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神】番外:愚驢耳

【自殺神】番外:愚驢耳

 

「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也是神聖的耳朵。」身材擁腫的女人是這麼說著。她倚著窗台,敞開的窗戶外街道染上同一色調的艷麗紫色,窗台上還放著一個用牙膏盒做成的筆筒,裡頭沒有筆,只有一枝顏色灰暗的人造花。

女人繼續說:「在沙子和太陽神的國度裡,驢子代替了受到天懲的國王被釘在十字架上,之後就被國王們當作季節性的另一個自我。國王就是驢,驢就是權力。甚至刻著驢圖案的法仗代表至高無上的權利,甚至耶穌傳道時也騎著到表神聖權利的驢子。」

小男孩才五、六歲,打扮像個小紳士。襯衫下面還很有教養的穿著白色吸汗內衣。才五、六歲,還沒上國小一年級,對於那女人口中艱澀難懂的權利意指完全沒有頭緒。但當女人提到驢子兩個字,小男孩就會咯咯的笑。單純因為那個字眼,「驢子」,充滿挑釁的屈辱性字眼。

女人繼續說:「國王不知道那耳朵的意思。長了驢耳之後漸漸地不愛出門,每天到了上朝的時間還是賴在床上。輔佐的大臣覺得這樣不行,幫國王想了一個掩蓋其耳朵的方法,戴帽子。戴著帽子的國王把自己頭上的驢耳當作一個秘密,要命的秘密,知道這件事的宮女們全都被軟禁在後宮。誰都不許提起有關驢子耳朵的事。」

小男孩聽到驢子兩個字又笑了,笑個不停。女子從桌上拿了一瓶飲料,交給坐在他對面的小男孩。小男孩交過飲料後,安安靜靜的喝了起來。女人滿意的看著小男孩,繼續往下說。

「那天來了一個理髮師,帶著剪刀,穿著像小丑。嘻嘻哈哈的理髮師受到輔佐大臣的徵招來到宮中,國王懶洋洋的躺在床上,帽子由一個宮女戰戰兢兢地拿著。國王的耳朵越來越大,往上垂直的毛茸茸的驢耳已經比他的臉還長。理髮師跪在柔軟的地毯上。國王說:『你有幫驢子剪過頭髮嗎?』

理髮師帶著秘密離開,將嘻嘻哈哈的笑容留在那裡。他帶著秘密。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他在潮濕的泥土地上挖了一個洞,聲嘶力竭地對著洞大喊。」

小男孩早就猜到:「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說完又笑了起來。

女人的眉毛是紋上去的,就是心平氣和,眉毛的角度卻讓人感覺她是高興的。女人問小男孩:「你覺得哪裏好笑?」

小男孩一瓶飲料喝的很辛苦,他這個年紀,要獨自喝完一瓶飲料的確困難。他笑著說:「驢子很好笑,國王也很好笑」

女人:「為什麼呢?」

小男孩笑著說:「因為驢子比馬還要小,所以好笑。國王很怕別人知道他長驢子耳朵所以很好笑。」

女人表情變得嚴肅:「你有什麼事情是絕對不想被別人知道的呢?」

小男孩:「沒有。」

女人:「那是因為你還小。」

小男孩把飲料放在桌上,抓抓手臂:「如果我長大,會怕別人知道我什麼事情。那我也會變的很好笑,就跟國王一樣。」

 

女人倚在窗台,窗台外鮮豔的紫色轉換成鐵銹般濃濃的深。颱風就要來了,街上的行人安安靜靜地踏著影子回家。

 

 

女人反反覆覆的睡了幾回,巨大的身軀躺在晃悠悠的床上,那床座的高度幾乎就要超過小男孩的身高,電視鑲在牆面上,大聲的播放有關這場颱風的動向。小男孩穿得像小紳士,雖然年紀還很小,心裡卻記著家裡大人交過的種種理解。在女人睡著的那些時刻,小男孩忍受的巨大的鼾聲和未關上的窗子噴進的大量冰冷雨水。牙膏盒做的筆筒是小男孩子上個禮拜一給女人的,而那受到日曬幾乎褪色的人造花也是前幾前自己給女人的。插在筆筒裡的人造花隨著風搖搖晃晃,筆筒濕濕黑黑,就快承受不了那風力,即將破成兩段。

小男孩看著那筆筒裡的花,默默的流下眼淚。

 

女人一覺醒來,身上替換成一件薄紗,上面精緻地繡著圖案,腰際一條寬帶,熟爛肉體若隱若現。女人端上一盤冷掉的總匯三明治,趴在桌上睡著的小男孩被冷冰冰的盤底碰在木製餐桌上的聲音驚醒。女子靠著流理台,把水龍頭轉開,肥胖的手拿著菸,看著小男孩低頭吃掉三明治的期間一口氣抽了三根菸。

女人笑著說:「好吃嗎?」

小男孩禮貌地說:「非常好吃,謝謝阿姨。」

女人手交叉,不屑地笑:「別叫我阿姨,你這小王八蛋。」

小男孩低著頭啃著冰冷的三明治,雖然三明治的味道實在噁心,醬料部分似乎有含乳製品,早就發酸。麵包則是完全沒有水分,乾乾癟癟難以入嚥。

女人把盤裡剩下的三明治放在桌上,把空的盤子當做菸灰缸使用:「我小的時候就覺得自己跟別人有所不同。我一定會很有錢,很多男人喜歡,我會與眾不同。但我到底是哪裡不同呢?到底會用什麼方法不同?關於這點我完全不曉得。但我絕對不會變成明星,也不會變成政治人物。但我就是不同。」

小男孩的頭髮因為剛趴在桌上的關係有點凌亂。因為吃了噁心的三明治,臉上出現不明確的抽蓄,可能隨時都會吐出來。

女人:「但是要跟別人不同必須忍受很多痛苦。這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夠想像。被強大的社會體制排斥,能夠看見對方的過去和未來。我被當作怪物,除了同學害怕跟我說話外,父母親也盡量不要跟我見面。我和整個世界平行、平等的活著。就是因為我這雙眼睛。」

女子用那肥胖的指頭,比著自己的眼睛。那化妝過度的蒼白眼神上面紋著看起來在笑的眉毛。女人的鼻樑很長,鼻樑下接著一枚上厚下薄的唇。她誇張的哈哈笑著。小男孩的身體不斷抽蓄,食道和胃袋都因為那過期的三明治開始蠕動。

 

 

女子國中的時候發現自己能夠看見與別人不同的東西,在那之前,她就極度地渴望與眾不同。那渴望的源頭來自她平凡的長相、無法給予她溫暖的忙碌父母或是她那顆敏銳又脆弱的心。沒人知道。

國中考高中的那年,她發現自己變了。她能看見殘留在物體上的透明記憶。一顆平凡的石子,曾經有雙蒼老的手將它投入大海;某個匆匆上學的小孩穿著白色球鞋踐過石子。她也能看見同學們的家人、死去的祖先或是這個人的前世。國中成績不錯的她,利用了整個國三自習的時間研究塔羅牌和命盤等算命技巧。強化她眼睛所有的能力。這樣的結果讓她失去了原先訂下的目標,幾乎沒有高中能收這樣分數的她。直到終於要開學,母親才拜託熟識的校長進入風評不錯的私立學校。

 

才剛獲得這能力,女子又興奮又害怕。她手裡總是拿著一套牌,配合那雙可以看見過去和未來的眼睛,到處幫同學們指點迷津。她總是不幫自己占卜,害怕自己會帶著太多主觀的期待影響占卜結果。

要求他占卜的對象大多都是高中初嚐愛情滋味的女同學。她替她們破解愛情的密碼。高頭大馬的籃球隊掌是否花心或父母會不會反對這個正在交往的對象之類的問題。她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有一天,一個女同學從校舍四樓跳下自殺,跳下的角度和當時的風向救了自殺女同學一命,身體的又半邊觸地,除了右手腳折斷外並沒有致命的傷勢。學校出面關切,女同學說是女子的占卜結果讓她下了自殺的決定。

學校的老師把女子找去,問他是不是真的有幫同學占卜。

女子說,是!我幫過許多人占卜。她沒提到眼睛能力的事。

學校老師語重心長地說,以後再也不要幫同學占卜了。那怪力亂神的把戲要玩就回家玩吧!

女子並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什麼,卻在辦公室哭了。

 

女子開始封閉自己,不管是誰來要求占卜她都會婉拒。漸漸的也沒有人真正記得她。或許有人記得某人會占卜,某人占卜的結果害同學跳樓。但那某人就是女子,一般人就算跟女子擦肩而過也認不出她就是那某人。

世界發生後,女子的生活又開始趨於平靜。她幾乎不再與人交談,把自己封閉在眼睛之後,對於所有的過去、未來,她冷眼旁觀。悄悄地記錄著由自己眼睛看到的未來,並且一一證實它。她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不同;她也終於知道,所謂的不同必須背負的東西是什麼。

 

 

耶穌騎在神聖的驢上佈道,被羅馬士兵釘在四月一日的十字界上,耶穌死卻,羅馬士兵用裹尸布將屍體捲起丟進土坑。安息日一過,耶穌就復活了。

耶穌死過一次,從死裡復活。女人也死過一次,從死裡復活。

 

如果國中之前的女人是第一階段,沒有任何能力,對自己的存在價值只拘限於家庭與學校,這樣的女人就同一般人一樣,平淡又無聊,在大人們制定的規則和利益下競爭著。

國三要考試的那年,女人突然擁有能夠看見過去未來的眼睛。這是第二階段。她利用占卜結合自己的能力,看過了各式各樣的靈魂軌跡和生命樣貌。她強大又神秘,令人害怕又崇拜。

高中時,受他占卜影響的同學從四樓往下跳。她封閉了自己與世界的關係,她屏棄了崇拜目光,屏棄對那能力嚮往的人們。和這整個世界平等又平行的活下去。這是第三階段。

而第四階段,她死而復活。變成了真正的神和眼睛真正的主人。

 

大學時期的她和班上女同學合租了一間房子在離學校一公里遠的社區。房間不大,並排著兩張床,床的對面就是各自的書桌。女同學是個活潑外向的女孩,女子則是保持著第三階段的陰沉和憂鬱。當初兩個人為什麼會選擇住在一起,女子自己也忘了原因。

女同學有一個工科的男朋友,身上發散著野獸的濃郁體味,頭髮和鬍鬚蓋住了臉上的輪廓,講話大聲又喜歡當著女子的面跟女同學調情。

女同學的男朋友偶爾會來宿舍。如果女子不在,兩個人就會忘我的翻雲覆雨。辦事之前還會在門把上掛一把傘,傘裡面放著兩百塊,示意女子拿著那兩百塊到附近吃點東西,過了一個小時之後再回來。女子也很識相,陰沉的她並不打算破壞彼此間的協調和跟這個世界的距離。

一天晚上,女子在讀書館看書看到很晚,回到家的時候門把上並沒有雨傘,變拎著鑰匙把門打開。才一進門女子就聞到非常難聞的煙臭味和血腥的味道。除了女同學和她男朋友外還有五六個男男女女裸體躺在床上,散落一地的藥丸和針管,這群男女搖搖晃晃,神智不清地胡言亂語。女子本來拔腿就跑,卻被靠近門邊的一個男子抓住。

男子說,一起來玩吧!你就是小麗的室友吧!

雖然男子打了針、吃了藥。全裸的身體不斷打顫,嘴角和鼻孔流著白色的分泌物。男子的力量還是超過了女子。

一天下來專注讀書的女子一進門就吸進大量的煙,那是非法手卷大麻的味道。整個房間似乎在自己所能掌控的意識範圍內開始旋轉。同樣陷入迷幻的男男女女朝她過來,像野獸、性獸、可怕的惡魔。

那天晚上後的一個禮拜,女子吞了大量的安眠藥之後喝了酒,把手上的血管割開,泡在浴缸裡面死掉了。

 

 

肥胖的女子,設置有廚房的單身的房間裡擺飾著高貴的家具。原本裝著三明治的盤內堆滿了菸屁股。女子說:「死亡的感覺很奇妙,比這眼睛還奇妙。我進入了一個溫暖的河水中,在那河水裡有各式各樣的生命體存在。我能看見他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他們也能感覺到我的一切。我就算在多不同,死掉之後也得跟大家在一起。想到這點,我突然覺得害怕,我不想死!我不想要跟大家一樣的死去。」

小男孩忍著肚子痛,嘴巴裡的嘔吐物反反覆覆的吐出之後嚥下,混合著促使發酵的口水和酸酸濃濃的胃液。小男孩的臉色蒼白。他面對著女子坐在椅子上,雙腳都被綁在椅腳上。

小男孩費盡全身力氣的說:「那阿姨,妳為什麼要綁架我呢?」

肥胖的女子微微拉起嘴角。窗外變成完全漆黑的颱風夜晚。強力的風從每一個細縫灌入,發出咻咻咻的嚇人聲音。牙膏盒做成的筆筒和人造花早就隨著風吹落在街道上面。

女子:「因為我要報仇!我要折磨你。」

小男孩:「但是我每天下了課都到妳這裡來玩,為什麼妳要現在綁架我呢?」

頂著微笑般眉毛的女人突然哭了,眼淚悉悉嗦嗦流下。那臃腫肥胖的肉體隨著呼吸困難的音調起伏,哭著,眼淚落在薄紗上。

 

突然門鈴響了,踏著雨來的腳步,有水的聲音。一個男人:「開門,開門。我找我兒子。」

小男孩慌恐地看著女子,女子不疾不徐地拉開卡其色的封箱膠帶,隨手黏在小男孩嘴上。這正巧幫助小男孩嚥下那噁心的嘔吐物。女子抽下餐桌布從頭到腳的把小男孩套住。

她用肥胖的手指將臉上的淚抹掉,紋在眼睛上的笑眉拉起整張臉的情緒。

「你終於肯來了!」

「妳想要什麼?我的兒子呢?」

「抱緊我。」

「妳這賤肥婆,我跟妳說過我們之間只是玩玩,我有家室了,還有小孩。」

「那你為什麼讓你小孩每天放學後都來我這,這不代表你愛著我嗎?你準備接納我嗎?」

「妳乖,等到時機到了我會和她離婚,我會娶妳。」

「抱我,抱著我再講一次。」

「我愛妳」

「我也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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