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神】01.鳳凰淚

【自殺神】01.鳳凰淚 ◎何尾妹

 

請原諒我並不打算從頭說起。

 

我是一個殺人魔,並不是那種因為一時的憤怒拿著破壞力極佳的凶器殺人的那種,而是一個真正的連續殺人魔,冷靜、有條理、有規則地仔細挑選適合的人,利用充滿技巧性的殺法讓對方毫無苦痛的死去。因為自己的目標實在明顯,殺人魔,必需連續殺人,所以我為自己的行為制定種種規範,就怕受到情緒干擾在氣頭上殺了不該死的人。

我沒有潔癖,但是對於殺人卻十分講究。對於殺害的對象有三個絕對不能跨越的原則,一、不殺不死之人;二、不殺知我真名者;三,不殺生活範圍內的人(雖然不只一次想要殺掉房東)。或許很好笑,根本就像一個想要標新立異的蠢蛋隨便編造殺人規範一樣。但這樣的原則會產生,背後一定有某種道理。

 

到目前為止,我殺過四十個人。這些人都是想死的不得了的傢伙,只是因為缺乏自殺的勇氣而遲遲不敢結束生命,我提供這樣的服務,利用有效率的方式把他們殺掉。有些人到了真正接近死亡的那個瞬間會瘋狂地掙扎,求生的意志從身上的每一個細胞裡發散出來。但我是專家,非常明白地知道那求生的反應是怎麼一回事。如果真的就此住手,讓他們帶著僅剩的生命回家,這些人不久之後還是會自殺。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根本不算是一個連續殺人魔,反而像從事一種另類的服務業,專門幫助那些缺乏勇氣的自殺者結束毫無意義的生命。如果這樣一想,我就會覺得自己的存在非常有意義,為了那些還沒有死去的自殺者,我必須活著,等待另一個跟我有著相同理念的殺人魔把我殺掉。

 

現在坐在我旁邊的是編號第六的屍體娃娃,我所殺的第六個人,美麗的女孩,年紀差不多二十五歲左右。很柔順的烏黑直髮,皮膚因為從小就開始化妝的原因質感不是很好,還好我已經處理過四具屍體所以對化妝方面還挺在行的,六號的臉蛋因此依舊可愛動人。現在的她看起來比生前還要美麗。衣服是死前穿的那一套,黑色的短T上面印著骷髏頭的圖案,骷髏頭旁邊開滿了血一般鮮豔的玫瑰,綠色的莖上伸出尖銳的刺,看起來就像蛇一樣。牛仔短褲的下擺離膝蓋還有很遠的距離,算是非常短的一件短褲,大腿外側上鑲著亮片和便宜的蘇聯鑽。手上的飾品是純銀製造的,幾何式的銀條在手腕上繞了一圈,若影若現的幾條肉突在手腕的地方恰好被飾品遮住,那是六號曾經自殺過的一種紀錄符號。六號女孩的頸部有一個刺青,因為是在地攤上隨便刺的圖案,所以非常粗糙,只能從某些特徵看出來那原本的意義,大部分的地方都是沿著皮膚線條模糊的色塊。

那是一隻鳳凰,模糊難辨的色塊部份就像染溼六號女孩美頸的眼淚。

 

六號女孩的名字很特別,崔白歡。

 

 

黑暗的包廂裡面,房間中的所有牆面都貼著柔軟的短毛壁布,因為燈光昏暗所以沒有任何人發現,那壁布上美麗的花朵早已因為香菸薰成黃黑色。濃稠的琥珀色洋酒在玻璃杯中十分冷靜地窺看四周的男男女女。柔軟的紅色沙發上坐著三隊男女,他們為了談一宗政府發包的建設案來到這,關於合作的生意細節已經談攏,帶著一些酒意正在享受酒店裡年輕女子美好的肉體。

六號女孩,崔白歡是酒店小姐之一,所服務的對象似乎是今晚的主角。身居某個政府部分重要的官職。男子凌亂的頭髮上還殘留著用髮蠟細心整理過的痕跡,襯衫和領帶都是非常昂貴的名牌貨,西裝整齊地掛在沙發椅背上。他們幾乎黏在一起地坐著,男子醉得滿臉通紅,嘴巴不知道滴咕著什麼,把手伸進她的短褲裡面。這副模樣,連他的父母也沒有看過。

男子充滿酒氣的嘴親吻六號女孩細白的臉頰,一隻手掌親撫著她刺有鳳凰的頸子,另一隻手笨拙地試探崔白歡短裙裡的底限。男子喘著氣說:「這樣很舒服吧!」

雖然男子的手並沒有太多的粗繭,手掌的皮膚也還算細嫩,但是由於實在醉得太離譜,六號女孩被摸的很難過。但在這種場所上班就是這樣,「逢場作戲吧!」六號女孩很認命地這樣想。一面迎上官員充滿酒臭的嘴,一面發出如處女般敏感的細聲淫叫。身體隨著男子的撫摸蠕動著,男子手裡這個女孩,充其量不過是他接受關說的贈禮,雖然也知道女孩並不可能陶醉在他的懷裡,卻也很滿意這樣的演技。兩個人交疊在一起,沙發上另外兩隊男女也進入黑夜裡最誘人的高潮。

 

官員踏著零碎的步伐,醉意濃厚地抱著崔白歡到門口,櫃台裡面那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小弟鞠躬說:「歡迎光臨請慢走。」

酒店小姐在客人的懷抱裡像小鳥一樣笑著,卻費盡力氣踏穩腳步,當心醉客失足跌倒。擁著六號女孩的官員說:「這家店我喜歡,下次要喝酒一定要再找我來!」

另一個客人滿嘴紅通通的檳榔渣,雖然同樣步履蹣跚,但從眼神就能看出並未喝醉。那人爽快地用台語腔調回答:「只要委員喜歡我們隨時都可以再來。」

三個客人笑了,七彩的霓虹燈把他們的臉照得不人不鬼,酒店小姐雖然在他們的懷裡,卻也沒有倖免。門口偶爾快速駛過的車輛,黑暗的馬路盡頭,凌晨四點,外面的溫度比包廂內還要低上十度。

其中一個客人把官員送上計程車,黃色的計程車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包括崔白歡在內的三個小姐用雙手搓揉著溫度,嘴裡吐出的空氣變成白霧。

嚼著檳榔的客人過來,手上來了三張白花花的千元大鈔,他用台語說:「這小費,省點花。」

崔白歡和其他兩個小姐聲音發抖著說:「謝謝老闆。」

 

過去的人把這種店叫做粉味,因為店內的小姐都會利用化妝品打造自己美麗的臉孔。雖然現在不只有這種小姐會化妝打扮,卻還是有人以這樣的稱呼叫她們。對這些人來說,不論是怎樣的名稱其實都沒有差別,她們只是滿足男人對美麗女體的幻想。

基本上這種店的收費模式很清晰,分成負責端菜、唱歌、陪坐三種小姐。等級比較低,價錢也便宜的女孩負責端菜,原則上是一盤一百到三百;唱歌的小姐比較會跳舞、唱歌,代價是一首歌伍佰元;陪坐的小姐有轉檯和包檯兩種,轉檯的費用包含在包廂費裡面,必須忍受小姐還沒坐熱就因為節數到了而換到其他桌服務其他客人。包檯的費用則是一節一千兩百元。

高級的酒和料理手法高明、食材新鮮的菜餚,昏暗的包廂內豪華的擺設,絢麗燈光的舞台上有小姐正在唱歌,坐在一旁的可愛小姐還會幫你倒酒,任由你的手在身上遊走。雖然必須付出昂貴的代價,卻讓男人飽嚐帝王般的享受。許多的官員洽談生意時,都喜歡來這裡享受黑夜。

 

崔白歡,六號女孩上班的時候擁有另外一個名字,鳳凰。並不是因為他在群鳥裡有多麼高貴,也不是六號女孩對這種傳說中的動物有特別喜好,只是脖子上那特殊的刺青圖案,為她帶來這不好也不壞的名字。由於上班的時候用真名還挺不方便,所以自然地接受這樣的名字。鳳凰。

四條美腿,優雅地高跟鞋踩在白淨的磁磚地板上,水龍頭裡的水不斷從排水口流逝,兩個女人卻只是盯著鏡子裡面的自己,用高超的技巧補妝。

其中一個是六號女孩,鳳凰。另一個是安娜。

安娜先把口紅補完,讓已經褪色的紫變回原本的樣子。她說:「今天那個客人的嘴真臭,都是檳榔還想親我。」

鳳凰沒有搭話,屏氣凝神地刻畫自己的眉毛。

安娜用手沾了一下水龍頭不斷流出的水,還是沒有關上:「你那個就好多了,好像是文化局的什麼官員之類的,其他人都捧他捧的要命。那傢伙如何,技術應該很差吧!你沒讓他吃到,現在一定回到家操他老婆去了。」

鳳凰說:「你說話真粗魯,人家操不操關我們啥事?收幾分錢做幾分事。況且他技術爛透了。」

兩個美艷的粉味小姐像花一樣笑了,水龍頭裡的水不斷流逝,狹小的廁所散發著樟腦丸的味道。

安娜問:「等等一起去廟口吃豆漿?」

鳳凰說:「阿平六點上班,我要回去叫他起床。」

安娜問:「上禮拜不是才輪他發車,這禮拜又要開長途的?」

鳳凰說:「你以為我家這禮拜不用吃飯嗎?」

廁所裡的高窗慢慢露出紫色,天空在看不到的地方亮了。

 

 

六號女孩踏著清晨的陽光回家,在天空微亮的街道上她不是孤獨的,到處都有人用力拉開鐵門準備作生意的聲音;騎著摩托車快速經過的送報員也早就跑過數條街道;早餐店的桌位上零星地坐了幾個看著報紙的老人;路旁的野狗不知道從哪裡咬來一包垃圾,努力地拖行著;拿著巨大呼拉圈的老婦人才剛從某處運動結束準備回家做早餐。雖然天才剛亮,街道上卻沒有因此冷清。

崔白歡提著兩份早餐打開生鏽的公寓鐵門,信箱裡面有一份被擠爛的報紙。因為公寓的玄關很小,崔白歡的鑰匙聲響和高跟鞋敲在地上的聲音迴響在樓梯間。她的腳步很輕,卻有一種堅毅在裡頭。

 

她打開位在四樓的房門,技巧性地把腳上的高跟鞋剝掉,紗窗內似乎有電視表面的輻射波,她的同居人,阿平早就醒來,身上包裹著棉被坐在電視前,手裡握著黑色的手把正在玩電視遊樂器。

阿平頭也沒抬地說:「啊!你回來了呀!」

阿平稚嫩的臉龐看起來比細心化妝的崔白歡還要小上幾歲,實際上阿平比崔白歡還要大上兩歲。這個同居人的職業是卡車司機,興趣是做愛跟打電動。

崔白歡把早餐放在矮桌上,起身脫掉黑色外套,藏在黑色外套裡頭曝露的性感服裝顯露出來。她說:「整理一下,你快來不及了。」

阿平把手把丟在地上,轉過身來翻弄放在矮桌上的早餐,發現那裡面是玉米蛋餅之後非常興奮地大口猛吞。崔白歡把身上的衣服脫掉,走進浴室洗澡。

阿平一邊吃早餐一邊說:「妳沒發現家裡多了一個人嗎?」

崔白歡在浴室裡面,水聲蓋過阿平的音量。她問:「你說什麼?」

阿平說:「妳沒發現茹茹來了嗎?」

崔白歡隱約聽到自己女兒的名字,但不是很清楚:「茹茹?她在我媽那呀!」

阿平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口說:「妳媽昨天把茹茹送來了,來之後顧她到四點才睡。」

崔白歡大吃一驚,茹茹不是在媽媽那邊好好的,為什麼平白無故送過來?她用肥皂抹完身體之後把泡沫沖乾淨,中途還用高分貝問阿平:「那茹茹在哪?」

阿平說:「睡在妳床上。」

 

崔白歡用吹風機吹乾長髮,眼睛盯著自己才六歲的小女兒在棉被裡熟睡著。阿平穿好衣服準備要去開車,這一趟必須把魚貨在限定時間內從這個港口送到於市場去,大概要三、四天才能回來。

崔白歡說:「不能讓茹茹在這邊,我今天晚上還要工作。」

阿平點起一根菸說:「妳跟我講幹麻?我也要工作呀!叫妳媽不要這麼雞巴,自己的孫女也不照顧一下。」

崔白歡把吹風機的插頭拔起來,電線在機身上纏了幾圈收進櫃子裡:「我會把她送回去。你先去上班啦!」

阿平把煙從窗口彈下去,香菸還剩下一半以上的長度。阿平戴起一頂選舉時候選員發的藍色帽子:「好啦!我走了。有什麼問題先找安娜幫忙,最快三天後回來。」

崔白歡有點抱怨:「妳就快來不及了還囉唆,哪一次不是三、四天的時間。走啦!」

 

六號女孩,崔白歡,鳳凰。她擁有三個以上足以代表自己的名字,卻只有一段過去、一段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

她出生在家境不錯的家庭,出生之後就像父母手上的明珠這樣被呵護著。國小的時候還學習了讓其他同學稱羨的鋼琴,雖然成績一項都不是拿手的部份,但是甜美可愛的外型從小就受到長輩的疼愛。

國中那年偷嘗禁果,跟一個已經畢業的學長上床。因為年紀還小不知道避孕的觀念,不幸地懷孕了。雖然雙方家長沒有意外地對這一隊涉世未深的小情侶責備,但這也瓦解不暸初嚐愛戀的激情。兩個人就像被逼上小島的落難者,只能緊緊依偎。她跟著學長到台北,借住在學長哥哥家中順利生下茹茹。兩人並沒有結婚,在法律上一點關係都沒有。

一年之後某個親戚找上門來,對崔白歡說:「妳爸死了,回去給他上柱香吧!」

學長並不體諒六號女孩喪父之痛,兩人爭吵了很久之後學長對她說:「如果你回去就別再回來了吧!」

 

崔白歡抱著一歲的茹茹,她也才十五、六歲身上只有足夠坐車回家的錢。眼睛裡面的淚就像關不掉的水龍頭洗滌她稚嫩的臉,天真無邪的茹茹不明白眼淚的涵義,呵呵地笑著。崔白歡看著女兒,把她想像成是自己人生的目的。就算失去學長的愛,她的人生也會因為茹茹而完美。

父親不只是離開人世間,他也為這個家帶來無法想像的巨額負債。曾經風光一時的有錢人,現在只是躺在棺材裡的冰冷屍體。喪禮非常冷清,除了連夜趕回來的崔白歡、茹茹就只有奶奶和媽媽,四個柔弱的女子幾乎沒有交談,坐在靈堂各自懷抱著打算。

媽媽對崔白歡說:「別再離開這個家了。你爸留下七千萬的債,我們一起把這個家撐起來吧!」

其實問題就出在奶奶身上。原本這棟房子可以賣掉抵償些許的負債,卻因為她老人家說:「我喜歡這棟房子。」崔白歡跟媽媽只能從頭開始努力。崔白歡選擇了不需要學歷和技術的酒店工作,為了讓家人擁有沒有負債的生活。奶奶卻堅決反對崔白歡到那種不入流的場所上班。她們大吵一架,沒有立場的媽媽只能袖手旁觀。

崔白歡說:「茹茹就給媽媽照顧了。我會自己在外面注,在外面賺錢。定期拿錢回來幫妳們還債。」

不明理的奶奶還因為崔白歡的讓步擁有了勝利感覺,常在街頭巷尾數落自己這個不肖的孫女,粉味,那名稱是奶奶對崔白歡的歧視。

崔白歡認識了阿平,兩人交往不久之後就住在一起。媽媽總會抽空來看她,但常常因為茹茹的問題吵架。媽媽是和善的人,總會趁崔白歡不在的時候偷偷把茹茹抱來還她。

才二十歲出頭的崔白歡支撐起整個家庭,卻不曾得到因有的掌聲和支持。

 

 

過了中午,崔白歡和茹茹才起床。

茹茹沒有上幼稚園,講話方面不如其他小孩子有邏輯,只能用台語和電視節目裡的語氣講話。她說:「阿母,起床,肚子餓餓。」

六號女孩凌亂的頭髮攤在棉被上,才剛睜開眼睛還不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一邊用手撫摸茹茹一邊拿起鬧鐘,上面顯示十二點十六分。放下鬧鐘,用手搓揉自己沒有化妝的臉,雖然沒有化妝時那麼美豔,剛起床的六號女孩臉上有著同年紀女孩沒有的深鎖眉頭。

崔白歡說:「茹茹乖乖唷,媽媽馬上帶妳去吃早餐。」

茹茹含著自己的手指,大大的眼睛透出無辜:「好。」

這一對母女在炙熱的中午太陽下將床鋪上的疊整齊。崔白歡坐在化妝檯前仔細刻畫臉上的陰影,茹茹臥在棉被上盯著電視打阿平的遊戲機。

 

六號女孩跟她最寶貝的小女兒手牽著手,影子在腳邊幾乎沒有長度。兩個簡單地吃過午餐之後,崔白歡舉起細白的手招了一台計程車。兩人坐上計程車和直往崔白歡媽媽的住處駛去。一想到就要見到那尖酸刻薄的奶奶,崔白歡就感覺一陣反胃。

茹茹抬頭,圓滾滾的黑色眼睛天真地說著:「阿母是不是不喜歡我?」

崔白歡訝異道:「為什麼這麼問呢?」

茹茹說:「阿母都要讓茹茹到阿婆那裡住。」

崔白歡有點難過,淚在眼框裡打轉:「阿母需要工作,茹茹要乖乖聽阿婆的話。」

茹茹不懂眼淚,只是笑著問媽媽:「那阿母什麼時候不需要工作呢?」

 

崔白歡的媽媽正在門口掃地,計程車在巷口就把茹茹和崔白歡放下來,兩人一路從巷口走到媽媽的面前。沒有什麼個性的媽媽看到崔白歡之後有些於尷尬的表情。崔白歡不是一個不孝的人,只是非常討厭媽媽這樣不斷地打擾自己工作環前的計畫,把茹茹送回來,只會讓原本艱辛的腳步更凌亂。

她說:「為什麼把茹茹送回來?是嫌我給太少錢嗎?」

媽媽快要哭了,低著頭說:「那是妳奶奶說茹茹太吵,要我把她送回去。而且妳很久沒回來看我們了。」

崔白歡面紅耳刺地高分貝叫罵:「妳們吃的東西不用花錢買嗎?只有我在賺錢,妳們這群廢物!也不會替我想想。」

六號女孩就想這樣離開。並不是如同現在這個模樣,留下滿臉慌張的媽媽和茹茹離開巷子,坐上計程車回家。而是更確實的離去,死亡,離開這個沒有意義、破碎到無可救藥的悲慘人生。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肉蟲,與手腕垂直的肉蟲是過去割腕自殺留下來的痕跡,用手指撫摸著那,就能感受到死亡降臨時的心情。就像大熱天裡將自己投入冰涼海水中,希望這次閉上眼睛,就是解脫。

崔白歡想起茹茹,小孩子是無辜的。茹茹是她生活下去的目的。雖然現在不能為她做些什麼

 

 

黑暗還在天空的那邊,小公寓裡的小小房間裡早就漆黑一片,床頭櫃上的電話聲響超過了電視的音量,崔白歡坐在床上抽菸,細細的薄荷涼菸非常合適地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身上穿著寬大的襯衫和運動長褲,平常的工作場所必須特意打扮清涼,但六號女孩真正喜歡的是不誇張的舒服裝扮。

崔白歡看著牆上的鐘,憑藉電視螢幕發出的亮光她知道該是上班的時間。雖然中午將茹茹送回家心情就糟到現在,但是該上班的時候還是不能怠惰。她非常不諒解自己的母親和奶奶不成熟的幼稚心理,為什麼就不諒解自己為了這個家的付出?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為什麼要負擔這麼龐大的債務?她不諒解她們對她的不諒解。難道這麼做都是為了自己嗎?自己的確喜歡這樣不被尊重的工作環境嗎?

年輕的崔白歡在鏡子前面換上工作需要的服裝,把抽到濾嘴的香煙丟進馬桶裡。她變成了鳳凰,露出背脊的清涼服裝可以明顯看見頸子的刺青,留著眼淚的鳳凰早已忘記飛翔。

 

安娜一臉沒有睡飽的從計程車上下來,鳳凰在她之後的幾秒鐘也到達這間閃耀著七色霓虹的酒店門口。一個小弟將她們身上的大衣和隨身攜帶的背包接過去,放進櫃檯裡的架子上。

安娜打著哈欠說:「怎麼一臉不爽?吃了炸彈啦!」

鳳凰不悅地說:「吃炸彈也不會這麼不爽,我媽又把茹茹送到我家來,害我今天沒睡到幾個小時。」

安娜拿出眼藥水,仰頭在眼睛上各點了一滴:「妳太久沒去看茹茹了?還是家裡錢不夠用了?」

鳳凰滿臉怒意:「媽的咧,我給的錢還算少唷。我自己都沒啥花錢,為了還那廢物老子的一千萬。操!別說這個啦!你家那隻最近還可以吧!」

安娜拿出一包香菸,遞給鳳凰一根:「他不知道是吃了什麼,努力到中午才讓我睡覺,還說想生小孩,真的是瘋啦!」

鳳凰用拿著菸的手掩嘴而笑:「這樣不錯呀!你們也該結婚生小孩了,這種工作做不久的。幸福真好。」

安娜臉上有點害羞地說:「上次看到妳家茹茹我就想生了,只是他說他要讀完研究所才肯娶我。」

鳳凰的羨慕從那成熟的化妝臉蛋表露無疑:「真好耶。」

黑暗的街道上有許多呼嘯而過的汽車,香菸在空氣中試圖將一切染白,但軟弱無力的白色終於消失在黑夜當中。下午開始天氣就轉涼,兩人終於把菸抽完之後各自看著街道的一個點發呆。

一個穿著花襯衫手裡叼著香煙的大胖子從酒店門口走出來對兩人說:「妳們都這麼早來呀?」

鳳凰和安娜點頭說:「是呀!」

大胖子左右探頭一番把煙丟在地板上,細心地踩熄說:「那就快進來吧!順便幫忙排桌。今天這麼冷,生意應該不會好的哪裡去。」

兩個曼妙身材的女子踏著輕盈的高跟鞋進入酒店,其餘的小姐也在這之後坐著計程車到達,花襯衫的大胖子跟計程車司機聊了一會之後才讓他離開。

 

 

果然就如花襯衫胖子的預期,今天的客人不是很多。也沒有人特別包下崔白歡,他就跟著安娜到處轉檯,陪客人喝酒聊天。大多數來到這邊的客人都是成群結黨,不是為了談公事就是為了求歡,所有人都在喝了酒之後瀰漫在煙霧中。

四周的牆壁上貼著柔軟壁布,壁布上的花朵早已因為煙燻成焦油的顏色。燈光在舞臺上閃爍著,沿著彩色玻璃的軌跡或明或滅地變化著。大多數的客人擁抱著小姐躲藏在沙發椅背下,黏膩的肉體搓揉著慾望,台上小姐的歌聲再多不堪也有醉客高聲喊好。

鳳凰從十二號桌轉到十三號桌,跟著安娜和其他兩個小姐漫步走到這裡。

聲音很吵雜,喇叭在低音的部份容易空虛,高音卻也容易發出不明雜音。黑暗的閃爍空間中十三號桌的四個男人穿著整齊地喝著酒,就像圖畫般王子跟大臣們舉行會議那樣的組合,坐在中間的那個人把香醇的威士忌含在嘴裡之後放下杯子,其他三個人才緩緩把酒杯放下,他們的臉藏匿在閃耀燈光的空隙中,雖然沒辦法看的仔細,卻能清楚體會那其中的高雅。

其中一個小姐介紹:「各位老闆您們好。接下來這一節由我們為您服務。她叫鳳凰、她是安娜、這是曉莉、我是安琪。如果有什麼特別需求請多吩咐。」

安琪停下聲音,等待眼前這四個高雅的男人說些什麼。

其中一個用手在空中揮了一下,用台語說:「閃啦!擋到了。」

四個尷尬的女孩雖然已經坐了這行業很久,幾乎什麼樣的客人都見過,但是要她們閃開還是第一次遇到,她們閃得倉促也退得疑惑。

坐在中間的傢伙聲音很安穩,充滿磁性地說:「都坐下吧!」

四個女孩才各自選了一個男人,坐在他們旁邊。

穿著整齊西裝的男人看著舞台上的歌唱,拿起杯子沾了一小口金黃色酒液說:「表演的真爛。」

鳳凰先是吃了一驚,平穩心情之後打圓場說:「這是我們店裡唱歌最好聽的小姐,很多人都喜歡她的聲音。」

坐在曉莉旁邊的男子說:「聲音是不錯,但是唱歌的技巧太過矯情。」

安琪是老資歷,看到這樣沉悶的場面趕緊為自己到了一杯酒。安琪優雅中略帶慌張,舉起酒杯後對大家說:「難聽的歌就別聽了,我們喝酒,我們喝酒。」

其他三個小姐也舉起酒杯,穿著整齊的詭異男人沒有動作,安安靜靜地看著台上表演,四個小姐尷尬地把手高舉著,安琪說:「我們喝酒吧?」

坐在安琪旁邊的男人很不客氣地說:「閉嘴!」

終於台上的小姐把歌唱完,四個男人不約而同地拍手。四個坐立難安的小姐雖然不明白這群人的詭異,還是識相鼓掌。

四個男人慢慢地把身體轉正,面對著矮桌之後拿起酒來喝,小姐在他們酒杯中注入新的酒液。中間那個男人問安琪:「妳們這邊可以外帶嗎?」

安琪聽過無數男人問過這個問題,但從這群怪異男子嘴裡說出口好像有哪裡不對。她說:「不好意思耶,我們只是單純陪客人喝酒,如果老闆喜歡我們這幾個小姐,可以包檯呀!」

男人完全不理會這個看似否定的答案,開口就說:「一個人兩千五。」

安琪為難地說:「可是‧‧‧。」

男人搶話:「五千。」

安琪表情為難,心裡卻是暗暗高興:「我得去問我們老闆。」

一個男人說:「快去問!」

 

一節的時間過了之後,才是深夜一點多。四個穿著整齊的西裝男子擁著鳳凰等四個小姐步出酒店。男子將她們扔進自己的轎車內,四輛黑色轎車閃著車尾燈消失在馬路盡頭。

 

 

四輛轎車停在附近山上一處平坦的地方,亮光從車窗照亮一個不大的範圍。鳳凰看看附近,這裡一點也不像是有任何住宅或旅館的地方,難道這四個古怪的傢伙想要在這邊作愛?這也太變態了吧!

男子拉起手煞車之後冷冷地說:「下車!」

鳳凰不敢說什麼,乖乖打開車門。

從這邊能夠看到整座城市,到處都有星星般的亮光,移動的車輛就像不會停止的流星。其他人早就站在車外,只有曉莉踢倒在地上默默地流淚,似乎是被踢倒在地。安琪、安娜和鳳凰不敢出聲。

踢倒曉莉的男子說:「這婊子說不在這裡給幹,媽的!還哭,哭屁呀!」

男子笨拙地用腳踢小莉的背,模樣就像任性的小孩為了吃不到的糖果發怒。這才發現這四個男子的年紀都還輕,似乎都是有錢人的子弟,像是為了慶祝什麼才到這座山來打炮。

一個男子說:「管她的,幹死她們。我們都付錢了。」

那個踢倒曉莉的男子哭鬧著說:「這個壞掉了,我要換。」

原本坐在中間那個比較有威嚴的男子大聲斥責:「別再鬧了,湊合點吧!不然就先自己回去。」

踢倒曉莉的男子滿臉不悅地將曉莉拉起來扔到車前蓋上,曉莉害怕地不敢掙扎。男子脫下自己的褲子,非常有家教的摺整齊之後放到駕駛座位上。粗暴卻幼稚的手法將曉莉身上衣服扒光丟在溼滑的草地上,非常享受地用舌頭舔曉莉身體。這動作就像起跑的哨音。

其他三個男人非常有規矩的用同樣方式將眼前的小姐扔到車前蓋上,脫下褲子,扒光衣服後用舌頭舔食這美妙的女體。鳳凰雖然對眼前這個奇怪的男人有點疑惑、驚訝,但她絕對不害怕,形形色色的客人見多了,這樣的傢伙一定對性愛之事並沒有太多的了解,他們才是恐懼的一方。他們害怕、羞愧、不安,並從這種負面情緒中找尋快感。基本上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虐待把戲,鳳凰還是可以忍受。只是這樣的冷天氣,貼在車前蓋的背脊有點冰涼。

高級的轎車隨著性愛的律動搖晃,輪胎的避震優秀地減緩力量,除了四對男女的呼吸聲黑夜裡的山坡沒有半點聲響。四個男子仰著頭瘋狂地用力,那動作跟路邊發情的公狗如出一側,似乎還更加賣力。

 

在鳳凰胯下的男子猛烈的呼吸著,沒有完全褪下的襯衫和領帶隨著律動搖晃,鳳凰細白的手緊緊抓住男子的手,男子費力地搖晃身體,汗滴落在鳳凰身上。他一邊喘氣一邊說:「爽不爽?」

鳳凰用牙咬著下唇,發出愉快的聲音表示自己現在的興奮。

男子見到這樣的反應,越是拼命用力,車子震動的頻率越來越大。四對男女舒服的叫聲此起彼落,在山頂上的他們只是想享受這極短暫的人生,希望利用自己的身體來感覺活著的樂趣。美好,雖然可能只有一時;但這一時,在某種意義上接近永恆。

 

 

不知道為什麼,六號女孩的媽媽越來越常將茹茹送回她那狹小的公寓裡面,並且都是趁崔白歡不在的時候偷偷將茹茹帶來,交給阿平。有時候阿平不在,媽媽就會跟茹茹坐在樓梯間等到崔白歡或是阿平其中一個人回來。

崔白歡對這非常的生氣,雖然並沒有任何理由怪罪還是六歲女童的茹茹,只是回家來看到躺在床上的茹茹就會莫名奇妙的怒火中燒。她會大發雷霆地將手提包丟在床上,歇斯底里地大喊:「滾出去!滾回妳奶奶那邊。」

阿平總會睜開眼睛,不痛不癢的語句勸道:「別這樣,我明天上班再帶她回去就好。」

六號女孩真的不是不喜歡茹茹,甚至那是她唯一生存的目的,但她現在的生活和工作的確沒有辦法照顧一個即將上小學的女兒。她為了讓媽媽照顧茹茹每個月還多寄了五千塊回家,希望媽媽能夠減輕一些開銷上的壓力。只是奶奶不喜歡茹茹每天把電視音量轉到極大,也討厭茹茹這種活潑亂跳的個性。年老的人都喜歡保留一點清靜,讓自己能夠再多聽這個世界的聲音。

但是崔白歡對於這件事情的看法不是這樣,奶奶從以前就喜歡招待自己當尼姑的妹妹來家裡作客,這個自己必須稱作姨婆的尼姑是個朋友很多的女人。除了自己到這裡作客,還總是帶來一大群發散著尼姑臭味的肥胖老女人。崔白歡認為一定是這樣,奶奶才要媽媽將茹茹送還給我。

茹茹和崔白歡的媽媽就這樣成為了奶奶與她之間戰爭的犧牲品。無個性的媽媽或許還沒有抱怨,茹茹還只是六歲的女娃,她能知道什麼?只是被反覆的送來送去。她會在車上問阿平叔叔:「阿母是不是不喜歡我?」

 

茹茹說:「阿母是不是不喜歡我?」

 

阿平把茹茹留在車上,他總是開著白色的中古小客車到公司,再跨上那超大的卡車到處送貨。如果需要長途運送,三天的工作期後可以連放三天假。昨天晚上崔白歡的媽媽還是把茹茹送來,剛踏進門就大發雷霆,失去理智地甩弄手上的提包,還不經意地將阿平的電視遊樂器從電視上掃落。阿平起床之後就將茹茹叫醒,兩人坐上阿平的小客車到附近吃早餐。

阿平把車停在路旁,走兩步路跟一旁的檳榔攤買一包檳榔和一罐茹茹喜歡喝的沙士。檳榔攤的小姐一臉憔悴地從冰箱拿出檳榔和沙士之後說:「一百二十五元。」

阿平把茹茹留在車上。他才剛伸手要從口袋裡拿出零錢,檳榔攤的小姐一臉驚慌地躲進攤位底下,阿平順勢回頭查看造成小姐驚訝的畫面,一輛失控的大卡車,藍色的車頭,暗橘色的車體,密網蓋住黑色的沙不斷地灑落在柏油路上。卡車的司機驚慌地握著方向盤,手臂的力量也無法讓卡車的行徑路線回到白線的範圍內。

在那一瞬間,阿平看著卡車的速度加上重量狠狠地壓上自己的小客車車頂,就在副駕駛座的茹茹瞬間,被壓成了難以形容的身體角度,有幾個地方骨頭穿出皮膚表面,條狀的肌肉、血管、森白骨頭像花一樣綻開。可愛的茹茹前額擠壓在玻璃上,變成了一個壓縮過的橢圓型狀。

阿平哭了,手上的檳榔和沙士掉在地上;卡車司機訝異地說不出話來;檳榔小姐依舊躲在櫃檯下,只露出眼睛。

茹茹,死了。

 

 

茹茹死了。崔白歡也幾乎死透。

喪理辦在爸爸留下來的房子門口,家裡的三個女人就像幾年前那樣無力地坐在一起,上次棺材裡躺的是崔白歡的爸爸,這次是她的女兒。被卡車壓爛夾在小客車中間的茹茹,雖然已經花錢修復遺容,整個身體的比例和感覺還是不太對。簡直就像一隻製作粗糙的娃娃,根本沒有任何美感的可怕玩偶。

六號女孩的淚不斷流著,把自己的頭深埋在膝蓋裡面,恰好露出頸子上的鳳凰,鳳凰也在流淚。

安娜和幾個打扮豔麗的酒店小姐都來為茹茹上香,雖然她們清一色的黑色衣著還是能夠察覺散發出來的氣息,奶奶用沒有人聽見的語調說:「粉味。」

安娜對鳳凰說:「別太難過,茹茹有妳這樣的媽媽應該也是很快樂的。她只是先走了,到另一個地方等我們。」

鳳凰依舊淚流滿面,什麼安慰的話她也聽不下去。

沒有表情的媽媽坐在一旁,一個小姐拿個一份厚厚的白包交到她的手中。小姐以深鎖的眉頭代表難過:「請節哀順變。」

茹茹死了,她在還不知道崔白歡是不是不喜歡自己之前就死了。

 

終於從警局做完筆錄的阿平低著頭出現在巷口,車子被撞爛了,他是搭計程車回來的。阿平低著頭,雖然還很年輕,消瘦的臉龐好像老了很幾歲。

他搖搖晃晃走到六號女孩面前,她把頭埋在膝蓋裡面哭著,眼淚的痕跡隨著褲子爬上大腿,阿平低頭正好瞧見頸子上的鳳凰也在哭泣。阿平說:「對不起。」

崔白歡沒有理他,還是哭著,沒有抬頭,還是哭著。

阿平再說了一次:「對不起。」

崔白歡哭著,似乎比原本還要大聲。

阿平哽咽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崔白歡大哭,背脊隨著難以順暢的呼吸起伏著。

阿平崩潰地跪下來,大喊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崔白歡突然把頭抬起來,臉上的表情被淚水打糊,看不出來是哭是笑。她用難以辨識的語句說:「別再說了!」

阿平趴在地上痛哭:「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崔白歡仰頭看著天空,嘴巴在笑,眼淚還是不斷落下:「別再說了。」

 

崔白歡這才真正看清楚自己的處境。軟弱的男朋友,軟弱的媽媽,軟弱的奶奶,破脆可悲的家庭,難以靠努力還清的負債和無法挽回的女兒。原來自己的處境是如此糟糕,以前不管如何總覺得自己還是能努力工作賺錢,雖然不期待有一天能過好日子,但不管如何也會比現在還好。但她錯了,直到現在她才發現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自己這樣的人,不管怎樣都逃不出厄運的循環,可怕的人生和命運會吞噬一切。只有死亡,才能帶來解脫。

 

 

在殯儀館,我跟六號女孩見面。

年輕的可愛女孩,黑色的短T上面印著骷髏頭的圖案,鑲著鑽石亮片的短牛仔褲,流行的銀飾和頸上的鳳凰。

那天下雨,六號就站在屋簷底下,屋簷裡頭是一尊坐姿端正的金色大佛。我拿著黑色的雨傘,雨水細細地壟罩整片大地,雖然不是很急的雨卻容易將衣服打溼。黑色的雨傘和全身黑色的西裝,我希望自己看起來能夠比較融入這樣的悲傷氣氛中。

六號女孩叼著菸,細白的手指細長的菸。

我緩步走向她,眼神雖然鎖定著她臉頰,她卻沒有抬頭看我一眼。她似乎在思考什麼,可能是有關剛失去的女兒,也可能是該用怎樣的方法死去。顯然割腕不是一個好答案,畢竟手腕上的肉蟲代表曾經失敗的經驗。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根菸,含著菸問六號女孩:「可不可以借個火?」

六號女孩美麗的臉龐有點驚慌,或許很久沒有跟別人交談。她從口袋拿出扁平的打火機,上面有一個清涼的裸女在海邊背景裡笑著。

我們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潮濕的細雨像悲傷的色調。

我點上香菸之後說:「你知道這裸女為啥這麼開心嗎?」

六號女孩用無神的眼睛望著我,她肯定不知道答案。

我把打火機還給她,讓她能仔細看看上面這個開心的女孩。

六號女孩說:「因為大熱天能夠到海邊玩。」

我笑著吐煙,食指在空中搖擺:「答錯!妳還可以再猜兩次。」

六號女孩說:「因為她不存在。」

我說:「有點接近了。」

六號女孩低頭思考了一下,習慣性地用手摸在手腕上的肉蟲。她說:「因為她死了。」

我笑了,果然自殺者都會說出這樣的答案,證明這樣的統計不是我的一廂情願。:「答對了!」

我把菸吸進肺裡再吐出來,離濾嘴還有很長距離就讓雨水淋溼火苗,我接著說:「因為她死了,這張照片照出來的那一霎那她就跟現實生活分開。真正的她或許領了一些錢之後離開,照片裡的她卻愉快地死在一瞬間。所有的痛苦和惡運都確確實實地跟她分開了,只剩下永無止境的快樂。」

六號女孩用那快樂女孩打火機再點起一根香菸:「聽起來真的很迷人。」

看來我必須直接從她嘴裡問出我想知道的訊息,確認她的自殺意願:「或許只有一次,或只是瞬息之間的念頭。妳曾經想過要死嗎?」

六號女孩的眼神依舊無神,但瞳孔的確在聽見問題的時候收縮了一下。

我補充:「如果死亡就像打火機上女孩這樣快樂。」

六號女孩摸摸手上的肉蟲:「我想過,想過要離開這痛苦的人生。」

我再詳細的問道:「時常想嗎?」

六號女孩說:「幾乎無時無刻都在想。」

這就是下手的好時機了。

 

 

六號女孩的血液很多,我已經非常小心翼翼地沿著血管開了個小洞,血液還是慌忙地從狹小洞口洩出,美麗的白皙肉體,從裡頭流出來的血液卻是不透明的暗紅色濃稠。她還沒有死透。

嘴巴的周圍被我注射了劑量非常多的麻醉藥,只有眼睛和喉嚨能夠依照自己的意識微微地動作,她的眼睛似乎散發著難以相信,喉嚨的部份則是想要發出聲音而掙扎著。身體的每個部份都被穩固地擺在桌上,就算使出全力也無法逃脫。

我用手摸著她的小腹,人們只要被摸著這個地方心情就會穩定下來。害怕她因為失血過多而昏厥或聽不清楚我的聲音,只好靠近她的耳朵說話:「別害怕,在這部份我是專業。當妳的血液慢慢流出身體,腦袋會先缺氧而失去意識身體才會跟著死亡。妳現在所感覺得疼痛只有手腕的部分被劃出一道細小的傷口。跟妳之前魯莽下手的割腕不同,我選的位置正巧是流速最快的動脈,不用幾分鐘妳就會昏厥。妳將如願以償的死去。」

我把手離開她的身上,拉開罩著四具屍體娃娃的布簾。雖然不知道她那個角度是不是能夠清楚看見,但我還是因為這些娃娃而自豪。我對她說:「妳將會是編號第六的娃娃,妳會受到我最沒有私心的愛護,在我的珍藏下,妳會變的比以前跟漂亮更快樂。」

我確認水桶裡的血,似乎因為六號女孩的緊張流速加快:「妳會跟打火機上的女孩一樣,美麗又快樂。」

我感覺那些我曾經殺過的人在我的周圍,他們像是聽懂我所說的涵義,不斷地盤旋在身邊,撫摸著、鼓勵著我。我聽見那些自己應得的演講掌聲。非常開心地對他們說:「以後你們要好好照顧六號,知道嗎?」

六號女孩的眼睛在搜尋我四周的身影,好像真的跟我一樣能見到那些娃娃。她輕咳了一聲,昏厥過去。

 

我把六號女孩的衣服脫光,檢查了一下皮膚表面能見的傷痕和不完美的地方。除了手腕上的那條肉蟲,腳掌的兩側因為長期穿著高跟鞋有點繭,臉上的膚質不是很好。我用手術刀小心翼翼地把腳掌的繭剔除,肉蟲的部份也削除成比較不明顯的程度。臉上的膚質問題只能藉由化妝來掩飾。

仔細地按照書中的步驟做了全身防腐後,進入化妝的部份。

我用染髮劑將原本就不錯的黑色秀髮染的更黑,甚至透出一點亮光。指甲也都重心小心翼翼的剪過之後塗上適合的指甲油。臉上打了粉低之後,依照原本的化妝習慣刻劃出立體的陰影,貼上假睫毛,塗上艷麗的口紅顏色。把肚臍裡面的沙子和耳朵、鼻孔裡的髒東西挖乾淨。至於那個手中笨拙卻可愛的鳳凰圖案則打算保留它原本的模樣。

如此可愛的女孩,死了。卻用另外一種方式活著,快樂著。

如此可愛的女孩,如果活著能夠快樂,她會選擇死亡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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