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神】番外:四魔神

【自殺神】番外:四魔神 ◎何尾妹

 

「首先,你安穩地躺在床上,以自己感覺最舒服的姿勢躺著,閉著眼睛,想像自己被關在一個合身的箱子裡,你的四周被灌上溫暖的水泥。你失去所有感覺,看不見、聽不到、身體感覺到漆黑的溫暖、嘴裡的味道無法判別。」這個長相普通的大男孩是這樣說的。他是小男孩的堂哥,很容易露出尷尬的笑顏。

小男孩躺在床墊上,按照指示,一動也不動。卻開口說:「堂哥,那我是怎麼聽到你的聲音?」

堂哥知道小男孩看不到自己,卻還是用手攪拌著透明的空氣,以電視上魔術師的詭譎手法遮掩著自己的臉:「我是透過心靈傳送跟你對話,你的心,正聽著我的心的話語。」

堂哥暫時緩了一口氣,確認小男孩真的按照自己指令在想像。

「你在絕對的黑暗中,一點也不辛苦。只是斷絕了跟外界的感官後,你覺得自己縮著小小的,和身體有些脫離。這時才發現,你身體裡像個大房間,房間裡有四張椅子,那上面原本坐著人,現在卻都不見了。你站在四張椅子的中間,你在自己的身體裡面。」

這是一間和室,角落擺著赤唇烏髮的白臉玩偶,用玻璃罩子蓋住,冷冷地看著堂哥和小男孩這午後的把戲。和室外,穿著白色圍裙的中年婦女賣力地打掃著,吸塵器和掛在身上的廣播吵雜地進入小男孩的想像空間,但他盡量地不讓那外在的干擾影響自己的想像力。躺在鋪在木地板的床墊上,臉上一丁點肌肉拉扯都沒有。

「這時有人開門,你聽見那人緩緩地走向你。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小男孩的耳朵似乎真的聽見什麼,微微地抽動了一下。兩眉間的皺紋深深地擠在一起。「這個人穿透你的身體,像進入泳池那樣順利。他出現在體內的房間裡,坐在其中一個位置上。」

「第二個人也開了門,你感覺到那個人身上的溫度。越來越近,你正在恢復身上的觸感。」小男孩全身上下的毛細孔都放大,細小的毫毛全都直立起來。「這個人摸了你的臉一番,進入體內。坐在房間裡的另一張椅子上。」

「第三個人開門,身上的味道似乎非常熟悉。你聞著那味道,發現嘴裡多了一股自己最喜歡的軟糖觸感,你吃著糖。」小男孩的舌頭在口腔內打轉,吃著自己最喜歡的糖果。糖果的滋味透過記憶重製後傳到味蕾,整個口腔分泌出進食的唾液。「這個人進入你的體內。房間裡的空椅子只剩下一個。」

「最後一個人開門,你看見那就是自己。那是你的臉,你的身體,你的手腳。」小男孩的眼睛在閉著的眼皮下快速地抖動,就像作夢的人那樣不安。「他朝你走來,先是用手在你的胸前試探一下溫度,整個人跳進你的體內。出現在房間裡的四個人都擁有你的模樣,但他們各自代表眼、耳、口、觸。你試著和他們交談,和他們跳舞。」

小男孩身體呈現不平常的經巒現象,身體像被什麼入侵,不停地抖著。娥頭上冒著透明的汗珠。

「你的房間在變化著,你和四個自己交疊著,融成一攤之後終於變回只剩一個自己。你就在房間裡,四張椅子已經消失。你在房間裡,孤獨一人。你離開自己體內,回到現實生活中。你感覺到背上有柔軟的床墊,你的身邊有一個人喋喋不休地在說話著。張開眼睛,你看見說話者就在面前。」

 

小男孩張開眼睛,雙眼無神地看著堂哥。房間角落裡玻璃罩著的玩偶笑著,隔著紙門用吸塵器打掃的中年婦女哼著哥,掛在腰上的收音機出現單調的電子雜音。羞澀的堂哥跪在小男孩身邊,長著青春痘的臉收斂地笑著:「好玩嗎?」

過了好久,小男孩才緩緩開口:「好玩。但,但是,我,我看見好奇怪的自己。」

堂哥:「怎麼樣奇怪的自己?」

小男孩似乎還沉溺在受到暗示的想像空間裡:「那,那些自己,都沒有臉。」

 

 

堂哥出生在山上。夏天,他會爬到樹上,將那些放聲大叫的蟬用網子捕獲。手掌般大的墨綠色昆蟲在太陽照射下閃耀著光芒。河裡有可以烤來吃的蝦子和綠色螃蟹,透明的大肚魚成群游來游去。冬天,冷冽寒風吹打著躺在潮濕短草上欣賞高高天穹裡閃爍星點的堂哥。同學們會相約,輪流到不同人家裡圍爐,熱呼呼的火鍋裡被丟進路邊採來的葉菜。

堂哥的家在山上算是大戶,他的父親開了一間生產機械零件的工廠,山上一半的人都在工廠裡工作。從祖上傳下來的整座山頭,堂哥的父親開發了觀光性質的果園,不只以販賣水果獲利,還設置特別的貨櫃屋旅館,提供入山遊客一個休息的地方。

堂哥和他的父親長得很像,同樣瘦巴巴,臉上時常露出尷尬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年住在山上,情緒都非常內斂,且帶著某種程度的自卑感。兩人帶著相同特徵的臉蛋,露出尷尬的嘴角笑著。那是他們招牌動作。雖然生活品質不錯,卻不曾因為金錢與人紛擾。他的父親在當地是大善人,不論是誰來向他借錢總是不會空手而歸。

 

堂哥的興趣是變魔術和收集樂高玩具。這對一個住在偏遠山區的男孩來說,是高品質的玩樂方式。兩、三個志同道合的同學總是窩在他的房間裡玩樂高。他們的生活步調不似城市裡那般緊湊,讀書不過是盡國民教育的義務罷了。從學校畢業後,他們會踏上父親的腳步。堂哥會繼承工廠,雜貨店的兒子將會繼承雜貨店。

幾乎是無憂無慮的男孩們聚在一起,房間外面是綠油油的一大片山林,不時有奇怪聲響透過薄薄的牆壁傳來。書架很小,上面放了許多魔術和催眠的書籍,下面則是被各式各樣的樂高玩具填滿。

同學坐在地板上,打開盒子後,樂高玩具就灑在床舖上。他們熟練地將場景組合起來,在那些不同形狀和顏色的方形塑膠積木組合下,拼湊出充滿想像力的國度。動作單調的塑膠小人代替自己在裡面冒險。

堂哥拿出一本書,書皮上粒子粗糙的男人帶著白手套,全身烏黑站在一張桌子後面。堂哥說:「你們看,這是我爸去出差的時候買回來給我的。」

其中一個把書接過來,唸出上面的書名:「魔術基本概說?」

堂哥臉上興奮,嘴角帶著尷尬的笑:「裡面有很多催眠和魔術的東西,障眼法啦!手法啦!我們之前練習過的都有。」

他們之前練習過的,那些手法愚笨的小孩子魔術,不論是誰都能馬上識破。

坐在地上專注玩著樂高的同學說:「有很炫很炫的魔術嗎?可以嚇人一跳那種。」

堂哥神秘地壓低聲音:「有個叫做四魔神的催眠。可以讓你在想像的房間裡和四個魔神見面。不管是好吃的東西還是玩具,只要順利進入房間,就可以按照你的想像,自由的玩樂。」

同學聽得目瞪口呆:「好像還不錯耶!我們來試試。」

 

 

堂哥常到工廠去,父親穿著款式老舊的西裝褲,身上是三件一百的超薄襯衫,襯衫上的圖案很花俏,簡直像是透過電腦運算後產生的音律電波圖。他的父親和那些巨大的機械隔著玻璃,鐵製的生產機械履帶旁帶著口罩的作業員生產出更多的鐵製機械零件。每條生產線生產一種零件,再由另一個廠房的工人將這些組合起來。辦公室就在挑空廠房的盡頭,隔著玻璃可以看到他的父親正在和秘書說話。

除了他的父親,還有三個穿著襯衫的年輕人在辦公室哩,他們都是工廠管理階級,在山上長大後就到城市裡讀書,在城市裡打滾了幾年後又回到這裡。他們抱負較高,教育程度也超過了那些作業員。但承襲了山上居民的特性,這些年輕人並不自傲。堂哥非常喜歡跟他們玩在一起。

他的父親說:「做生意不是跟錢打交道,而是跟人打交道。」

堂哥坐在板凳上,他的父親正在教育他成為能夠接班的人才,雖然他才十多歲,國中還沒畢業。

他的父親說:「不管是員工還是生意上往來的夥伴,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只要抱著誠心、耐心就可以把事情做好。」

堂哥背脊挺直,眼睛卻飄來飄去:「恩,我知道了。」

他的父親不是那麼嚴肅,只是覺得堂哥沒有自己年輕時那種聰明腦袋,感到憂心。雖然他們長得那麼相像,生長環境卻造就父子倆的差異。

他的父親說:「你要培養老鷹的眼睛,敏銳的眼睛能夠讓你賺錢,能讓你為了更多人服務,幫助更多人。」

 

他的父親的確幫助了很多人,不管是公司裡的員工還是老婆娘家的親戚。只要敢跟他的父親開口,從沒有人空手而歸。他的父親活到這個歲數,明白一個人和世界的聯繫是非常綿密複雜,凡事以和為貴,以能幫助他人為本。

這樣一個好人,他的父親。雖然家裡有錢卻不曾因此與人結怨。

但,一個人會遭遇到的悲慘意外和本身的好教養並沒有多大的關係,似乎那是屬於命運的一環,無法抗拒的外力。

 

那天放學,還背著書包的堂哥和幾個朋友一邊走一邊說笑,硬梆梆的黑色道路旁是綠油油的樹叢,這裡看過去,能夠見到更高更深的遠山,那山上似乎正下著雪,厚重的雲盤據了遠方山頭。住在隔壁的鄰居騎著腳踏車,匆匆忙忙地來到堂哥面前。

鄰居喘氣,汗流不止:「我載你回家!」

一旁的朋友揶揄嘲笑:「哇,大少爺要別人載回家,走路太累啦?」

堂哥露出尷尬的笑容:「不用了,我自己用走的就好了。」

鄰居瞪大眼睛,臉上的汗染皺了五官:「你父親死了!我載你回去看他。」

堂哥和朋友陷入冰一樣的寒冷,遠方的厚雲似乎在自己頭上降雪。如果這是開玩笑,那真的是世界上最惡劣的舉動了。

堂哥發抖著持續保持尷尬微笑的嘴角:「爸,他,怎麼麼死的?」

鄰居一臉遺憾:「領帶捲到機器裡,根本還來不及反應,脖子就斷了。」

他的父親脖子瞬間折斷,失去頭顱的身體像壞掉的玩具那樣倒在屢帶上。頭顱滾到巨大機械的底下,臉上沾滿了各種陳年灰塵和蜘蛛網。死了。

 

 

工廠來了很多媒體和警察。位於山上的小工廠老闆竟然死在生產鋁帶前,引來政府人員施行全面性的安全檢查。媒體毫不掩飾的把工廠的名字透過攝影機傳到電視新聞上,合作廠商和不在現場的員工都嚇了一跳。

喪禮辦得很小,非常小。前來唸誦經文的和尚、尼姑都超過參加喪禮親友數量。家族裡同輩的男性聚集在一起,簡簡單單的儀式後就把屍體葬在公墓裡。喪禮結束後,堂哥的母親把他的父親手下所有的財產分成幾份,包括從祖上留下來的山坡地、辛苦經營的工廠、遺產、滯銷的機械零件和兒子們。

除了堂哥外,他的父親還有兩個兒子。他們是三兄弟,卻從沒有擁有兄弟的感覺。因為除了堂哥,其他兩個兒子一出生就是唐氏症患者,不管是教育或是生活都非常不便。照顧這個家而浪費大半人生的堂哥母親做了這個決定,把所有東西分成了三份。自己拿了其中一份,另外兩份由堂哥父親這邊家族出面拿走。

 

小男孩的爸爸拿了其中一份,以弟弟的身分繼承了二哥的遺產、山坡地、機械零件和唯一正常的堂哥。

家族聚會時,小男孩的爸爸在所有長輩面前說:「我想有些事還是先說在前頭,我會照顧毅沛,讓他住在我家,讓他接受應有的教育。但是,只照顧到他十八歲為止。」

家族裡的人只是點點頭,他們也知道如果提出異議就表示必須把堂哥接回自己的家裡,必須負責照顧哥哥的遺孤。沒有反對者出現,小男孩的爸爸就把堂哥接回家。

 

小男孩躺在和室裡的床墊上,堂哥平常就是在這裡睡覺。雖然有時候會因為棉被太薄而從睡夢中驚醒,但他從還沒抱怨過什麼。堂哥已經高中,暑假過後就是堂堂的高三生,非常靠近約定中的十八歲。雖然堂哥並不知道家族會議裡關於十八歲的約定。

小男孩說:「那裡面的自己都沒有臉,他們雖然是我,卻不是我。他們是他們。」

堂哥尷尬的笑容在臉上,笑容是自己和世界隔閡的面具,保護自己的一號表情。他說:「你要發揮想像力,他們是你,應該要有你的臉,你的一切。」

小男孩脾氣微微發作,這個年紀的小男孩總是非常易怒,不論他的教養在多好:「可是我就是我,誰都不是我。就算想像他們是我,他們依舊和我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

隔著紙窗,打掃中的中年婦女聽見小男孩提高音量,慌張地打開紙門:「小少爺,你怎麼了?」

她完全視堂哥為無物,過了這麼多年,沒有一個下人把堂哥放在眼裡。堂哥尷尬地笑著。小男孩從床墊上跳起,投進打掃阿姨的懷裡。

小男孩抱怨地說:「堂哥都騙我,我就是我,沒有其他四個我。」

中年婦女抱著小男孩,一邊安慰:「是呀!是呀!別待在這麼髒的地方,我帶你到客廳看電視。」

小男孩露出笑容:「好!」

堂哥尷尬地笑著,紙門拉上,笑顏才崩潰。那細瘦的身體顫抖,眼淚撲簌撲簌流了出來。他把臉埋在棉被裡,痛痛快快地哭著。

 

 

堂哥趴在和室地板上寫作業,上了高中後小男孩的爸爸還是沒有給堂哥買張像樣的桌子,他總是趴在地板上寫字,耳朵仔細聆聽發生在紙門外的一舉一動。雖然他住在這,卻從來沒有真正跟他們變成一家人。堂哥總在大家吃過飯後才偷偷摸摸到廚房那東西回和室來吃,他沒有櫃子、沒有桌子,也沒有隱私。所有人都能嘩啦打開紙門。雖然大家從沒對他惡言相向,甚至時常噓寒問暖,他卻非常寂寞。

小男孩的爸爸回來了,汽車駛進車庫的聲音,下人打開大門時,門上的鈴鐺會發出清脆的聲音。小男孩咚咚咚地跑向爸爸,他的爸爸把他抱起來後問了一些「今天有沒有乖」之類的問題。這些都發生在紙門外,堂哥趴在地板上想像外面發生的一切。

突然有人拉開紙門,小男孩笑著說:「堂哥,我爸爸找你。」

堂哥臉上掛著尷尬的笑容,從地板上跳起來說:「好!我馬上過去。」

 

小男孩的爸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嘴裡叼著一根咖啡色的菸捲,嘴巴一動一動,吐出濃濃的煙霧。客廳裡的電視比堂哥還要高,三色組成的新聞主播正以愉快的語調講述著國道上發生的死亡車禍。堂哥站在小男孩爸爸的左前方,小男孩爸爸並沒有要他坐下。

小男孩爸爸說:「毅沛呀!你來這裡幾年了呢?」

堂哥說:「三、四年了。」

小男孩爸爸眼睛看著電視,正眼也不瞧上堂哥:「你高中就要畢業了對吧?」

他丟給堂哥的問題都很短,那問題的答案也都在清楚不過。堂哥說:「是!」

小男孩爸爸:「對未來有沒有什麼打算?要去工作還是當兵呢?」

他沒有給堂哥繼續讀書的選項,堂哥猶豫了幾秒後回答:「沒想過。」

小男孩爸爸:「我不知道二哥有沒有教你。但我們家的家訓就是獨立勇敢,你高中畢業就成年了對吧?」

答案隨著問題慢慢倒像一個結局,堂哥也沒發現自己正在顫抖:「是!」

小男孩爸爸:「高中畢業後就搬出去吧!成年了,是大人了。你還有一年可以存點前,到外面找房子住吧!」

堂哥點點頭,臉上尷尬的微笑越來越僵硬。

小男孩爸爸:「我不是不喜歡你,也沒有要趕你走。相反的,有什麼困難都儘管來跟我說吧!」

堂哥:「謝謝叔叔。」

小男孩爸爸:「恩,你可以回房間了。」

 

紙門內的和室,堂哥的黑暗空間裡沒有椅子。但似乎有許許多多和堂哥一模一樣的魔神,正從不斷壓抑的心理滋長出來。誰都沒發現,就是堂哥也沒有發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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