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靈警探】01.BERT

【聖靈警探】BERT ◎何尾妹

 

這棟靠近里民活動中心的公寓只有三層樓,白色瓷磚的外牆,金屬反光的窗框,看起來雖然不美,卻還算乾淨。公寓所在的地方幽靜,沿著門前的小道往左邊走可以來到一處熱鬧的市集,吃喝方便解決。右邊則是一塊塊整齊的農田,田裡有些地方改建成漁塭,除了抽水馬達外只聽見狗聲。對面的里民活動中心平常很少人走動,除了遠地來的大學生會借住外,其餘時間只有零星老人出沒。

這種公寓的所有人姓呂,街坊鄰居都知道他從外縣市來到這裡,但對他的臉孔和習慣一概不知。甚至沒人記得起來在呂先生來到這之前,公寓下的這塊土地有些什麼。公寓好像突然憑空降臨,一覺醒來就出現在那。這個想法太可笑,沒有人願意去查證自己的胡思亂想。

呂先生花了兩三個禮拜把公寓內外打掃乾淨,並且在大門上貼了出租啟示。出租啟示上清楚標示公寓的格局,一樓只有一間套房,後面是廚房和室內停車場;二樓有兩間雅房,共用一間廁所;三樓則是呂先生自用,並不打算出租。頂樓除了水塔還有一小塊空地,呂先生提供洗衣機和曬衣場,方便未來的住戶。

房租很便宜,一個月只要三千五(一樓的套房四千),水電網路全包。上面還著明只限男生。

 

BERT撕下出租啟示的便條,十個數字整齊的排在上面,那是呂先生的手機號碼。

他已經找了很久的房子,打算從暫住的田吉家搬離。一直住在同事家裡感覺非常不好,就算BERT和田吉從小學到現在,已經是將近二十年的好朋友了。讓他感覺最尷尬的是每次從浴室走出來,田吉老母那種不安分的眼神。BERT因為想要自己搬出去,打了幾通電話跟留在台北工作的女朋友抱怨。女朋友叫做美玉,是一個不太有主見卻讓人感覺很舒服的女孩。美玉幾乎不會給BERT什麼意見,好像繼續住在吉田家可以,自己搬到外面也不錯。這並沒有對BERT造成什麼困擾,本來就不想在美玉嘴裡聽到明確的建議。

BERT和田吉小時候是鄰局,常常玩在一起。國小同班、國中同一個社團(還一起參加科展)、高中同班,一起考上警專。跟所有的小孩子一樣,他們從小就想當警察。不過並不是每個擁有警察夢想的小孩,長大之後都能成為警察。BERT和田吉是少數幸運的小孩,穿上警察制服的那天,他們不約而同的這麼想著。

他們在警政署待了兩個月打雜工就被分配到派出所,他們表現的並不突出,並沒有被重視。分配到田吉老家附近的派出所,在某種意義上等同於放逐,把能力一般的人丟到不太需要警察的鄉鎮。

他們不是不知道這點,只能盡量不如此思考。BERT對未來還是有很多期望,他相信自己,相信命運,相信未來。最重要的,他相信正義不死。田吉就比較務實,雖然有點粗枝大葉,卻還算安分守己,並不想發揮自己能夠詮釋正義素材,把他自己帶做拿槍的公務員,跟其他同事一樣。

 

 

田吉家不大,三房兩廳和一條小小走道。剛下班BERT和田吉就窩在電視前打GC,熱血十足的3D格鬥遊戲劍魂二。BERT喜歡選主角,一名提著武士刀的日本武士,他特別喜歡用居合迎戰。田吉選的是全身軟趴趴,穿著像SM能手的爪子人,身體柔軟滿場跳來跳去。格鬥遊戲對兩個大男生來說非常實用,不斷精進的戰鬥技巧在手把上發揮。

「我今天找到房子了。」BERT用刀尖把吉田刺退。

「你還真的要搬走?」田吉把一顆棉花糖丟進嘴裡,防禦。

「反正又不遠,隨時都還可以回來跟你PK。」居合動作預備。

「你得讓我贏,才會答應你搬出去。」田吉側身躲到BERT背面,全身閃光,最大絕招。

「你嫩啦!」居合解除,BERT往後一砍,接在後面的是十三擊的連續技。

「幹!」田吉輸得丟下手把,滿臉不甘心。

「你很沒品耶,輸了就丟手把。」BERT喊。

「我去洗澡啦!你慢慢打。」

 

BERT拿出從租屋告示撕下來的紙條,按照那十個數字撥打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起。

一個低沉的男聲:「你好。」

「你好,我今天看到租屋告示,請問還有房間嗎?」

「有。」

「方便什麼時候見面看房子嗎?」

「你必須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問題?BERT腦海裡出現幾個預設答案,對方該不會是要問自己是不是有女朋友,會不會奢帳,生活習慣好不好吧?租房子需要什麼問題?

「如果你面前有兩條路,一條通往永生,另一條充滿苦痛。你要選哪一條?」

「啊?不好意思,我是要租房子。」

「你必須先回答這個問題。」呂先生說的斬釘截鐵。

「好吧!首先我必須知道,為什麼只剩下這兩條路。很明顯,我不想從你說的這兩條做選擇,所以我必須先讓自己知道,為什麼只剩下這兩條路,還有沒有其他可能性。知道其他可能性之後,我才有可能下決定。」

呂先生在電話那頭沉默很了一段時間。BERT聽到手指敲打在桌面的聲音。

「明天晚上有空嗎?」

「有。」

「先把東西搬過來吧!」

還沒看過房子也還沒收訂金,呂先生直接要BERT搬過去,除此之外,還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BERT還想說些什麼,電話就斷了。BERT對著電視螢幕發呆,拍拍臉頰,拿起手把。還是別想太多繼續戰吧!

 

 

呂先生約定時間還沒到,BERT和田吉就提著兩箱衣服在站大門外,他們只有摩托車,一人正好搬一箱。公寓前的小道,除了他們之外,還站了其他兩個人,雖然不太確定,但他們應該也是來租房子的。不久之後就要跟這兩個人當室友,BERT不自覺地多看了他們一眼。

那兩個陌生人互相並不認識。年紀比較大的戴著眼鏡,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起來很輕鬆,卻又隨時保持著防備動作,是一個內向的人。BERT試圖和他點頭打招呼,對方卻不裡他。他頭髮整齊,穿著得體,應該是公務人員之類的職業。BERT想到自己也是公務人員就覺得害羞。

年紀較小的抽著煙,不斷打手機。從談話內容得知他是附近一間私立大學的大學生,講話有很重的鄉下口音,應該是來自比這裡更落後的鄉村。落後地區的努力學生來到大學讀書,這樣的故事非常感人,不過眼前的大學生染著台客般的金髮,身上穿著某廟口發送的紀念衫,還有一隻很俗的金錶。BERT像他點頭,他慌張的把電話掛掉走向前來攀談。

金髮大學生從胸前口袋拿出一包國產菸要請他們:「有抽煙嗎?」

田吉和BERT都受不了這種國產菸的味道,摸摸自己的口袋,各別拿出不同牌子的進口菸,三個人低頭吸允著火焰。

金髮大學生伸出手:「我叫KIM。」

由於發音的關係,尾音加重,說起來像是KIMU。

BERT和他握手:「你也是要搬來這裡嗎?」

KIM笑的時候露出紅色牙齒,平常有吃檳榔的習慣:「嘿呀!」

BERT:「你是學生嗎?」

「嘿呀!在那邊那間大學讀書。」

「你唸什麼?」

「法律系。」KIM用手指清理牙齒,伸出口腔左右觀察之後含入嘴裡,和著一點口水吐在地板上。一點也不像法律系的調調,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廟口台客,或是計程車司機之子。

「啊你們在工作了吧?」KIM點起第二根菸。

「恩,我是警察。」BERT說到自己是警察,總是有點害羞,這情況改不了。

「喔,是條子大人。」KIM笑的很爽朗「我大舅也是警察,警察超好賺的。」

「我是還沒賺到什麼錢啦!所以只有一台破機車。」

他們聊的很開心,戴著眼鏡的另一名房客在遠距離以冷眼瞧著他們。

「他也是要來住的嗎?」KIM。

「不,他是我同事,叫做田吉,就住在附近。」

「你好你好,我也是警察大人唷!」田吉逗趣地說。

KIM很懂得交際,他握濕了BERT和田吉的手,好像自己是候選人一樣。在成為室友之前,他們成為朋友。

突然一陣冷風吹入小道,公寓的門受不了似的顫抖。門開,走出一個細瘦男子,留至耳下的黑髮像一朵香菇,下巴留了一撮山羊鬍。他就是呂先生。他很正經地說:「大家好,我姓呂,是你們的房東。」

 

 

呂先生住在三樓;二樓有兩間雅房(必須共用廁所),BERT和KIM猜拳,KIM得到靠馬路的那間,BERT只好選擇靠後巷的房間;戴著眼鏡的冷酷男住在一樓。BERT和KIM基於室友的種種情面,硬著頭皮和冷酷男打招呼,做第一次接觸。冷酷男拒絕握手,只說:「我叫撒西。對了!平常我回來就是睡覺,千萬不要太吵,尤其住在我正上方的。」BERT和KIM被這種態度打擊。

呂先生的人不錯,雖然留著難看的香菇頭,卻很親切。他拿出合約和A4大的租屋守則和大家當面簽訂之後一個個帶他們到房間看。房間幾乎無可挑剔,牆壁平整、溼度正常,猛一看就像新的房子。房間裡該有的家具幾乎都準備好了,床、書桌、衣櫃、書櫃和冷氣,這樣的房子價錢實在太便宜。

KIM偷偷對BERT說:「你有看過樓下的房客這本小說嗎?幹,這個香菇頭看起來像老GAYB,該不會在每個房間裝針孔吧?」

BERT有點害怕:「那只好找警察來……。」

KIM:「你就是條子啦!」

兩人相視而笑,像得夠像白痴。

 

BERT下了班之後還是會到田吉家。握著手把跟他進行劍魂格鬥,田吉不斷進步,但還是無法超越BERT的居合實力。其實BERT只會玩劍魂,如果田吉想要享受勝利滋味,只要在GC裡面放入其他格鬥遊戲的光碟,田吉知道,卻從沒這麼做過。

有時候KIM也會加入戰局,但是法律系的功課很多,常常待沒幾分鐘就說要回去讀書。為此,田吉會把GC帶到他們的公寓,在KIM的房間裡進行廝殺。只要他們在KIM的房間裡,他絕對不會讓兩個客人冷場,菸、酒、宵夜一樣不少,KIM的熱情很受歡迎。

某天BERT問KIM:「香菇頭有沒有問你什麼問題?什麼兩條路之類的。」

KIM:「有呀有呀!好像是永生和什麼痛苦的路是不是?你選哪條?」

BERT:「我兩條都沒選,因為不知道為啥世界上剩下兩條路。」

KIM:「我也都沒選耶,我說我累了,只想坐在地上休息。田吉,如果是你你會選哪一條?」

田吉:「我會選快樂的那一條。」

KIM模仿呂先生的聲音說:「你明天晚上搬過來吧!」

嘻嘻哈哈地喝酒直到深夜,冷酷的撒西回到公寓時感覺非常憤怒,他安靜地把身上的西裝掛在門上,忍受著樓上傳來吵鬧的聲音入睡。

隔天,KIM發現自己的門上被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十二點過後,請安靜。撒西。」

 

呂先生幾乎不曾在他們面前出現,頂多聽到天花板上發出貓一般的磨蹭聲音。他很少出門,也很少把垃圾從房間裡丟出來。他們住了一段時間,竟然忘記呂先生的存在。

雨天,冷酷的撒西還沒回來,BERT也還沒下班。KIM從下午就沒課,穿著一條虎頭內褲,嘴裡咬著紅通通的檳榔,用功地背著民事訴訟法條文。有人按門鈴,門鈴在雨中顯得特別模糊。公寓的門口有兩個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高個子的男生梳著中分頭,臉上滿是青春痘;矮個子的女生帶著遮到眼睛的大帽子,身上穿著蘿利塔風格的佯裝。

KIM隨手套了一件外套,穿上藍白夾腳拖鞋跑到樓下。把門打開,很訝異地看著眼前的兩人。「啊你們找誰?」說話的語調露出鄉音。

中分頭男生很有禮貌的說:「我們找呂教授。」

KIM:「教授?你是說香菇頭唷。好好,進來進來,他住在三樓,直接走上去就好。」

戴帽子的女孩子經過KIM身邊時,看起來跟滑行沒有兩樣。好像沒有重量,洋裝的每個細節都飄在空氣中。KIM覺得詭異,這對男女總在雨中造訪,而且一待都是兩三天,該不會在房間裡面3P之類的吧?KIM越想越奇怪,但是也不便多說什麼。

 

 

BERT的工作跟自己預估的正義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穿著警察制服,開著警用巡邏車,到各個簽到點簽名,有時候跟便利超商的店員哈拉幾句,看著年輕人不理會紅燈呼嘯而過。腰間的配槍就只是配槍,既沒開過一發,也不曾真正用來制服歹徒。或許這個鄉下過分悠閒,連犯罪者都安安靜靜的生活著。

一個禮拜他會打電話給美玉三次,兩人的交往雖然很穩定,但是越來越像白開水般無味。每次想到這些自己無法改變的蠢事,就會寄情在電動玩具。讓自己化身為提著武士刀的日本武士,把敵人打倒。他在等待,每天強迫自己做三百下伏立挺身,繞著馬路跑五千公尺。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用的到自己的體力,但他總是在等待犯罪出現,要把所有的精力打擊在邪惡身上。如果可以的話,他不想用槍,徒手把歹徒毆斃。

BERT向比他年紀小的KIM發問:「正義到底是什麼?」

KIM把檳榔渣吐到紙杯裡,新的檳榔塞進嘴裡:「正義就是正義呀!我們都是靠正義吃飯的人,越不追究自己仰賴生活的重心,其實越自在。」

BERT自己下了一個結論:「太了解反而會恐懼。」

KIM:「雖然還沒當上法官,也沒有實際經驗。不過當我在看那些案例的時候,總會用金錢衡量案子裡的正義。這個案子裡的正義值多少錢,我會一直這樣想。」

BERT:「什麼都想,就是不去想正義到底是什麼?」

KIM裂開紅唇:「嘿呀!」

 

生活過的不錯就好了,自己所渴望的刺激不該在正義上尋找。BERT更沉迷在電動玩具裡,為此還買了PS2和劍魂二的光碟。他只會玩劍魂二,有事沒事就自己窩在房間裡練習居合。漸漸晚睡,常常喝酒,上班的時候哈欠連連。田吉雖然也常常打電動,卻精神飽滿。

「你搬出去之後好像瘦了很多,該不會是卡到陰?」

「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我不知道有沒有卡到陰,但是遇過一些怪事。」BERT打了一個哈欠。

「什麼事?」田吉期待從BERT嘴中聽到那棟公寓的靈異事件。

「我先說比較刺激的好了。第一件,有一天在洗澡,把水放滿浴缸的同時坐在馬桶上大號。突然看到水龍頭裡流出來都是紅色的水,浴缸上頭的窗戶有某種東西在撞擊,看起來好像是人的腳。我從馬桶上起來,踩過紅色的水,打開窗戶,赫然發現一雙小小的腳,好像古代婦人纏腳的那種。吊在窗戶上端,不停拍打著窗戶。」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原來我是在馬桶上睡著了。」

「爛斃了!」田吉露出一臉不屑。

「第二件,有一天半夜我起床上廁所。發現廁所裡面有人在尿尿,不用說,一定是KIM。我敲門,然後喊著:『KIM,尿快點,我憋不住了!』廁所裡的人影沒有理我。

「我下意識地朝KIM半開的門內看去,竟然看到KIM坐在書桌前看書。嚇了一跳,猛回頭,卻發現廁所裡面走出另一個KIM,廁所裡出來的KIM拔腿跑到房裡,用力關上門。

「我完全嚇傻了。尿從洞口滲水出一兩滴,雙腳發軟。我提起勇氣敲KIM的門,KIM滿臉倦容的把門打開:『幹麻?還不睡,大吼大叫。』

「我聲音發抖:『有沒有人跑到你房間?一個長得很像你的人。』

「KIM搖搖頭,一臉不解。

「我拍拍自己臉頰,朝KIM房內東張西望:『你有雙胞胎兄弟嗎?』

「KIM說:『你怎麼知道?我有雙胞胎兄弟,還因此上過報紙。』

「『為什麼上報紙?』

「『因為我的雙胞胎兄弟在出生的那一剎那就失蹤了,消失在我媽的子宮裡面。』」

 

 

「然後?」田吉歪著頭。

「沒然後呀!最近就遇到這兩件怪事。或許我住的那邊有鬼也說不定。」

「或許KIM靈魂出竅?」

「WHO KNOWS?」

「啊,到了。」田吉用力轉動方向盤,把警車停在路邊。

一個高大的帥哥手插著腰,大眼睛濃眉毛長像舊時代的男演員,如果硬要挑選什麼缺點,一定是鼻樑上那過時的超大墨鏡。明明是晚上卻還是戴著墨鏡,黑皮外套批在肩膀上,露出警察制服。

他是品哥,BERT和田吉的組長。

「你們這兩個混帳,竟然比我還要晚到。」拳頭打在兩人額頭上。

田吉說:「我們已經很盡力趕來了,晚餐都還沒吃。」

「還頂嘴呀!混帳!」品哥作勢打人。

品哥是騎摩托車來的,警用摩托車和警車並排停在一間電子遊藝場的門口,警察的駐紮嚇走一些正要入內的顧客。騎樓下放著兩台直撥旋轉彩色小球的電視機,玻璃門內的冷氣和鋼珠聲湧出。

品哥把墨鏡拔下,放進胸前口袋:「這個點你們沒來過,我自己進去。記住一個原則,如果有什麼不對勁,不要進來。撘上車,跟家裡報告就會有人來處理。懂嗎?」

田吉:「會有什麼不對勁?」

品哥點起一根煙,批在肩膀上的黑色皮外套隨著風飛了一個角度,隨手檢查腰間的槍。「我也不知道,見機行事吧!」

步入電子遊藝場。

 

他們靠在警車旁抽煙,數著路上偶爾呼嘯而過的機車。因為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只能在外面等待還真夠無聊。他們其實跟品哥不太熟,才剛來這的時候,聽起前輩們提起,總是說品哥會請大家吃飯。一個長像河馬的警察壓低聲音,在他們耳邊說:「大家都說,品哥的錢是從黑道那邊弄來的。」河馬總愛說些八卦,黑大的鼻孔習慣性用力吐氣,還有口臭。

「還記得河馬說的?」田吉靠在警車上,不停撥弄槍套。

「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想,希望不是真的。」不虧是十幾年的好朋友。

「如果是的話?」田吉直視BERT的眼睛。

「如果是的話,我會親自開槍殺了品哥。」BERT有點興奮。

田吉嘆了口氣,拍拍好友的背:「你會被品哥殺掉,你射擊成績只有B。」

BERT雖然熱血十足,常常害羞,怨天尤人。但他畢竟還是警察,做決定之前證據非常重要,就算品哥來到電子遊藝場,就算他們待在外面,看到幾個留著山本頭的檳榔嘴和和氣氣地握著品哥的手,並肩走出大門。他沒有證據,無法肯定品哥真的索賄。

山本頭對著BERT和田吉挑釁,脖子上的金項鍊看起來跟小拇指一樣粗:「這兩隻沒鳥毛吧?幹麻不去指揮交通,在這擋我的財門?」

BERT和田吉憤怒,卻被品哥擋下:「別調侃菜鳥,他們可是有槍的警察。」

山本頭大笑:「幹,超怕的啦!他們有槍耶!」

 

 

BERT和田吉坐在辦公室裡的茶几打牌,警員們圍在一起泡茶聊天,悠閒的下午,悠閒的鄉下警局。品哥就算在室內也是整裝待發,黑皮外套和墨鏡。他看著電視,頻頻搖頭。講話快速的主播在螢幕上裡面播報某黑道集團被破獲的案件,銬上手銬卻還是大搖大擺的山本頭男用腳踹了一位電子媒體的記者,場面非常混亂。在不遠處,還有一大群黑衣少年朝警察叫囂。

「怎麼會這樣?」品哥自言自語。

「由於這次跨區行動非常隱密,大舉破獲以阿咪為首的黑道集團。警方這條線佈很久了,辛苦總算有代價,在此我公開表揚每位辛苦的同仁。」電視機裡受到專訪的警察說著。

「幹!」品哥大罵。

正在玩牌泡茶的警察都嚇了一跳。

田吉發現電視螢幕裡的山本頭阿咪就是那間電子遊藝場的老闆,他當然也注意到品哥的反應有些不尋常。或許事情正如自己和BERT所想的那樣,品哥和黑道掛勾很深。

品哥盯著電視螢幕,打了幾通電話。他對BERT和田吉說:「你們兩個跟我來。」

BERT問:「去哪?」

品哥沒回答,兀自走出大門。

 

電子遊藝場,敞開的大門,騎樓下的電視機沒有畫面,客人也早就鳥獸散。品哥獨自走到馬路旁,對著手機大吼大叫。BERT和田吉都很害怕,似乎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他們知道山本頭被抓,心情都很開心。

「山本頭和品哥一定有關係。」BERT輕聲說。

「當然,品哥來這麼多次,我們在這邊當把風的這麼久。兩個要是沒關係我才覺得應該上新聞。」田吉抽著煙,玩弄著槍套。

「或許這是我必須幹掉品哥。」

「別太衝動,見機行事。」

品哥說完電話,朝他們走來:「跟以前一樣,我進去,你們留在這。發生什麼事情就上車,跟家裡報告。」

他們點點頭,目送品哥走進空殼般的電子遊藝場。

警方跟黑道掛勾時有所聞。黑道的目的很單純,他們要錢,而警察需要破案。這兩者之間的關係就像銅板,哪邊正面哪邊反面似乎不太重要。通常的做法,警察會放縱特定的非法營業場所,從中收取油水。警察深入這些場所管理方便,而黑道份子在警察的保護下也運作得當。三個月,他們的約定最短是三個月,每三個月黑道就會讓警察破一個案子,他們把比較沒用的小弟和剛入行的工讀生留在那裡,通知合作的警察搜索。而核心的母體曾是原封不動另覓駐點,不用一個禮拜就可以開始營業。警察得到錢和案子;黑道得到安心營運的空間。當然也有例外,尤其是犯罪面積過大時,驚動到外縣市的警方。常常在地黑道會在毫無防備之下被連根拔起。

品哥和山本頭的關係應該不會超過這個模式。田吉和BERT知道這些,也推測品哥和黑道的關係,但他們還是菜鳥,對沒有寫在警察手冊上的事情感到害怕。尤其是自詡正義的BERT,他既害怕又興奮,或許打倒品哥就是伸展自己正義的時刻。

 

 

先是一聲槍響。再一聲。

BERT從腰間拔出手槍,精神一陣盯著電子遊藝場門口,沒有動靜。田吉拔出槍,跑到大門旁,背部貼緊牆壁。「你那邊,交叉隊形。」

BERT和田吉兩人分站左右,槍口為出一個扇型的巨大範圍,這是警校教導的攻堅技巧。他們還記得這個技巧,卻忘記品哥所一再提醒的「出事的話,上車,回到家裡。」他們忘了,握著槍,嘴巴發抖到闔不上。

「B的,你在我後面掩護我。」田吉這樣說。

「什麼B,你射擊成績也不過B加。」還沒說完,田吉就衝進去了。

空無一人的電子遊藝場,閃著金屬光芒的吃角子老虎機、賓果和電子跑馬安靜地站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散落一地的獎卷、代幣和零錢,櫃檯後方的大面鏡子上有五個彈孔和一些血漬,卻看不到任何人。

通過一台台賭博機器,最底端的門開著,從裡頭露出些微光芒和人聲。田吉和BERT不敢大意,互相掩護前進,來到門邊。田吉探頭,看到房間裡的一切。

 

品哥舉著槍,槍上還冒著煙。原本的二當家代替阿咪坐上黑暗勢力的王座,他的耳垂上有一個小洞,冒著血,眼淚不停流著。

「當初我和阿咪的約定可不是這樣,這裡是我的地盤,想混還得經過我同意。」品哥臉上墨鏡加倍威嚴。

留著淚的二當家說話有點漏風:「幹他媽的,現在我坐老大的位置,條件重談。馬的,很痛耶。」

旁邊的小弟們怒瞪著品哥,沒人敢動,全都坐在位置上發抖。

品哥吞吐煙圈:「沒那種屁股,就別想坐那種位置。」

二當家:「三七……。」

碰!

這一槍打在另一之耳朵的耳垂上,二當家嚇的趴在地上,胸口被鮮血染紅。他虛弱地說:「四六。嗚嗚嗚,幹四六還賺啥,你乾脆斃了我。幹,死條子。」

品哥打槍瞄準二當家的大腿,冷笑著。這一幕,實在看不起清楚誰是警察、誰是黑道?

 

田吉當然知道誰是警察。但他看到品哥朝中年男子開了一槍,中年男子從耳朵爆出血來。跪下,痛哭。品哥說了一些話,把槍瞄準中年男子的大腿,好像準備發第二槍。

看不到情況的BERT聽到槍聲,著急的發抖。他已經在腦海裡設想了上千次開槍的時機、角度、動作和位置,他好想衝進去把某人幹掉。他輕聲問:「田吉,怎樣了?我們衝?」

田吉發抖,槍也快握不住:「品,品哥殺人了。」

BERT心頭一揪,用力把門踢開,大喊:「警察,通通不許動。」

田吉的位置很不利,至少比BERT不利。在門被踢開的同時,房間裡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到門邊,他們看見穿著警察制服的田吉。品哥的槍毫不猶豫,子彈直接沒入田吉額頭,高速旋轉,腦漿、血管、神經都被旋轉的高溫燒成痂。還沒人反應,田吉就倒在血泊中,死了。

BERT早在心中設想,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的設想,他要用手中的槍制服邪惡,制服阻止正義的人。他狂吼了一聲,才讓其他人見到他。但為時已晚。

碰,碰碰,碰碰碰。

品哥握著脖子倒下的同時,手上的槍意外擊發,一顆子彈從自己下巴鑽入,血濺在天花板上;二當家的臉頰開了一個洞,子彈從另一邊的太陽穴射出;坐在沙發上的三個,喉嚨和額頭都吃了一顆子彈,站著的兩個,被打碎膝蓋後爆頭。

射擊分數只拿到B,卻不會比B加的破壞力還要差。

震天的槍響之後,只剩下BERT站在屍體中,他身上沒有血。血的痕跡以他為圓心噴灑在牆面上,他覺得心情很愉快,像國小畢業旅行時清晨的涼爽空氣。這就是他追求的東西。

 

 

媒體上全是BERT的身影,他沒有道歉也沒有流淚,並沒有因為殺了那麼多人而受到什麼處罰。反而因為解決和黑道勾結的品哥而獲得獎賞,他被當作英雄,還以新人的姿態取代品哥原先的組長地位。黑道和警察一樣,王座總是得塞下一個屁股。才殺完這麼多人,一起長大的田吉在自己面前被殺,他的情緒非常複雜,有一點難過、一點開心、一點無奈、一點憂鬱、一點正義。他終於殺了邪惡,卻不覺得自己正義。只是終於露出水面,呼吸新鮮空氣,並不代表他能夠完全離開水。

河馬送給他一盒釋枷,起先還摸不清楚是什麼名義,到底是為了追悼田吉,還是要慶祝他新官上任。BERT看到河馬被調在自己手下才知道這盒釋枷的用途,BERT拍拍河馬的肩膀說:「並不會因為釋枷改變什麼,你知道吧!」

河馬露出皺紋微笑,大鼻孔噴氣:「當然當然。」

當然不是如此,不到一個禮拜,所有人都聽說其實BERT殺了田吉和品哥就是為了現在這個位置,連美玉的事情都被大家傳開,還說美玉是台北某酒店紅牌。落在BERT身上的目光嚴重變質。

 

田吉頭七之前都把棺木放在殯儀館,田吉的媽媽本來想把棺木放在家裡,卻因為房子實在太小作罷。BERT在這段時間總陪在田吉媽媽身邊,雖然他不太喜歡這個性慾過度的婦人,但身為朋友,他依舊會讓田吉媽媽躺在自己的肩膀上哭泣。田吉媽媽就真的是酒店紅牌,從年輕的時候自己一人撫養田吉,還開了一間小酒店,從接客紅牌變成媽媽桑。在那幾天,田吉媽媽不斷說著自己過去的故事,當然故事裡也包含田吉,不過很少很少。BERT不喜歡這樣,卻很同情。

 

所長是個頭上幾乎沒有毛髮的老人,他常常坐在位置上打盹,時間還沒到就自己騎著腳踏車回家。品哥的事件之後,所長也沒有正面跟BERT說些什麼,只是透過記者,把一些獎勵方法公佈給大眾知道。

這天所長突然要BERT到他辦公室去,他把一大疊的文件放在BERT面前。

「這些是本地黑道的資料,裡面連誰養了幾隻什麼顏色的狗都有記載。」

「這是?要屬下去掃蕩的名單嗎?」

「不不不,你果然是菜鳥。聽過養案嗎?這些都是甜美的果實,在還沒成熟前必須耐心等待,用心養成,細心觀察。」

「我不太懂。」其實已經懂了一大半,他感覺品哥的舉動都是在眼前這個禿毛老頭的指揮下行為的。

「你把農夫幹掉,就得背起耙子耕田。」所長揮揮手,要BERT拿著文件退下。

BERT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你知道是我幹掉品哥嗎?」

「當然。不然為什麼升你官?」

BERT冷笑:「我也能夠幹掉你。」

 

 

BERT到政風處、到警察署,他帶著所長給他的資料當作證據,要告發這種鄉下派出所的邪惡行為。多數人只是冷眼看著他,用鼻孔發笑,BERT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笑。揭發不正當的行為,不也是身為一個警察應該要做的嗎?

一個捲毛胖子坐在官階頗大的位置上手裡拿著GBA:「再說一次好嗎?」

馬力兄弟在GBA的螢幕裡面同心協力,這是「馬力與路奇」,RPG遊戲。捲毛胖子皺眉頭,根本不理會BERT所言。

BERT正色道:「我要告發我的所長,他涉嫌多起不法索賄和黑道勾結。」

捲毛胖子遇到難關,皺眉之後把GBA用力摔在地上。他筋疲力盡,拿起桌上的巧克力保久乳猛吸。他說:「每年都會有自以為正義使者的年輕人來跟我說這些話,你知道嗎?我們警察也是人,只是制服跟別人不一樣,手上有槍這樣而已。我打電話給你們所長,讓他給你加薪。走吧!」

捲毛胖子拿起地上的GBA,繼續闖關。

 

所長坐在位置上,面色從容不迫。正想著下班後要到哪裡吃小籠包,他最近愛上吃小籠包,尤其巷口的那家小籠包,皮薄餡多醬汁又是一流,配上一大碗酸辣湯,不管是誰都會流口水。每次都要排隊,卻每次還客滿。

BERT坐在他對面,看著流著口水的老禿頭:「所長,能勞煩您自己自首嗎?」

所長認為這個年輕的小夥子瘋了,徹底瘋了。射死自己的組長,好朋友在眼前被殺,太多太多的原因能讓他崩潰。所長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你瘋了!」

BERT把配槍掏出來放在桌上,一封辭呈和那一大疊的黑道資料,說:「如果你不自首的話,你是要被我殺死還是讓我辭職?」

所長沒有猶豫,拆開辭呈。

「從今天起,你就不是警察了。」

BERT慢慢地把警察制服脫下,用制服包裹放在桌上的檯燈,他確認了手上自製的武器一番,朝所長的頭砸下去。

 

BERT按了田吉家的門鈴,田吉媽媽才剛回到家,坐在沙發上喝著熱茶。田吉媽媽說:「BERT,是你呀?怎麼臉色這麼難看?要不要喝杯熱茶?」

他們喝著熱茶,面面相覷。

田吉媽媽把杯子放在桌上,脫下身上的所有衣服,只留下一雙黑色襪子。在BERT眼裡今晚的她看起來特別美。BERT哭著,嚎啕大哭,像個才過強褓的孩子。田吉媽媽幫他褪去所有衣服,讓他安靜地枕著大腿平躺下來。他們沒有說話,過程中只是不停交換眼神和體溫。他們擁抱,然後愛撫。從客廳的沙發滾到地毯,兩個肉體像是溶化般的交疊在一起。BERT覺得好熱,好不舒服。但他卻朝著最難過的炎熱中直行,胸中的痛苦藉由單純的抽插動作發洩。他狂吼,大力掌嘴,直到自己的右邊臉頰完全腫起來。他繼續哭,嘴裡流出混著血液的口水。

他躺在田吉媽媽的身邊,一絲不掛的按著手機,簡訊傳給美玉:「我被炒魷魚了,從今天起,就不是警察了。」

然後他把手機關機,用力抱住田吉媽媽的肉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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