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王子】06.巫儀

【惡魔王子】巫儀 ◎何尾妹

 

我正趕在最新一季印刷前把小說寫完,惡魔卻打電話給我。他本來就不會跟別人商量什麼事情,他需要你做些什麼事情的時候,語氣總是命令句。

「今天晚上七點,到我家來。」

我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可能性,索性直接回答:「我知道了!」

惡魔的家很大。歐式的建築物,巨大地落在平整草地的端景。裡頭充滿了大大小小複雜的長廊和陰暗的房間。他很少跟我提家裡的事情,但能知道他排行第九,上頭有三個姐姐五個哥哥,管家都叫他六少爺。我不曾在那裡遇見他任何兄弟姊妹和家人,每次出現的都是穿著黑色背心的管家。

「你聯絡的到男爵嗎?」

「從前幾天開始,他就沒有開手機。或許又去進行什麼奇怪的冒險了吧!」

「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

惡魔掛掉電話之後,我一直埋首在小說裡。總編輯希望我能在這兩天把這個故事結束,一個短篇故事,把他跟出版社裡其他作家的短篇放在同一本書裡,就像國中的作文課,總編出了一個題目大家必須借題發揮。題目是爸爸。

六點一到,我的手機再度響起。這次是酋長。

「你要出門了嗎?」

「恩,現在還沒要出門,不過等等要去惡魔家一趟。」

「我就是說這件事。可以麻煩你順便載我過去嗎?惡魔要我七點到他家,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去。」

「我知道了,你等我吧!」

題目是爸爸,當然我可以為我的小說定一個更符合內文的題目當作標題。我取了「熊父」這個題目,乍看之下非常具有野性,內容卻是在說一個受刑人跟犯罪心理輔導員的故事。寫的過程中,越來越懷疑自己的方向有沒有搞錯,甚至辛苦寫完後,總編會把我的文件直接丟到垃圾桶裡,把我從這本合輯裡除名。算了,不要想太多比較好。反正好看的故事總是會被欣賞的,而且我一直以來也都是這樣任性走過創作的路,這次應該也會順利才是。

 

酋長和幾個登山社的社員一起住在學校宿舍,學校宿舍非常便宜,一個學期的費用等於在外租房子兩個月的價錢,加上酋長擁有原住民身分,雜費優惠也讓他過著低消費的好日子。我無法忍受跟三個來自不同家庭的男人住在同一個房間裡,大一入學後就沒沒住過宿舍。我把車開到住宿區的停車場,這裡的景象對我來說非常陌生。晚上七點,到處都有聚在一起的大學生坐在摩托車上聊天,停汽車的位置空了很大一片,機車區卻塞的很滿。

我下車,靠在車窗旁抽煙,腦子裡還是忍不住想著小說的細節。

酋長從遠方開始招手,發現我注意到他之後就低頭快步走來。「等很久嗎?」

「其實也還好。」

酋長看起來精神很飽滿,不過由於他是金牛座的關係,在他精神奕奕的外表下一定藏了很多鑽牛角尖的想法,或許他在想:為什麼自己非得受惡魔的指使,必須在這奇怪的時間到奇怪的人家裡?

「惡魔說有非常豐盛的晚餐,聽起來非常棒。你應該跟我一樣中午也沒吃吧?肚子餓能吃比較多,我現在可是蓄勢待發。」酋長笑著說。

我搖頭嘆氣。看來我錯了,金牛座的酋長目前最大的困擾就是等等如何吃下最多的食物。

 

 

離惡魔家那巨大的歐式別墅還有一段距離,穿著整齊有禮貌的服務生就把我的車開去停好。我和酋長換搭馬車,馬車樣式跟古代倫敦街道上奔馳的一模一樣,連駕駛員都是坐在車廂上頭鞭打著高大的棕馬。我和酋長透過小窗戶看到草坪上擠滿了人,大家幾乎都穿著黑色衣服,黑色披風和黑色高帽,這樣的畫面就像神秘的宗教儀式,或者某種主題性的戶外聚會。

我們從馬車上下來,和各式各樣帶著手套的黑衣高帽人握手,我不認識他們,但大家都對我們的到來都非常歡欣鼓舞。火的旁邊,一個帶著山羊頭面具的人眺望著我們,面具下的眼睛看起來就是惡魔。

「我怎麼沒看到食物?」酋長壓低聲音。

我搖搖頭,根本就不知道這是什麼回事。

惡魔撥下頭上的山羊頭面具,把那長著角的絨毛面具拿在手上,向捧著剛出生的娃娃那樣。「你們來了。」

「所以呢?我們沒有座位嗎?」我抱怨。

「這是巫儀,繼承儀式。你眼睛看到的所有人都是跟我家族有很深淵源的巫師,他們是屬於黑夜的。」

「我和酋長不屬於這裡吧?」

惡魔露出詭異的笑容,抬起萎縮的右手臂叫來一名服務人員,年紀跟我們差不多的服務人員是工讀生。工讀生從袋子裡拿出兩份印刷品,交給我和酋長。「這是行程表,你們先到處去看看,第十四個節目的時候記得回到這個草坪。」

酋長看著手上的行程表,滿臉疑惑:「免費的食物呢?」

惡魔戴上山羊頭面具說:「在大屋裡。」

 

草坪上的人們隨著火光,影子搖曳著。全都巫師打扮,草坪上到處可以看到跟主人走散的黑貓和蟾蜍。我仔細看了一下行程表,第十四個行程上面寫了「繼承」兩個字,後面的括號內寫著惡魔的名字。

酋長到大屋去享受期待已久的大餐。我則是坐在離草坪有點距離的長椅上看著戴著山羊頭面具的惡魔,長椅背對著一片樹林,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清楚看到正在運作的行程。

十三個看起來像中年婦女的女巫抱著裸身的肥胖嬰兒,中年女巫把嬰兒們排在靠近火焰的長桌上,嘴裡念念有詞,每段句子的最後,草坪上的所有人會跟著覆誦一兩個音節。惡魔跪在十三個白胖嬰兒面前,用嘴巴親吻他們的腳底板。這個儀式叫做貢獻。

接著,以兩人一組的排列方式排成隊伍,右邊的一律戴著巫師高帽,左邊的則沒戴帽子,隊伍緩緩走到惡魔的面前。她們清一色都是女性,戴著巫師高帽的一邊看起來年紀稍大,衣服比較講究。沒戴帽子的一邊年紀較輕,身上只罩一塊大黑布。隊伍在惡魔面前停止,所有人都向戴著山羊頭面具的惡魔鞠躬。沒戴帽子的一方讓包圍著身體的黑布自然掉落在腳邊,露出只穿著內褲的裸身。戴帽子的一方左手拿著銀色酒杯,右手指尖沾酒觸碰在沒戴帽子一方的身上,包括額頭、胸前、肩膀、關節、小腹和腳踝等十一個部位,她們的姿勢很一致,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看著這個儀式。戴帽子的一方把酒沾好,開使用嘴巴親吻這些沾酒的部位。行程表上解釋這個儀式為淨身,戴帽子的一方為巫師前輩,沒戴帽子的年輕巫師必須稱她們為「巫母」。巫母在淨身儀式裡必須用嘴巴清理見習生的靈魂。

惡魔舉起一把銀色短劍,在眾人面前割破無名指的第二節,濃濃的血液流下。巫母用銀杯接取惡魔的血,非常卑微地低著頭。所有巫母都盛完血液之後,見習生接過銀杯,挺著胸面對惡魔,她們大喊著:「我願意成為惡魔子弟,全心全意奉獻自己,以全人類的幸福而活。」

惡魔用同樣的音量高喊:「我願意接受你們,全心全意賜予力量,以全人類的幸福而活。」

那把割破手指的短劍依序插入裝著酒血混合液的銀杯裡,這個動作代替古老時代的性交。跟戴著山羊頭面具的惡魔繼承者性交是整個儀式的高潮,所有人會陷入一股無法自把的情緒,巫師們會發出野獸般的聲音圍著火焰跳舞。

 

 

惡魔的五個哥哥拿著鑲有寶石的長劍從大屋裡來到草坪,全場的人驚呼。我沒見過惡魔的哥哥們,但是他們六個兄弟竟然有著完全不同的輪廓和差距非常驚人的年紀,最老的哥哥看起來已經是白髮蒼蒼。他們的外表完全不像,卻同樣散發著令人難過的強大氣勢。

五個哥哥依次呼喊著一長串的禱文,聲音宏亮而且充滿力量。他們高舉寶劍,在火光照射下如同中古世紀的武士一般的勇猛。在場的巫師們似乎各自有所屬的組織,他們為自己崇拜的惡魔哥哥高喊禱文。五個哥哥和巫師們互動之後,把寶劍對準惡魔,戴著山羊頭面具的惡魔呼喊著:「你們是我的敵人嗎?」

五個哥哥同聲:「我們是你的兄長,守護你成長的人。」

「你們為何將寶劍對準我,威脅我的生命?」

「我們是你的兄長,磨練你力量的人。」

「你們為何流著淚,不肯離去。」

「我們是你的兄長,協助你繼承的人。」

「你們為何在寒中,卻不發抖?」

「我們是你的兄長,擁有你能力的人。」

「你們為何還不上前,將我的凡人之軀斬斷?」

「我們是你的兄長,賦予你新生的人。」

刀起刀落,惡魔手提著短劍和五個哥哥輪流套招,就像一場經過安排的舞台劇。惡魔和哥哥們在火焰邊揮動著手上的武器,哥哥們將惡魔擊倒,惡魔在死裡復活,從死裡站立,反過來將哥哥們一一擊敗。他們跳舞般的打鬥,沒有人受傷也沒有人流血。在古代,這場殘忍的戰鬥必須真實的被執行,直到五個哥哥都被繼承人殺死,所有的巫師才會認同他。

儀式隨著流程進行,夜越來越深,在場的巫師們也越來越興奮,而且人數不斷地增加中。我看到酋長走出大屋,似乎吃的非常滿足,隨意地坐在階梯上看著草坪裡發生的事情。他應該跟我一樣,對這種巨大的露天聚會非常有興趣。但我還是搞不懂為什麼惡魔會要我和酋長參與這種家族式的聚會,也不知道他會要我和酋長配合做些什麼。

突然,我在人群裡看見未申,他穿得像古代歐洲的華麗貴族,頭頂戴著灰色的捲曲假髮,臉上還畫著濃濃的妝。他東張西望,似乎在找誰。我和他對眼,未申露出誇張的笑容朝我走來。自從費奈爾的事件之後,我就對他很不以為然,雖然說不上多麼討厭這個人,畢竟他在D日記的事件裡幫了我不少忙,但我就是無法喜歡他。該怎麼說呢?在他那帥勁十足的外表下可以感覺到一股類似陰謀的氣氛,就好像不管如何都無法逃離他所設定的棋步,或許這跟年紀有關,畢竟他是萬歲人嘛!(笑)

「原來你在這呀!」未申說。

我沒有開口。

「恭喜你啦!一定很期待等一下發生的事情吧?」

「啊?」什麼事?

「我就知道惡魔沒有告訴你,沒關係,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說什麼了。我是特地來恭喜你的,就這樣。」未申轉著高雅的手杖說著就要離開。

「等一下,到底什麼事?」

 

 

未申,活得比地球還要久的神秘不死人。他總是那麼雍容華貴地出現在大家面前,不管在哪個場合都非常入時。

「惡魔會在繼承大典上指定他的左右手,類似幕僚親信。他會把左右手介紹給巫師們,以後就是這個黑暗勢力的重要角色。而你,就是親信中的首選,既是夢眠者又是他的好朋友,真是機會難得呀!」

「你在說什麼?為什麼要決定什麼左右手?」

「對抗呀!從有人類開始就有的對抗,黑暗和光明。雖然說不是每個時代都是二元對立啦!比方說現在的費奈爾,已經強大到可以跟黑暗光明對抗,他吸收了兩邊不少的神靈鬼怪,我可是非常期待他的表現。」未申笑著。

什麼神靈鬼怪呀?依照惡魔的說法,那不是使者嗎?神不就是很強大的使者嗎?對抗又是什麼一回事?未申似乎看穿我的眼睛,他的眼神依舊非常深邃。

「我從頭開始說好了。

「依照古老的說法,靈魂可以分為三個部分:『翼、鬼、嚴。』

「翼是一種精靈界的物質,主要的型態是鳥身人手,幾乎一般人都可以見到。主要承載記憶,翼是在人類死後才會出現的部分,經過供養可以消滅。

「鬼,來自於生命之流的部分,屬於人類的精氣,這個部分是人類最根本的部分,可以經過輪迴變成不同的生命形式。

「最後是嚴,也就是人類主觀對世界的看法,這個部分是永生不滅的。主觀對世界的看法這很難解釋,比方說一大群人覺得土地很重要,他們以生命來保護這塊土地,這個意念就會產生嚴。很多相同性質的嚴會聚集在一起,變成類似鬼的巨大能量。人類可以信奉這些嚴,而嚴也會因為信仰更加強大。這個部分就是一般人所說的鬼神。

「到這邊還可以嗎?」

我點點頭。惡魔曾說過的芭跟翼很像、使者跟嚴很像,到這裡為止我還挺有概念的,按照惡魔的說法,使者因為物理性質分成了神魔,而未申為了讓費奈爾這個三方神的勢力誕生,強迫惡魔繼承了遠古寒魔的力量,讓整個均衡重新分配。

「一般來說。屬於神的嚴是一種有意識的能量體,人類可以通過儀式和約定取得神的力量或代言。而魔的嚴是一種沒有意識的能量體,必須通一定的規則由血脈繼承。

「比方說遠古寒魔的血脈規定繼承者必須生下六個男孩,生育男孩的母體不能超過十八歲,而子代年紀間不能相差十八歲,由第六個男孩繼承。

「簡單來說,惡魔的爸爸讓十八歲的女人懷孕,生下大兒子。必須在大兒子十八歲之前讓第二個十八歲的女孩懷孕,生下二兒子。如果女孩還未十八,依舊可以繼續生產,一直到生下第六個男孩,才停止這種特殊的繁衍行為。所以,惡魔才會跟他的哥哥們年紀差這麼多。」

 

 

「惡魔是屬於黑暗的一方沒錯吧?魔的一方?」這問題挺像廢話的。

「當然。」未申笑答。

「費奈爾是第三方,惡魔是黑暗,那誰是光明?誰是神的那一方?還有你說的對抗,跟不會要讓這三方打架吧?」

「你的問題總是很不錯,不過腦筋似乎不太好。」未申轉動手杖,一臉欠揍地笑。我感到羞辱,紅了臉,不知道該接什麼才好。未申說:「對抗不一定要打架吧!處理好自己能夠解決的事情就是一種對抗。對了!你聽過奉天組嗎?」

我搖搖頭。

「把這個名字記住吧!奉天組。我能告訴你的不多,但我要提醒你,好歹我們也都是登山社的一員,我和你和酋長可以說是朋友吧!雖然無法站在你們這邊,但絕對沒有加害你們的意思。你能相信我嗎?」

「我不知道。」

未申露出很無奈的表情,或許他真的是把我當朋友,或許我不應該這樣對他。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的想法和年紀都差太多了,無法體會他所要給我的善意,我這邊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姿態。想起D日記事件時和未申產生的那種友誼,竟然感覺有點難過。未申站起來往人群中走去:「總之,恭喜你啦!」

 

惡魔頂著山羊頭面具在火焰前,我和未申聊天的時間裡巫儀的行程不斷進行,巫師們的熱情一點也沒有消退,惡魔哥哥們在人群和屬於他們擁護者的部分交談。酋長坐在樓梯上,猛打了幾個哈欠。

「我承襲的是幾千年來的傳統,繼承的是強大的信念和力量。從今天起,我就是黑夜的王者,遠古寒魔的擁有者。」

巫師們在草坪上鼓譟,火焰燃燒著所有人的熱情。

「依遠古寒魔之名,在此宣布即將和我一起為人類幸福努力的部眾。沉睡的高雅血統,在宇宙間自由來去的古老靈魂,我在此和夢眠者定下盟約。」

草坪上所有臉孔轉頭面向我,惡魔高舉著銀劍,那銀劍似乎在我頭上開洞,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我額頭注入。在所有人的掌聲中我走向惡魔,站在他的身旁。

「高山上無敵的王者,影子般的強大祖靈。我在此和長毛人定下盟約。」

酋長先是一驚,不好意思地站到我的身邊來。兩個工讀生遞給我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盟約的內容和誓詞。火焰很猛烈,光束讓面前的眾多巫師變得模糊,我和酋長異口同聲地宣告誓詞:「我,夢眠者(長毛人),ZEKE(酋長),從今天起全心全意維護黑暗王者的權利,以求全人類的幸福而活。」

火焰很猛烈,巫師們、中年婦女巫抱著白胖裸嬰、巫母、見習生、惡魔的五個哥哥和滿場服務的工讀生們,大家都看著我們。我看不到惡魔的表情,山羊頭面具上的玻璃眼珠反射著我的臉孔,酋長很緊張,朝著人群不停點頭。

我從今天起全心全意維護黑暗王者的權利,以求全人類的幸福而活。但是該做些什麼事情才能讓人類幸福呢?

 

 

立鳳生小孩的那天,惡魔要我開車送他到醫院去。他代替安德魯和立鳳進入產房,我則是在醫院的走廊上陪著怡君。怡君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喜悅和不安,她說:「我和姐姐要結婚了,讓懷安有個完整的家庭。」

懷安是他們給新生兒的名字,懷安,懷念安德魯。怡君和立鳳要結婚這件事幾天前就聽惡魔提過,雖然沒有太多技術性的問題,但是原本同事安德魯的兩個女孩為什麼會處得那麼好,這件事令我不解。何況他們甘願為了死去的安德魯和即將來到人間的懷安犧牲屬於未來的大量可能性,他們結婚,然後照養懷安。無法理解安德魯的這兩個女朋友,就跟我不太理解安德魯一樣,雖然不理解,但卻很佩服她們。

怡君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六個巫師模樣的老婦人魚貫走到我的面前,其中一個用沙啞地聲音說:「ZEKE先生,我們是來唸禱文的。依照我們跟惡魔的契約,唸誦誕生禱文的巫師必須送給新生兒一件禮物。」

後面較高的巫師說:「一人一件。」

沙啞老婦說:「你願意當我們的見證人嗎?」

我點點頭,壓低音量說:「只要不把怡君吵醒就好。」

「我賜予活力,讓他用自己的腳奔跑在土地上。」

「我賜予觀察,讓他用自己的眼探索這個世界。」

「我賜予安祥,讓他用自己的鼻在睡夢中呼吸。」

「我賜予勇敢,讓他用自己的手擊倒可怖敵人。」

「我賜予智慧,讓他用自己的腦理解所有事物。」

「我賜予大愛,讓他用自己的心求取幸福生活。」

「我在此見證你們賦予即將新生兒的一切,並讓你們賦予的獲得相等回報。」

我和六個老婦一齊低聲說:「以求全人類幸福而活。」

懷安在大家的祝福下出生,是一個健康的白胖男嬰。怡君和立鳳都很開心,惡魔也露出難得的柔情微笑,一直嚷著要當懷安的乾爹。立鳳躺在床上,和怡君十指交扣緊握著手,如果把惡魔換成安德魯,這個畫面應該是非常幸福而且和諧。

少了安德魯,少了惡魔的雙耳和右手,少了該出現的真正快樂,就像在水裡吃棒棒糖的感覺,雖然很甜很好吃,但沒有空氣還是令人窒息。

 

醫院內的吸煙區,惡魔說:「男爵有跟你聯絡嗎?」

「沒呀!怎麼了?從好幾天起你就一直在找他。」

「怪怪的。男爵在巫儀的兩天前深夜打電話給我,拜託我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一個名字,然後馬上燒掉。我的小鬼們什麼資訊都查不到,好像男爵從這個世界完全消失一樣,小鬼們找不到他,也不知道為了什麼要燒那寫了名字的紙。說真的,我很擔心他。」

「原來也有小鬼查不到的事情,我還以為你是全知全能的惡魔呢!」

「少囉唆!」惡魔差點把煙丟在我臉上。

「對了!男爵要你寫什麼名字?」

「曼特爾。」

「誰?」曼特爾?聽都沒聽過。

「世界上第一個發現恐龍化石的英國人,職業是醫生。」

「為什麼要寫他的名字,然後把寫著曼特爾的白紙燒掉?」

「或許要等他冒險結束之後在來把這個答案告訴我們了。」

男爵消失在地球上,第一個發現恐龍化石的英國人和他產生某種關係,如果男爵再也回不來,我們將會永遠失去這個故事。

 

 

這個世界很瘋狂,卻又平靜。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裡創造了許多令人不可置信的故事,有些故事裡只有自己和奇妙的事件,有些故事卻包含了很多人。男爵的故事,只有他那誇大的口述和不怎麼實際的冒險;惡魔的故事,大量活生生的人圍繞在他身邊,用人生替他撰寫一部盛大的故事;未申的故事,是極端孤獨的故事,什麼都會改變的超長光陰中,他只能相信自己;酋長的故事,裡面有血的歷史,有普通人類的矛盾和對力量的不安。

本來還有更多故事,玉玲的故事,安德魯的故事,但是提前離開舞台的人永遠只能當某個人生命中的配角,在某場景裡留下短暫對白。

就算自己擁有的故事多麼震撼人心,就算故事多麼詭譎多變,就算故事多麼刻骨銘心,在遙遠的某個時間點這些都會消失,沒有人會記得這一切,因為他們正在努力創造新的故事,用自己的生命。

遺忘讓這個世界變得平靜,或許這就是未申說的均衡。

 

費伯打了幾通電話給我,我都沒有接。他還跑到我家來,卻被我拒在門外。我不想看到他,因為他那討人厭的兒子費奈爾,在我的想法裡,討人厭的子女都該怪罪於父母,所以我怪罪費伯,不想見到他的臉。

沒想到在費伯死纏爛打的攻勢之後,他竟寫了封信給我。他似乎不太會寫國字,所有筆劃都像被風吹亂般的灑成一片,信的內容大概如下:「ZEKE。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也知道你拒絕我的理由。我很抱歉,但我真的沒有其他朋友了,請你讓我把最後想說的話說完吧!

「費奈爾和費杜嘉回來了,他們兩個看起來好像小了十幾歲,穿著奇怪的衣服,就像廟裡的神像,背上頂著形狀清楚的光罩。他們不用開口就能說話,對我說:『我們要把詹五叔帶走,你會跟我們走嗎?』我搖頭,不敢開口。

「隔天一早,我就發現詹五死在自己的家中。我很無奈,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已經把麵攤收起來,不想繼續待在家裡。當你收到信的這時候,我應該已經離家很遠很遠。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但我想要這樣一直走下去,直到終於死去。

「我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你也如此。」

看到最後,我竟然淚流滿面。費伯選擇流浪,不知道該以什麼方式來彌補自己對這個世界造成的傷害,他竟然選擇傷害自己。兒子做的錯,父親必須用這種方式承受,或許我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蠢事,或許是我把費伯逼到這個程度。我很高興認識你,也會擔負起滅討人厭的費奈爾的責任。

 

惡魔躺在我的床上,才剛洗完澡的他顯得很疲憊。隨手撥弄遙控器,電視畫面在每個頻道停留短暫的三秒,非常的公平。我則是敲打著鍵盤,邁向寫作的另一個題材。

「上次那個巫儀,你要我和酋長當什麼部眾,那是要幹麻?」

「那個呀,就是家族結盟!你和酋長一起幫助我守護那些巫師,守護黑暗勢力,如果可以的話順便拯救地球。」

「惡魔、夢眠者、長毛人和巫師團體說要拯救地球好像有點怪吧?」

「是嗎?」惡魔很不以為然。「其實要做的事情很少,遇到困難的巫師會來求助於我們,然後在花點力氣去解決就可以了。多數的活動還是以參加小型聚會為主。會有很多免費食物可以吃唷!」

「把這個好消息留給酋長吧!」酋長最喜歡免費食物了。「這樣聽起來,我們就像三人組的偵探社,遇到困難的人把案子丟給我們,然後我們去解決。好酷呀!」

「是有點像啦!不過是魔界版的。」魔界版的偵探,聽起來真的很酷。

 

這個世界很瘋狂,卻又平靜。

本來應該是按照自己意識寫下的故事,因為和許多朋友相遇而漸漸改變,未來會怎樣,誰知道?我們只知道過去和現在,懷抱著對未來的無線憧憬和希望,創造更驚人的故事。我和我的朋友們,以求人類的幸福而活,以求擁有更多故事而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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