這咖啡店在山上,而且也正巧位於能夠看到美麗城市景色的半山腰,但是好像挺少有人會來這邊吃飯的樣子。除了他們兩個之外沒有半個客人,椅子和桌子上面都鋪滿了灰塵和落葉,雖然端上來的食物看起來很正常,但是端菜的服務生和坐在櫃檯裡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一臉希望他們趕快離開的表情。

明明是這樣一個景色寬廣的自然森林,明明能夠不用抬頭就可以望見遠方的星辰,但在這裡經營咖啡館的人們卻心胸異常狹窄,偷偷摸摸躲在房子裡面磨咖啡的那種感覺。

胡惠雯吹迎著山吹來的風,臉上掛著很滿足的笑容,桌上的簡餐她只吃了一點點就開始喝咖啡。陳杰則是很餓的樣子,動作不誇張的默默把食物吃到看見盤底的花紋。兩人吹著風,一陣子沒有說話。如果雙方的年紀再少個十歲,或許他們會開始激吻,面對這片天空許下對未來的承諾。但他們也都三十幾歲了,陳杰有一個精明老婆和可愛小孩,胡惠雯則是擁有提供約會賺錢機會的男友。兩個才剛認識沒多久,根本就不會有那樣的機會。

陳杰說:「妳真的靠約會賺錢嗎?只是玩笑話?」

胡惠雯:「你說呢?以我的條件沒辦法從事這樣的職業?」

陳杰說:「不,只是想說如果該妳這樣的美女約會該值怎樣的價錢?」

胡惠雯:「現在不是約會嗎?你花了多少錢。」

陳杰習慣性用手摸摸後腦杓,傻笑了一下。雖然他的身材高壯,但是很容易就表現出害羞的神情:「這樣的冷艷美女,或許我能付個三千元吧!」

胡惠雯:「三千元?只是吃一頓飯就有這麼好的價錢,這倒是我做過最好的生意了。」

陳杰似乎打量著眼前女人,用言語試探:「那三千元能提供怎樣品質的約會呢?」

胡惠雯換了一個坐姿,身體往陳杰傾斜。這女人就像吸引獵物上們的狐狸,只要往前一步就會掉進早就安排好的黑暗陷阱裏面。陳杰用手調整脖子上的領帶。兩人又陷入沉默中。

 

 

陳杰並沒有花三千元購買那神秘的約會,只是在買單的時候付了屬於胡惠雯的那一份。陳杰把錢放在櫃檯上,櫃檯裡的中年婦女不甘願地說了一聲:「謝謝惠顧」,胡惠雯則是在兩百公尺外的草地上吸菸。夜晚才剛開始,兩人就各自開車回家。

 

陳杰回到家的時候,老婆跟小孩正在餐桌上吃飯。冷冷的飯菜看起來不是很美味,老婆和小孩的眼神也冰冰冷冷,似乎無聲的責備晚歸的父親。黑暗的夜隨著陳杰開啟的大門迅速地吹進房子裡面。

老婆走到陳杰面前,幫他把西裝外套脫掉,鼻子習慣性地聞身上的味道。這個動作都會讓陳杰想起高中歷史老師說過接吻的起源。羅馬時代的男人在外工作,每天回到家就會用鼻子貼著老婆的嘴巴,查看單獨在家的老婆有沒有偷喝酒。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是接吻的由來。老婆每天都會幫才剛回家的他脫下西裝,技巧性的用鼻子聞自己身上的味道。

老婆說:「你抽煙了?」

陳杰回憶起站在草地上用細瘦手指拿著薄荷涼菸的胡惠雯,他閃過老婆的鼻子,非常自然的往餐桌走去:「我戒煙六年了,妳又不是不知道。」

對於煙味,老婆或許在意,但對於陳杰閃爍的眼神她更是堤防。她沒有表情地問:「今天案子談的如何?」

陳杰幫自己準備碗筷,坐在小孩旁邊假裝吃飯:「不是多特別的規劃案,幾乎沒有什麼有趣的地方。」

老婆也坐回餐桌,拿起筷子就開始吃飯:「小心身體,別累壞啦!」

陳杰低著頭,閃躲老婆的目光。他並不是刻意這麼作,但身體自然地產生了這樣的反應:「謝謝老婆。」

 

胡惠雯把車開進地下室的車庫,發現一個矮小的男子就站在自己車位的柱子旁,手背在背後,似乎已經等待很久那樣,不耐煩地踱步。那是她的醫師男友,是她目前走的最近的一個男人。

胡惠雯把車停好之後,男人還是站在柱子旁邊。她走過去說:「你怎麼會在這?」

醫師男友拿出手上一份雜誌,封面的右下角有一個顯眼的紅色圓框,框內就是醫師男友帶著口罩的模樣,下面還寫著「揭露黑心醫生」幾個字。醫師男友小孩子一樣的光滑臉上露出幾條代表生氣的皺紋。

胡惠雯說:「打算告他們嗎?」

醫師男友說:「一定是上次邀我去駐院的那個主任,我不答應他們的條件,希望能夠保留這間診所,他們就提供媒體假資料,想要搞垮我。」

胡惠雯拍拍他的背,那雙柔軟的手似乎可以順利穿透皮膚直接安撫到心靈一樣:「走,我們上去吧。」

醫師男友牽著她的手,搭上電梯往胡惠雯的套房去。

 

 

胡惠雯和陳杰又在孤兒院的停車場相見,可那不是將近黑夜的黃昏,而是還不到中午的十點多。陳杰像是刻意守候在停車場那樣,一邊在停車場旁的樹蔭來回漫步,一邊注意所有駛入停車場的車輛。胡惠雯的車才進入停車場,陳杰就從樹下走出來,高狀的身體,舉起寬大的手掌。陳杰說:「真巧呀!又遇見妳了。」

胡惠雯把車窗搖下來說:「我真的不覺得這是巧合,你等很久了吧?」

陳杰著急地說:「我才剛到。」

胡惠雯把車停好之後,陳杰還是傻傻的站在那裡。高狀的男人,面容還算是英俊,筆挺的西裝和品味良好的領帶。陳杰見到胡惠雯下車就說:「妳上次說妳到孤兒院來是當義工對吧!」

胡惠雯的臉上有成熟老練的笑顏:「是呀!」

陳杰有點難以啟齒,高中時候第一次約女孩子出去玩的那種氣氛被喚醒,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因為緊張而收縮。他說:「如果是義工的話,今天不去也沒關係對吧!」

胡惠雯的眼睛就像狐狸一樣,望著這個踏入陷阱的男人。她一臉難為地說:「你這樣說讓我很困擾,雖然是義工,但那邊還是有許多小朋友等著我去給他們唸故事。」

陳杰從口袋拿出三千塊,三張紫色大鈔,堅定的眼神說:「這三千塊當做酬勞,跟我約會吧!」

胡惠雯抬起下巴,好像在那距離用鼻子嗅著千元大鈔的味道。她又開啟車門,坐回駕駛座:「上車,我接下你這工作了!」

陳杰疑惑地發問:「我們要去哪?」

胡惠雯笑著說:「看海!」

 

大樓裡的某一戶套房。寬大的面海落地窗,白牆上擺滿了攝影作品,精緻的矮櫃上的古董相機和狐狸樣的貓在櫃子上頭窺看房間裡的一切。

陳杰像是一個鄉下來的觀光客,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點閱整個房間,對他來說,每一張照片,每一個家具都散發著無法抵抗的吸引力。胡惠雯優雅地端上兩杯咖啡,把那放在玻璃矮几上,坐進柔軟的茶色沙發。陳杰說:「妳拍的照片好棒。」

胡惠雯沒有表情,隔著白色的床,透過大片落地窗眺望著遠方的海:「因為是要靠拍照賺錢,沒辦法不拍好。」

陳杰在沙發上坐下來,咖啡從杯子裡露出飄邈的白煙:「這裡看的見海嗎?」

胡惠雯說:「連下雨時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陳杰端著杯子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盡頭就是一小塊藍色的海,在那上面有一些顏色不明的漁船往來,靠近陸地的地方還聳立著一座燈塔,燈塔的形狀像是從地面長出的石筍,上面尖尖的,越往下就越寬。看起來也像一個男人的背影,甚至像一頭面對海岸的大象。

陳杰說:「那燈塔讓妳聯想起什麼?」

胡惠雯開玩笑地說:「想起在大陸開工廠後就不肯回來的爸爸。」

陳杰搖搖頭:「那就像是一個在遠方守候這個房間主人的男子,羞澀的,不善言詞的男子,站在遠方望著這裡,他只是想默默待在那邊。就算我們不到海邊也不要緊。」

胡惠雯說:「那只是你的想法。」

陳杰笑著說:「正解!」

那天,他們兩人就在這間套房裡做愛,因為套房的樓層很高,落地窗的窗簾沒有拉上,太陽的光芒就這樣打在這對赤裸男女的身上,遠方的燈塔就一個痴痴守護什麼的男子那樣,直直聳立在海岸上。

 

接下來的幾個禮拜,陳杰都會到孤兒院找胡惠雯,兩人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這間能夠看見海的套房。陳杰為了掩飾老婆每天入門就進行的鼻子檢查,開始抽起煙,希望用煙味掩蓋胡惠雯能留下來的所有蛛絲馬跡。

老婆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問:「怎麼又開始抽起煙來了?」

陳杰回答:「最近工作壓力大。」

陳杰依舊是陳杰,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老婆、小孩。胡惠雯還是在固定的晚上和醫師男友見面,偶而會和不是很熟的外國人做愛。

這樣的人生就像照相一樣,不透過胡惠雯這個特殊的機器感光,一切都會變得荒謬、扭曲。然後漸漸趨於平凡。沒有胡惠雯,陳杰就是普通的陳杰;醫師男友也只是一個正在和雜誌出版社打官司的可憐傢伙;落在樹枝中央的玫瑰花沒有意義;孤兒院只是孤兒院;山上的咖啡廳一樣沒有人去;大樓套房裡落地窗外的燈塔就一點也不像什麼男子了。

 

 

下著雨,又黏又稠的雨,像是整個天空受不了那黑色濃稠的雲而哭泣,那臉孔在大片落地窗的後面變成了一個單調的色塊,遠方的燈塔依舊在岸上聳立,看起來就像等待著什麼的男子。大地變成了濃稠的黑色。

醫師男友裸體躺在床上,煙灰缸裡躺著大量的香煙,有七星也有維珍妮,兩種粗細不同的香煙插在暗色的灰上,像一根根白色的骨頭。他說:「在看啥呢?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看著窗外大雨的胡慧聞點點頭,身上紫色的薄紗跟著那點頭以極小的幅度摩擦著成熟肉體。

醫師男友把煙暴力地捻熄,馬上又點起一根。他是一個童顏的矮小男人,這樣的男人躺在女性化的大床上抽著菸,畫面非常不搭調。他說:「那個週刊的傢伙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收買我診所裡面的護士,開庭那天,原本是站在我這邊的護士突然翻供,說我性騷擾她,而且還跟不三不四的女人來往。沒有醫德。」

女人看著窗外,雨滴的影子正巧落在她冷艷的臉上:「不三不四的女人。」

醫師男友:「其實我也不想,但是每次開庭都要到台北去。奔波往返的,我連診所都好幾天沒開門營業了。我是想可不可以考慮……。」

女人答腔:「考慮跟我分開?」

醫師男友從脫下的西裝褲口袋拿出皮夾,取出一疊亮幌幌的鈔票:「我跟你相處也這麼久了,情感也很深。我心裡也是很難過。」

女人接著把他的話說完:「但我不得不這麼做,這樣對彼此都好。」

男人沒有講話,過長的菸灰落在棉被上。

胡惠雯比著遠方:「你看那燈塔像什麼?」

醫師男友說:「就像燈塔。」

胡惠雯收起桌上的鈔票,從櫃子中拿出一個保險套。醫師男友說:「最後一次,我不想帶那個。」

胡惠雯驚訝的抬頭。

醫師男友從皮夾拿出一盒藥,那是避孕專用的白色藥丸。

 

有人在敲門,咚咚咚。胡惠雯的大樓套房的門。咚咚咚,那拳頭似乎沾濕了雨水,每一次敲擊都夾帶著輕微的水濺聲響。

醫師男友正賣力地晃動那白皙肥嫩的臀部,胡惠雯的雙腳就架在肩膀上。他問:「誰呀?」

這是最後一次,胡惠雯甚至連假裝愉快的興致都沒有,皺著眉回答:「我怎麼知道?」

咚咚咚,門外的人不放棄地敲著。男子的聲音大喊著:「胡惠雯!是我,陳杰。」

醫師男友一邊問,一邊更賣力地往前抽送那醜陋的性慾。感受到那入侵自己體內的逞強讓她覺得有點噁心。醫師男友問:「陳杰是誰?」

胡惠雯說:「認識的。」

醫師男友說:「包養你的狗傢伙?」

胡惠雯:「跟你一樣的狗傢伙。」

醫師男友憤而起身,一巴掌打在胡惠雯臉上,赤裸著發怒的下體走到門邊,用誇張的動作打開門。陳杰才要敲門,門就開啟,站在房間裡面的是一個矮小的胖男人,全身赤裸地笑著。陳杰有禮貌地問:「胡惠雯小姐在嗎?我是不是打擾了?」

醫師男友掄起拳頭就往陳杰肚子打下去。陳杰身材高壯,挨了一拳不痛不樣。一個抬腿就把皮鞋厚厚的底踢進醫師男友的肚子。醫師男友倒在地板上。陳杰剛走進房間就看見全裸坐在床上哭泣的胡惠雯,她臉頰紅腫,淚流滿面地說:「他打我,他還說你是狗傢伙。」

醫師男友痛苦地在地上打滾。陳杰用腳把他身體撥開,仔細察看那踢腿的痕跡,似乎沒有大礙。陳杰把醫師男友的衣服從沙發上拿起來,丟到他的身上。他說:「滾,以後別再來。」

醫師男友就像一條白白嫩嫩的胖狗,夾著尾巴逃走,什麼話也沒說的離開。

 

胡惠雯說:「你怎麼會來?」

陳杰說:「因為在孤兒院沒看到妳。」

胡惠雯說:「燈塔不見了!」

陳杰說:「什麼?」

胡惠雯說:「因為那個守護我的人到這邊來了。」

雨又黏又稠的下著,把大地上的一切悄悄融化。胡惠雯的心也一點點融化在眼前這個高壯男子身上,她想,這就是愛吧!像她這樣的女人,害怕得到的愛。

 

 

胡惠雯變了。

房間裡面大片的落地窗常常讓窗簾掩蓋,外面的光透不進來,只好連白天也開著燈。狐狸樣的貓趴在櫃子上頭睡覺,懶得抬頭。胡惠雯坐在床上,身邊散落著各式各樣的照片,她帶著只有工作才會拿出來的眼睛,仔細地檢點每一張照片。一旁還有出版社傳來的傳真紙。

她比以前更長待在房間,貓也變胖了不少。插花的作品以往都是隨便丟在會館,現在都會帶回來佈置每一個能擺上花器的平台。她戀愛了,呆再房裡是怕錯過陳杰的每一次來訪。她越來越少到孤兒院去,大樓附近的每個街道都成為她拍照的題材,照片裡面也出現了罕見的人影。出版社的編輯打電話給她:「妳變了。終於開始嘗試把人放進照片裡面。」

胡惠雯在電話那頭笑:「是呀!很大的改變。很擔心這樣的作品變質。」

編輯說:「不,沒變質。反而變的比以前更有深度,光影掌握能力也提升不少,從照片中就能看出妳最近遇到不少好事。」

胡惠雯說:「連這個都能看的出來?」

編輯說:「我是這行的高手。」

 

胡惠雯正在整理照片的時候有人敲門,叩叩叩的輕響,挺起來不像是陳杰會敲門的節奏。她一面拔起臉上的眼鏡一面起身:「誰呀?」把門轉開,一對母女站在門外的走來上。

女人對小女孩說:「叫阿姨。」

小女孩乖巧地說:「阿姨。」

胡惠雯訝異:「妳們找誰?」

女人很有禮貌,身上的穿著也十分講究,尤其是脖子上閃閃發光的珍珠項鍊更顯出那不同於胡惠雯的貴氣。女人說:「我是陳杰的老婆。」

女人帶著女兒坐在沙發上,胡惠雯則是端上咖啡後就面對面坐下。

女人把眼睛落在牆壁上的相框,很陶醉地看著那相片裡的構圖,嘴巴小聲地說:「非常棒的房子,攝影技巧也非常高明。」

胡惠雯說:「謝謝,這些照片是我收入來源,是我的職業。」

女人把一個牛皮紙帶放到桌上說:「你的職業不是約會嗎?」

紙袋裡裝著胡惠雯跟陳杰的照片,裡頭有不少都是難以入幕的親密行為。胡惠雯非常震撼,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女人說:「妳想要什麼?」

胡惠雯臉上的表情從尷尬到難堪,為了掩飾那些輕輕柔柔地拉開笑容。

女人說:「是錢嗎?」

胡惠雯持續把笑容僵硬在臉上,一句話也沒有接。從菸盒中拿出香煙,叼在嘴角點火。

女人說:「我可以給妳五十萬。」

胡惠雯慢慢地吐煙,腦子裡面不斷浮現各種不同的想法。眼前的這個女人跟醫師男友一樣,在那個平常的遊戲規則中能夠勝出的人類。這些人類都擁有這平常無法察覺的暴力面容,高傲的嘴臉就像他們唯一的心機。她該怎麼面對?

女人再說了一次:「五十萬,或是法庭見?我認識許多黑道份子,他們會讓妳知道破壞別人家庭需要怎樣的代價。五十萬?」

胡惠雯終於把煙吐完,笑著臉:「這是我接過最好賺的案子了。」

 

女人帶著小孩離開房間,陳杰在某種意義上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胡惠雯也是,她哭著,桌上五十萬面額的支票就是她那渺小愛情的代價。眼淚流著,窗外的燈塔依舊聳立,只是越來越模糊。

 

 

七號女人倚靠在窗前,大片的落地窗外正在下雨。雨滴很大,如果站在雨中不動的話,那雨點的力道似乎能夠將人重重擊疼。隔著落地窗,七號女人向細心觀察水族箱裡的魚那樣凝視著灰色天空。視覺的盡頭正好可以看到海,一個巨大的燈塔遠遠的聳立在岸邊,發出巨大的清晰光束。那燈塔就像一個守護自己的男人那樣站在大雨中,同大地一起變成溼答答的黑色。

落地窗內的房間裡沒有開燈,牆壁上掛著用框裱起來的照片,框框內的照片構圖和色彩都很大膽。有尖銳直線組成的高樓場景、有樸拙恬靜的傳統古厝、充滿力量和生命的漁港也有和現在一樣,散發淡淡愁悵氛圍在雨中模糊的灰色空照圖。這些照片,沒有一張出現人的身影。這一點讓人非常在意。

一隻貓,像狐狸那樣優雅地墊著腳尖站立在衣櫃上頭,看著七號女人。她盯著燈塔,黑色長髮落在背脊中間,紫色薄紗睡衣隱隱約約地展現美麗的身體和細白的肌膚,雖然年紀已經超過三十,性感的身體反而透露出成熟女子的韻味。她盯著窗外,沒有化妝的臉比平時還要疲憊。海岸上的燈塔依舊站立在雨中,她想起那個男人。

 

七號女人說:「你知道拍壞的底片是什麼一回事嗎?」

我躺在床上,用手拿起那充滿煙灰的菸灰缸,一些細微的粉塵隨著呼吸落在地板上。準備什麼也不說,等待她的答案。

過了半分鐘她終於開口:「拍壞的底片,不是曝光過度就是快門開啟的那一霎那搖晃到機身。底片完全洗好之後就能看見那整片的光將所有的物體變成模糊的色塊。如果不透過相機的話根本無法了解這個世界受到光多大的影響。」

我點點頭,試著點起一根菸,女人的背真的很美,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成熟氣味跟所有的女人都不同,這樣的女人一定是小心翼翼地利用特殊的方法活在世界上。

女人繼續說下去:「你知道什麼是愛嗎?我從來就沒想過去了解,這不是自誇,而是我一直採取的生活姿態,沒有礙,我似乎可以變的比較不低俗。但我錯了。把人生想像成一張照片,生命就像快門開啟的曝光時間,那些印入底片的影像沒有愛,似乎有沒有生命。如果拍壞了,這張底片該怎麼辦才好?」

我享受著菸的氣味,想了一下之後回答她:「那就重拍一張呀!」

女人反覆咀嚼我的話:「重拍一張。」

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該不會想自殺吧!」

女人看著窗外狂亂的大雨,點點頭:「自殺吧!希望能夠重來一次。」

我把煙捻熄在床舖上,從口袋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昏迷噴霧,小心翼翼地再次確認她的死意:「你想自殺嗎?」

女人把頭仰起,那個角度正好能夠瞧見她的臉,眼角流下淚,嘴巴在笑。看起來就跟狐狸沒有兩樣。我從背後靠近她,語重心長地說:「生命寶貴呀!如果有下次,請記住愛。」

 

END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