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王子】05.費奈爾

【惡魔王子】費奈爾 ◎何尾妹

 

「為了這個世界的均衡。」

「還是為了你自己貪玩的心?」

 

惡魔即將要拍一部新的電影,為了參加亞洲青年影展。學校和贊助商投入了不少錢,他們看中惡魔即將贏得的大筆利益和聲譽。電影社為了這件慎重的事情開了很幾次會,並且舉辦一場徵選會。從學校裡面找出六個攝影師、三個編劇人員和二十幾個演員。學校的經費大多都花在支付費用給這些人上頭,惡魔打電話給我,讓我負責校閱劇本的工作。

「我需要一個主角,現在已經有很多演員了,但是沒有一個讓我滿意,至少在這裡頭沒有一個有主角的架式。」

「你需要我薦舉幾個適當的人選嗎?」

「當然!」

我把酋長帶到電影社的秘密基地,座落於橘子園旁的大廈,B棟二十一樓。酋長刻意盛裝打扮,他對於電影拍攝非常感興趣。或許應該這麼說,大量的美國電影和攝影設備的普及化之後,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懷抱著一鼓對電影模糊的熱情,似乎誰都可以利用攝影機做某些事,只需要有人鼓勵他們。酋長很上相,他承襲了原住民該有的立體五官,因為是混血兒的關係,皮膚也不會過分黝黑。他很適合當一個主角。

當然,我不只是把酋長當作一個主角人選,還希望把這個可靠的朋友介紹給惡魔。酋長在那夜之後很少提到關於自己能夠變身成野獸的事情,比起那,他更常提到小佩佩,他們兩人的關係不斷升溫,交往穩定。

一個電影社的肌肉男來幫我們開門,惡魔坐在一面貼滿各種分鏡資料和大頭貼的牆壁面前。他消瘦很多,幾乎失去了幾個禮拜前那健康的外表,他用左手拿著香菸,右手像乾蘿蔔般萎縮,渾身上下充滿了不祥的氣,只有眼神還是保持著慣常的咄咄逼人。

「啊,你來了!」惡魔說。

「這是酋長,我們在社團裡面認識。」我向他介紹酋長。

酋長臉部明顯的蒼白,渾身冰冷地不停發抖。他似乎在這個房間裡感覺到什麼不好的東西,或許是惡魔在手臂上的小鬼讓他身體感覺不適。惡魔身上的感覺變了很多,就跟他的外表一樣。我不太確定這差異來自什麼,或許跟安德魯有關。

「我,可以借個廁所嗎?」酋長非常難過地詢問。

惡魔用手指了一個方向,酋長衝進廁所之後發出噁吐的聲音。

「或許他會習慣你的氣。」我笑著說。

惡魔陷入一種沉思,看著滿牆的資料發呆。

「你想跟我談談嗎?」

「關於什麼?」

「電影,酋長,或在你身上發生的一切。安德魯的靈魂看來讓你非常吃不消,你漸漸地被他反噬。或許那股令人無法的可怕是他散發出來的。」

「安德魯超過我的想像,他並不是那麼聽話。從我供養他開始,已經有三個小鬼的靈魂死在他的手上。他很可怕,很貪婪,他甚至渴望復活。」

「雖然身為一個朋友,我不應該這麼說。但是你沒想過放棄他嗎?」

「請神容易送神難。」

 

惡魔在咖啡裡加了一點符咒的灰燼,酋長喝了之後漸漸恢復氣色。我以一個編劇和介紹人的身分協助酋長回答惡魔一些問題,惡魔要肌肉男幫酋長拍攝幾張影片,也試演了一小段的劇情。惡魔點點頭,舉起已經失去生氣的右手臂和酋長握手。「如果你願意,你就是主角了。」

酋長笑著站起來,握著惡魔的手不停感謝。

惡魔為了慶祝角色選定,帶著我和酋長到附近的餐廳用餐。剛開始,他們除了電影並沒有什麼太多交集的話題,身為他們共同的朋友,我努力消除雙方的尷尬,並且創造了許多話題。最後他們終於完全聊開,看起來就像認識很久的朋友。

 

 

我的工作並不多,而且大多數可以在房間裡面完成。就算增加了惡魔那邊編劇的負擔,生活並沒有太多影響。反而常常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到電影社去,在旁邊看著惡魔執導一部電影,酋長很喜歡男主角的個性和台詞,他比我們想像的都還要像一個電影明星。

在學校偶爾遇到未申,他問起惡魔的電影和酋長的參與,從他的談吐中發現渴望,他也希望自己能夠在戲中露臉,最好可以取代酋長當上男主角。未申作為一個不死人還真的有一股說不出的墮落味道,一般的不死人不是應該很沉著穩重嗎?他卻表現的卻很年輕,有一股跟大家相同的氣質,還多了一點瀟灑和時尚。有時候,我也帶他去拍片現場,用不著我介紹,未申非常主動的跟惡魔攀談,為了知道惡魔近期的創作計畫和所需要角色的特質,他非常積極,連惡魔都有點招架不住。

「這部電影叫做蒼蠅。」惡魔抽著煙,半臥在我的床鋪上。一整天的拍戲讓他非常疲倦,除了肉體的疲倦,更多的腦袋工作,他必須搞定很多細節。為了讓明天的拍攝順利,還要規劃明天的行程。

「為什麼叫做蒼蠅?」我喜歡跟惡魔躺在床上聊創作上的事情。從前還有安德魯,我們是鐵三角,在創作上相互扶持的夥伴。現在安德魯死了,被惡魔供養在手臂上,他困擾著惡魔的身體和生活,卻沒人能夠拋棄他。

「蒼蠅代表慾望和原罪,也有人把他當作性慾。我要讓主角為了慾望拋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你參加的青年影展,這樣的主題沒問題吧?」

「就算的不到第一名,也會是最好的。」

 

我送惡魔回家,他的右手讓他喪失駕駛的能力。他表現的非常無所謂,失去右手基本上沒有太大困擾,他承受這個結果,因為當時決定承受供養安德魯帶來的一切後遺症,或許惡魔的底線是死亡,失去一條右手跟死亡比起來真是太簡單了。

在惡魔家裡待了大概半個小時才離開,我跟他說了關於酋長和未申的事情,還有那本D日記。或許惡魔早已透過小鬼打聽,沒在他臉上看到期待中的驚喜讓我有點失望。我開車回家,已經是深夜三點。

這座城市,並沒有想像的熱鬧,雖然白天還算是人聲鼎沸,但是凌晨三點,馬路上除了突然呼嘯而過的快車,就只剩下野狗。我轉開音響,駛過孤單的馬路,享受這安靜的夜。夜晚總是讓我很放鬆,我也常在夜晚寫作。看著黑暗,似乎可以看到很多東西,想像這條空曠馬路在白天是多麼熱鬧。

突然間,一名老人緩步出現在三個街區前的班馬路上,我的車速很快而且心情很鬆懈,急忙踩下煞車,車輪在柏油路面上留下黑色的煞車痕跡,老人穿著白色的無袖背心和一件看起來跟內褲沒兩樣的短褲,應該沒有精神疾病,一邊緩行一邊還用手跟我道歉。到底是怎樣的老人會在大半夜出門,從他走路的樣子似乎不良於行,這樣會不會太危險了呀?

我捲下車窗,把頭伸出窗外。「阿伯呀!要不要我送你一程,你這樣走在路上很危險耶。」

老人看著我,緩緩朝我走過來。「小兄弟呀,謝謝,謝謝。」

我打開副駕駛座車門讓老人坐上來,我不知道自己這樣的舉動對還是不對,尤其在這個人心險惡的世界中。我很可能就死在這個當下,一大群人突然從黑暗裡衝出來揍我,拿刀子把我捅斃。但是我還有一點同情心,而且相信緣分。

「阿伯,我叫ZEKE。」我伸出手來,跟老伯握手。

「我姓費,叫我費伯伯吧!」老伯的手很冰冷。

「費伯,這麼晚了要去哪呢?」

「我想我女兒,睡不著,所以出來晃晃。」

「你女兒沒跟你住在一起呀?」

「不,她死了,失蹤了。」

汽車在黑夜裡行駛著,玻璃窗因為外面的低溫產生了一層薄霧。費伯想到女兒,傷心地哭著,眼睛裡流不出淚水,只能乾嚎著。我相信緣分,相信是因為某種原因讓我跟費伯相遇。

 

 

「不,她死了,失蹤了。」費伯這麼說著。

「什麼意思?」死了和失蹤了這兩件事情,應該很難同時發生吧。我不太了解費伯的意思。費伯盯著我握著方向盤的側臉,欲言又止。他嘆了一口氣,再嘆一口。雙手在大腿間搓揉著,難過的搖晃著腦袋。

「我有一雙兒女,沒有妻子。我是一個軍人,當年跟著蔣總統退守台灣。我在大陸結過婚,雖然那已經是非常久以前的往事,甚至早已忘記妻子的面孔,但我卻因此一直沒有再接觸任何女人。曾經一段長時間懷抱希望,以為有機會再回到故鄉,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反攻大陸的口號逐漸消失在人們的嘴裡。我才知道一切根本是空談。我必須落葉歸根,在還沒有完全絕望之前。

「詹五(我在部落裡最好的朋友)出了一個主意,我們兩人在眷村外經營一間麵攤。當時賺錢事小,能夠和更多人相處才是我們的目的。忙碌的工作讓我們忘記離家千里的寂寞。我和他都沒有家人,常常忙到很晚很晚還聚在一起喝酒,談些戰爭的往事。日子久了,還真的以為這輩子就到此結束了呢!

「對於沒有孩子的事情我並沒有太在意,詹五就不同了,常常聽他提起自己留在大陸的孩子們,不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如果,如果有孩子,如果有家人陪伴,我們常坐在眷村的涼椅上想著這些如果,似乎天空的某處還有人生額外的選擇性。但是我們在歲月的摧殘下慢慢老了,又老又沒用。」

「所以你們一直都沒結婚,也沒有小孩?」

「是呀!」

「但是你說你有一雙兒女?」

「兒子出現在白天,白白胖胖的小男嬰,強而有力的腳上還繫著紅線,表示他的母親真的很捨不得他。兒子被拋棄在麵攤旁,度過了一個黑夜才被我發現,他乾乾淨淨,用香噴噴的毛巾包裹著。女兒則是出現在那之後的一個禮拜,是黑夜。黑夜裡哭的像貓聲的女孩,全身上下骯髒無比,腳底板又黑又髒又長了一層厚繭,女孩非常節制地哭泣,用瘦弱的手指敲響了我的大門。

「我把他們養大,當作親生的兒女那樣。詹五也很照顧他們,就像他們的叔叔。我用剩下的人生照顧他們。陪他們成長、第一次上學、女兒在學校打架、兒子因為成績不好不敢回家。一慕一慕,都充滿了回憶。」

費伯陷入短暫的靜默,看著玻璃窗外的黑夜,眼神一股空洞。他甚至沒有發現我早已經抵達他所住的眷村,把汽車停在路旁。他嘆了一口氣,繼續說。

「女兒叫做費杜嘉,兒子叫費奈爾。女兒的個性很活潑,大剌剌的個性,常常為了保護女同學跟男孩子打架。國小參加田徑隊,國中參加游泳隊,高中則是學了三年柔道,她很瘦,卻全身充滿力量。她很愛護弟弟,不管弟弟要什麼她都會答應。

兒子是個很內向的男孩,敏感,自尊心強,功課非常的好。除了姐姐、我和詹五外,他無論跟誰講話都是低著頭,聲音小的像蒼蠅。他不喜歡曬到太陽,甚至不喜歡上學。國中之後,開始讀一些鬼怪誌、魔法概論之類的書,越來越不出房門,也不讓任何人進去。」

我搖下車窗,抽了一根美味煙。費伯講得很慢,根本就還沒進入又死亡又失蹤的奇怪話題裡面,老實說,我有點想睡了,抽根煙提振一下精神。「然後?」

費伯跟我討了一根煙,抽第一口之後就劇烈地咳嗽:「太久沒抽了,咳咳。看你好像有點想睡,要不要明天我在跟你講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你家很遠嗎?很謝謝你載我回來,但我怕你回不去,開到一半睡著很危險的。」

我揉揉眼睛,好不容易快說到重點了。「我真的想睡了,不過......。」

費伯打開車門,把還沒吸幾口的煙丟在地上,黑夜裡的寒冷捲入溫暖車內。「你回去睡吧!明天到費伯伯這邊來,我請你吃麵,再把接下來的故事告訴你。你覺得如何?」

雖然很想馬上知道接下來的故事,但是眼睛不聽話地乾澀。「那明天就讓你請客了,我中午過來。」

費伯在家門口跟我揮手道別,我轉動方向盤,讓車子從狹小的眷村巷弄中掉頭。眷村的人都很早睡,也早起。才四點多,太陽都還沒有露出任何一點光芒,早起的老人已經從遠端緩緩散步走來。費伯用手要我稍等一會,匆匆跑進屋內拿出一個小盒子,鐵製的軍用便當盒,雖然有點老舊,但是看起來還是很乾淨。

費伯把小盒子拿給我,依依不捨地說:「這是我昨天做的糕,回去可以吃。還熱的呢!我一直把他保溫著。」

我接過小盒子,那溫度和重量都非常足夠。「謝謝你,費伯,中午見啦!」

 

 

在一個小房間裡,四面牆和地板上都貼著十公分見方的小瓷磚。房間裡沒有任何家具,也沒有馬桶或洗手台。可以聞到一股類似廁所的味道,肯定這個房間曾在某段時間被當作廁所。牆面上沒有門,卻有一排高窗。高窗正巧在我的頭頂上,如果勉強要爬上去不是不可能,不過從高窗外不斷吹入帶著細砂的風,風裡還有海的鹹鹹滋味。房間很小,細砂落在我的頭頂。

這是夢,是我不經意闖入的真實夢境。或許是某個人的回憶,或許是費伯給我的小盒子上殘存的記憶?我不太確定,因為才剛回到家就倒在床上睡著,既沒有把鞋子脫掉也沒有把門關上。明天早上醒來我感冒的機率似乎很高。

不斷從高窗吹入小房間的細砂在牆邊舖成一塊面積,我墊起腳尖,看到高窗外是一片沙灘,沙灘的遠方有黑色的海浪進進退退。我用手抓住窗框,把手肘靠在能夠施力的地方。還好我不是很胖,或者高窗是依照我的身型訂做,輕易地就爬上高窗撲在充滿細砂的沙灘上。我往海的方向前進,剛才爬出來的高窗看起來像個廢棄箱子,箱子上的孔洞竟然比我想像小了很多,往前走,越來越覺得不可思議。

天空很黑又很低,砂子下的泥土地又濕又硬。這樣的沙灘絕對無法成為觀光景點,但就一個夢中的沙灘來說,這應該是個蠻特別的地方。一直朝海的方向走去,突然看到一個裸身女子泡在海裡,她在沉思,看著海面上漂浮的棺木般的箱子。

「你就是神嗎?就是你送我那些東西的嗎?」女子用手指著海面上的棺木,看著我。她的笑容很美,看起來非常有自信的樣子。

「我不是神,不好意思,突然闖進這片沙灘。」

「喔,沒關係。看來是我誤會了。你到這裡來做什麼?是神派你來的嗎?」

「不,我想應該沒有任何神跟我討論過這件事。請問一下,這裡是哪裡呢?」

「我被神綁架了。雖然照他的說法,我很快就能回到原本的地方。不過我已經待了好久好久,神送來的禮物也都一個接著一個死掉了呢!」女子笑得很甜,她美麗的身體跟著笑聲顫抖。

「他?他是誰?」

「我的弟弟,費奈爾,是一個很厲害的魔法師唷!」

費奈爾?那不就是費伯兒子的名字嗎?難道眼前這個女子就是費伯的女兒?她又死又失蹤,就是被神(到底是什麼?)囚禁在這片黑暗沙灘中,為什麼我能夠到這裡來?這就是未申說的夢眠者的力量嗎?費奈爾能夠救姐姐,但是他為什麼沒有救呢?我思考著,問題糾結在我的腦袋裡,好像左翻右轉的魔術方塊,顏色單純移動卻沒有任何頭緒。

「在想什麼呢?」費杜嘉,這個裸體的女子看著我。

「搞不懂一些問題。」我看著這片黑暗的海洋,看著白皙的裸體費杜嘉。

「在想那些之前要不要到海裡游個泳呀?待在這邊那麼久,我的泳技進步不少。你會游泳吧!要不要跟我比賽?」

我下意識地檢查自己身體,如果真要下水也得先把衣服脫掉吧。但是我身上什麼都沒有,低頭看,只見到自己的卵蛋。我該不會從一開始就費杜嘉一樣完全裸體吧?搞什麼東西。

我放棄追求一切我根本不會理解的問題,包括這該死的裸體。

「來吧!哪裡是終點?」

費杜嘉用手指了一個明確的棺木,姿態優美地躍入水中,魚一般地在黑暗海水中前進。我看著海水,時而露出水面的費杜嘉在黑色海水的背景下,竟然變成純白的骷髏模樣。我大驚,然後從夢裡醒過來。

 

 

我睡到中午才起床,房間門果然沒有關上,冷風吹了一整晚,才起床就感覺喉嚨裡面好像有火焰正在燃燒,痛得不得了。我脫下穿了一整夜的鞋子,到浴室洗個熱水澡。雖然從以前開始我就時常作夢,只要閉上眼就能到達夢的世界,但我也常常會把夢的細節忘記,起床的那一刻開始遺忘,醒後一小時之內就能完全忘掉。但是最近不同,自從D日記事件,未申把我的靈魂從肉體分開後,夢就不再被遺忘。我像是擁有兩個人生,夢和現實。或許有一天我的人生會被夢完全佔據,再也回不到現實的生活中。這只是猜測,但總是有這種感覺存在。

夢中裸身的費杜嘉,在黑色海潮中漂浮的棺木,神,費奈爾承諾姐姐的事情,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像是真正到過那個地方,從廁所般的小房間到達那片沙灘,我看看手肘,上面竟然還留著支撐身體重量跳上高窗時留下的痕跡。

 

我開車到眷村,費伯和身材高大的老人在麵攤裡忙進忙出。那高大老人整整比費伯多了兩個頭,身高應該在兩百公分以上,十分搶眼。

「ZEKE,你來啦!坐坐,有沒有特別想吃什麼?還是讓費伯伯幫你打主意,弄些好吃的。」

「我都可以,費伯隨便弄弄就好。」我的眼睛幾乎無法離開高大老人,他的身體像一座小塔。

費伯發現我的視線,引我倆握手,「詹五,這是ZEKE。ZEKE,這是詹五。」我和詹伯握手,他的手掌幾乎把我的手包圍,嘴巴也大到可以把我的頭吞下去。「詹伯你好,我叫ZEKE。」詹五笑了一下,把注意力回到麵攤上頭。

麵攤不大,客人卻絡繹不絕。或許是攤位上的桌椅真的是太老舊了,大多數的客人都坐在摩托車上,點餐之後外帶離去。費伯跟詹五說了一些話,端上一碗牛肉麵和一碟小菜之後坐下來,他看起來精神不錯,一點也不像是天亮才睡的樣子。

「你嚐嚐看,這可是本店招牌。」

我吸了一口麵條,把帶筋牛肉塞進口中。果然非常好吃。

「昨天說到哪?對了,好像是說到小兒子非常喜歡看奇怪的書,之後就再不出房門了。是這裡對吧?」

「在那之後我就完全不行了,幾乎就要睡在方向盤上。」我點點頭。

「我兒子呀!幾乎不讓人進入他的房間,他在那裡面做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有時從天花板發出巨大噪音,有時好像在燉煮什麼發出臭味的食物。他不出門,我都叫女兒把食物送到門外給他。他們兩個會隔著門板說話,姐姐好像非常心疼弟弟一直待在房裡,但是從沒有試著叫他出來。」

「他們都聊些什麼?」我想起在我夢裡出現的費杜嘉。

「不知道。但是姐姐常常對我說:『爸,弟弟是一個很厲害的魔法師耶!』他秀出一些我沒看過的東西,奇怪的花或是小動物。我問她那是從哪得到的,她說是弟弟隔著門板傳送出來的。

「女兒失蹤之前的一個月,我終於看到兒子。他全身骯髒,頭髮又長又濃,跟鬍子一起糾結在臉上。他長高了,也變胖很多,除了被毛髮遮蓋的臉其他地方都呈現可怕的蒼白。我那時在客廳看電視,他東張西望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他問:『姐姐呢?』我回答還沒回來。兒子嘆了一口氣,大力甩上房門。

「接下來,女兒就常常到兒子房裡,兒子也比較常在家裡面走動。他非常陰沉,完全沒有屬於他那個年紀該有的活力。他常常對著沒人的地方說話,或是平舉著手一動也不動。有一次,我撞見他讓醬油瓶浮在空中,他很專注地施展著可怕的魔法,沒有發現我就在旁邊。我很擔心他,但是我更擔心我的女兒。我了解她,她對弟弟實在太溺愛了。

「某天,我收了攤子回到家,發現女兒躺在客廳的桌上一動也不動,我上前摸她的額頭,發現她已經死了。我跪在客廳裡痛哭,簡直不能相信。兒子冷漠地從樓梯走下來,看著我說:『不要報警,她很快就消失了。』

「我根本不懂兒子在說什麼,她不是死了嗎?費杜嘉,那個喜歡運動的活力少女躺在桌上一動也不動不是嗎?我很害怕兒子,只能默默地哭著。」

費伯說到激動處竟然大哭起來,詹五往這裡看了一眼,嘆氣後繼續煮麵。費伯已經很老了,他哭的手足無措的樣子讓人心疼,我拍拍他的背試圖安慰他。

「結果她真的慢慢消失。她躺在桌上,沒有腐爛,也沒有散發臭味。她一天比一天還要透明。直到完全消失在原本的地方。」

「消失?漸漸變成透明?」我訝異。

「我的費杜嘉,她就消失了,失蹤了。」費伯哭得不能自拔。

 

 

MSN上,BYSTANDER的帳號隨時都是亮著,她曾經是我的國小同學,她曾經想要置我於死地。從她計畫性的自殺後誕生的芭,真實地上演了獵殺我和我的朋友的劇碼。玉玲死了,安德魯死了,惡魔也因此失去他的雙耳。但是他對於芭所做的一切完全不知道,芭脫離了她後變成完全獨立的意識體,也帶走了她關於我不好的回憶。她失去了國小以前的記憶,正常地活在電腦的那一端,活在MSN的通訊視窗裡。

BYSTANDER:「最近在忙什麼呀?這麼久沒上線了。」

ZEKE:「跟社團的人到山上一趟,遇到許多奇怪的事情。」

BYSTANDER:「山上總是藏著意想不到的意外。沒記錯的話,你是登山社的對吧!」

ZEKE:「真正跟登山社一起爬山也只有這一次,我也無法判斷自己到底屬不屬於登山社。」

BYSTANDER:「最近有什麼好玩的事情嗎?」

ZEKE:「認識了一個年紀比我大四倍的老先生,老先生有一個兩百公分高的朋友和一個魔法師兒子。」

BYSTANDER:「你的生活還真是多采多姿。」

 

我躺在床上,電腦關機之後放到枕頭旁。

一整天下來腦袋裡都是費杜嘉的臉孔和費伯所說的那個故事。我很想去找費奈爾,告訴他費杜嘉正在等他,在一片黑暗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海灘上等待著最心愛的弟弟。但是我已經介入這個家務事太多,或許根本不該聽完整個故事,或許也不該在黑夜裡遇到費伯。費伯,對了,半夜三點費伯為什麼一個人在離家那麼遠的街上走著?如果真的只是想女兒而需要散散步,這個距離也太可疑了。費伯經營的麵攤應該需要很多時間準備,為什麼他會再那個時間出現,麵攤也能準時營業?有沒有一種可能性,費伯這一切都是計畫好的,他在路旁等我,讓我載他回家,試著把故事告訴我。他還把裝著糕的盒子給了我,讓我順利見到費杜嘉。我思考著這一切,卻發現一點點答案都無法浮現,或許該把問題丟給更聰明的人才對。

我輾轉難眠,天還沒亮就跑到橘子圓旁的那棟大樓,B棟二十一樓。B棟二十一樓是惡魔和肌肉男們的秘密基地,電影社的校外駐點。我曾經跟玉玲住在正下方的十九樓,現在那裡則是讓給安德魯的一雙女朋友居住。電梯門還沒全開,惡魔就穿戴整齊地出現在眼前。他的滿頭雜髮擋住了失去的耳朵,也阻擋銳利眼神。他發出命令:「進電梯,我們去吃早餐。」

電梯裡,我們都沒說話,早晨的鳥叫和電梯嘎啦作響的怪聲佔據整個空間。我觀察惡魔的右手,那已經不能稱為人類的手,又瘦又細,上面爬滿被大力擠壓後留下來的淤血痕跡。惡魔根本無法控制右手,至少無法控制前臂和手掌的部分,他已經完全失去自己的右手。

 

 

我和惡魔在中式早餐店用餐,老闆跟費伯一樣都是外省人。豆漿很燙,浮在表面的蛋白都被那溫度泡熟了。惡魔用左手拿著燒餅油條,很美味的吃著。

「酋長表現的還不錯吧?」

「還好,不過他似乎很容易鑽牛角尖。一點小事都能讓他對自己產生困惑。」

「你應該知道我要跟你談什麼吧?你擁有全世界最完美的情報網,那些小鬼。」當我把這句話說出口,心中一震,害怕自己觸碰到禁忌話題。小鬼和安德魯都被供養在右手臂上,而右手臂已經被強大的安德魯啃食的相當嚴重。沒想到惡魔只是冷笑一聲。

「我知道你的問題,但你不知道我的。」

「什麼問題?」

「安德魯、未申、繼承和那些把我當作敵人的傢伙。」

我果然一點都不懂惡魔的煩惱,單純認為只有安德魯造成他的消瘦,至多也只有參加影展的壓力。沒想到,未申、繼承和把惡魔當作敵人的人也都困擾著他,雖然我不明白繼承,更不明白誰會把惡魔當作敵人,但是未申?

惡魔把最後一口燒餅吃掉:「你知道未申的真正身分嗎?我不是指他不會死或是活過幾千幾萬個歲月這件事。而是,你知道未申嗎?」

我搖搖頭。不太確定這個問題,也不太確定自己了解未申。

「他是均衡者,他馬的均衡者。逼得我父親不得不要求我繼承,這個愛現的傢伙實在造成我很大的困擾。算了!有機會在跟你談這件事好了。總之我打算不讓這傢伙入鏡,當作小小的報復,雖然他原本接近我就不是為了入鏡。」

我看著惡魔自言自語,根本不了解他所說的話有什麼意義,只是非常自責把未申介紹給惡魔認識,或許我應該去跟未申講清楚,讓他不要給惡魔造成困擾。

「對不起,我不應該把未申介紹給你的。」

「沒你的事,他來到這裡本來就是為了這個。對了,輪到你說說,讓我了解你是怎麼看費奈爾的。」

我花了很多時間把我所知道的和我推測的告訴惡魔,我知道費杜嘉在哪裡,我知道費伯所說的故事,我推測費伯是特地來找我的,但是不知道他透過什麼管道知道我的能力,我推測費奈爾為了某樣東西正在跟神對抗,雖然我根本不知道那神到底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費奈爾為了什麼對抗神。我猜他為了達到某個目的,把自己的姐姐當作祭品犧牲。

「你推理能力有進步,親愛的華生。」

「你應該要說:『拿好你的手槍,那將會幫助我們。』然後我會斃了繼續揶揄我的你,親愛的福爾摩斯。」

惡魔看看手錶,店裡的客人只剩下我的這一桌。早餐店的老闆正在清洗大鍋子(根本看不出來那原本是裝什麼的),幾個工讀生在掃地。惡魔說:「我們換著地方坐吧!」

「你今天不用導戲嗎?」

「會有人接替的。」

我開車,惡魔在駕駛座撥了幾通電話把一切安排妥當。剛認識惡魔時,他幾乎不會笑(只會奸笑和冷笑),幾乎用命令句發言。已經一年多了,惡魔變得比較像人,他會以開別人玩笑代替怒罵,以條件交換強制命令。肌肉男們雖然還是很怕他,卻多了真正的尊重。或許是我和安德魯影響了他,或許這也是惡魔無法拋棄安德魯的原因。

 

 

忙碌的街道,露天咖啡座。我和惡魔各點了一杯咖啡。這個時段是上班上課的時間,但是往來的人潮卻非常多。惡魔把菜單翻過來,用原子筆在上面畫圖,是個蜘蛛網似的事件圖。他把我知道的事情加上時間畫出來,就展在紙上,一目了然。

「我先直接了當的說。今天深夜我們要去找費奈爾,我們之外酋長也要去。我們三個要去阻止費奈爾。」

「今天深夜?費伯會讓我們這麼做嗎?先知會他一聲比較妥當吧!」

「他在等我們。一開始他就找上你,他知道你會幫他解救一個即將墜落的兒子,幸運的話,連女兒都能夠復活。」

「他為什麼會找上我?」惡魔說的越清楚,疑點就越多。

「這個問題我晚一點才能告訴你,不過這跟那個該死的不死人有關。」

「未申?」

惡魔說未申是均衡者,是均衡什麼的人呀?他不過就是一個登山社的怪咖,打扮時尚卻不愛說話,除此之外,他還是一個不死人。為什麼惡魔的繼承和費伯的兒子都跟他有關呢?

「不死人的話題就到這為止。你先看這個圖,費伯接受了某人的建議找上了你,他的女兒被關在黑暗的海灘上,費奈爾是一個魔法師。這些都是你知道的。」惡魔在這些獨立事件上畫線,將他們粘在一起,在中間畫了一個空白的圓圈。「根據我所知道的情報,費杜嘉所說的神是智慧之神,費奈爾把姐姐獻給智慧之神試圖取得智慧之書。」

「他成功了嗎?」

「他得到了,不過失去了姐姐。」

 

費奈爾,自從接觸了魔法的書之後開始變得不愛出門。他並不是懼怕這個世界,而是渴望這個世界。接觸魔法書之後他,發現過去所讀的書籍都是廢物,魔法裡面擁有無法想像的力量。其中,最吸引他的就是智慧之書。

按照魔法百科的記載,智慧之書乃是智慧之神所寫,內容只有兩行咒文。當施法者唸誦第一行,頓時全身上下的感官全開,聽的懂鳥語,能夠接受花草樹木釋放的資訊,他能夠完全瞭解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當施法者唸誦第二行,他就擁有創造生命的能力。能讓死的復活,能讓萬物成精。不論是什麼物體都能變成人類。第一個咒文是接受,第二個咒語是賜予。魔法百科上寫著:「擁有智慧之書,就是擁有全世界。」

這樣的東西當然取得不易。智慧之神用七個結界保護著。從最外層開始,生命之河、鐵界、銅界、檀香木界、象牙烏黑木界、銀界和金界,每個界裡都有無數的爬蟲類和一條永生的蛇守護。界的法陣和級別都成等比級數增加,一般的魔術師根本連生命之河都進不去,別說能夠取得智慧之書。

費奈爾把自己的姐姐當作祭品,允諾守護著界的永生之蛇,將姐姐生者顏色獻給他,失去了生者顏色的費杜嘉逐漸消失在世界上。他把姐姐的靈魂獻給智慧之神,完整的靈魂,包括卡和芭和其他重要的部分。他穿過一個又一個的界,終於來到智慧之神面前。但他還是得不到智慧之書,還差那臨門一腳。

 

 

「能夠通過層層的界,代表費奈爾的魔法已經超乎想像。他幾乎只要利用現有的魔法就能統治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智慧之書。但是他很貪婪,他要把已經獻給神的姐姐討回去,甚至在還沒有取得智慧之書前就這樣向天地發誓,如果沒有救回姐姐,他寧可和智慧之神同歸於盡。這個貪婪觸怒了神。」

「所以他現在?」

「費杜嘉應該是被智慧之神藏在另一個界,就好像安置在盒子裡的寶物那樣,我們不用擔心她。反倒是費奈爾就比較棘手,他正在跟智慧之神戰鬥,這場戰鬥我們要想辦法阻止。」

「既然要阻止,為什麼要等深夜?我們現在就去呀。」

「不,我們還需要等一個人。何況我們什麼去都沒關係。你大概不太知道界的結構吧!界就像另一個次元,或把他想像成另一個房間。在那個界裡面時間和空間都可以透過陣來控制,我們可以挑選任一時間和地點進入,我們隨時去都可以。」

「這樣有點奇怪。如果我們在裡面失敗了,只要離開界回到被打倒之前的時間,這樣就可以避免失敗的命運,如此一來,在界裡面的戰鬥根本就沒有意義,不是嗎?」簡直就跟遊戲一樣,SAVE和LOAD。

「第一,進入界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無法順利的進進出出。第二。進入界的意識體儘管只經歷界中時間的一秒,就絕對無法在回到進入界之前的時間,這是規定和界結構上的問題。」

真的是太神奇了,我根本從來沒接觸過魔法方面的事情,所以一點也不懂。依照惡魔的解釋,界需要透過陣進入,而陣一般來說會有基本的結構和限制,加上建立界的人對陣所設定的條件,這兩者影響界的基本規則。並不是每個人或懂得法術的人都可以創造界,就算是費奈爾這麼利害的魔法師也沒有足夠創造界的能力,創造界只有神才辦得到。但是神又是什麼呢?

惡魔就點了一杯咖啡,漫長的解說讓他表現出疲憊,或許他一邊跟我交談,一邊讓小鬼到處蒐集資料,所以耗費了不少力氣。「你知道什麼是使者嗎?」

我搖搖頭。

「等酋長來,再一起說明吧!我先睡一下。」

惡魔說完就趴在咖啡桌上,服務生端上咖啡時對我尷尬地笑了。我看著惡魔在菜單背面畫的圖,好像上課時的筆記那樣,密密麻麻地解釋費奈爾、界、智慧之神之間的種種,這些都是我以前沒有接觸過的,一切都非常的有趣而且奇妙。我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潮,往來的人們也知道這些非表面世界的事物嗎?

我也低下頭來假寐。下巴靠在胸前,閉著眼睛進入夢鄉。突然,我的靈魂脫離肉體,漂浮在離咖啡桌不遠的半空中,看到低著頭的自己和趴在桌上的惡魔。興致一來,伸手去觸碰咖啡杯,瞬間讀取上面所有的記憶。其中最鮮明的就是剛才端上咖啡的服務生,他正在為昨天買的新機車高興,我能見到他父親的臉和車牌號碼。我抽出咖啡杯,左右張望,果然在不遠的地方看到那台機車。沒人看的到我,這讓我覺得自己就像躲貓貓的小孩那樣,心裡非常激動。我四處走動,直到發現酋長朝咖啡座走來,才又回到自己身體裡面。

 

 

酋長喘著氣,似乎是一路跑來。雖然看起來像那樣,但這是不可能的,學校離這邊太遠,用跑的不知道該跑多久才會到。我猜想,他應該是撘公車到附近,然後從站牌跑到這裡。這樣小小的推理引起我的興趣(從頭到尾都自HIGH狀態),我才回到身體,眼睛還沒睜開就問:「你怎麼來的?」

惡魔抬起頭來,從左邊口袋拿出一張千元大鈔:「我賭他用跑的,從學校到這裡。」

我冷笑,惡魔總該也有失誤的時候:「撘公車來的,賭五百。」

酋長恢復呼吸之後坐下,看到我和惡魔互不相讓就覺得好笑。他把我們兩個放在桌上的錢收起來,放進自己口袋。「你們都錯了,我飛來的。」

惡魔喝一口桌上的咖啡,陷入沉默,姿勢像在聆聽手臂上的小鬼。

「騙人!你一定是坐公車。」我不甘願地嚷著。

「ZEKE,你還沒聽過酋長的故事對吧!」惡魔說。

「是呀是呀!酋長你為什麼會變成動物,在你身上的祖靈為什麼會有那些能力。應該有什麼故事才對吧!」

酋長很專注地看著惡魔在菜單後面畫的圖,似乎比較想要討論有關費奈爾的事情,但是我對於酋長的事情真的不太了解(好像對什麼都不了解),所以真的很想聽,酋長受不了我的苦苦哀求,終於說:

「那我就簡短的說好了,惡魔要我到這可不是為了講泰雅故事。

「這要說到我的祖先的祖先。他一出生全身上下就裹著又黑又長的毛,剪刀剪不斷,水也泡不軟。全身黑漆漆,只能看到眼珠和指甲。他的爸爸很討厭他,村子裡的人都說這是跟熊所生的孩子。他的媽媽滿腹委屈,抱著他遠離聚落居住。

「他一天天長大,媽媽發現他的長毛比斧頭還銳利,能夠把樹木砍成好幾段。他還能變成動物的樣子,跟動物交談。有一年,阿美族全面進攻泰雅族人,媽媽帶著他的孩子回到聚落,孩子利用那神奇的力量擊退了阿美族人。至此之後,族人們變得很尊重長毛人。而我就是長毛人的後代。」

「講完了?」我看著酋長。

酋長點點頭。

「可是......你祖先的家人不是長毛,所以這不是遺傳。你也不是長毛,但你透過儀式卻可以接受那種力量。你祖先的靈魂應該早已經投胎了吧?如果在你靈魂裡的那個小黑人是祖靈,除非他是芭。不過芭無法寄生在活人身上呀。唉唷,你們越說我越模糊了。」

惡魔和酋長相覷而笑,好像我真的是超級笨蛋。

「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使者。」

「使者?」

「他不是人類靈魂的一部分,算是人類跟整個世界之間的介質,如果人類是檔案、世界是系統,那使者就像描述檔。」

恩,到底在說啥?

 

 

「每個人一出生使者就陪伴著他,使者代表很多意義,比方說:存在的使命、需要克制的慾望、冥冥之中的協助、命運。你可以把使者當作一種關係,取決於你主觀對待世界的一種關係。有時候使者是有意識的,有時候只是一個目的,因人而異。而酋長,他們這個血脈的人會透過儀式來承接自古傳承下來的使者,祖傳的使者會跟酋長身上原有的使者結合,讓古老的使者不斷累積能力和記憶。說到這應該還可以理解吧!」惡魔點起香菸,露出優越的笑容。

雖然解釋了一大堆,我根本就無法理解。「有沒有實際的例子,比方說,我身上應該也有使者吧?把他叫出來。」我不是不相信惡魔,只是不相信這種奇怪的說法。

「你只是不去注意他,剛說過了,其實每個人的使者早就存在出生的那個時候。如果要讓你看見自己的使者,會花費很多時間。我現在解釋什麼是神好了。」

「好吧!反正我連神什麼的都不懂,像個笨蛋。」我垂頭喪氣。

「人死後,靈魂回到生命之流,卡會留在屍體上,芭會存在精靈界,而使者會聚集起來。擁有同樣功能或性質的使者會聚集在一起,必較重的會向下,輕的會向下,就像油水分離那樣單純。巨大的使者在長年累月的異化中開始擁有意識和智能,甚至創造使者的生存規則,強大的使者簇群開始影響人類社會發展。一部分的使者被稱作神,一部分被稱作魔,但他們都是相同的,只有物理上的差別。」

「那些使者集合變成神,神創造了魔法和界,創造了人類生活表面下的世界。」

「這麼理解還挺正確的。」

「讓我來統合整個過程,從費伯開始、智慧之書、界、使者、神、未申和你的繼承問題。我好像還缺一條線就可以把他們串起來,我想這是好時機,在面對費奈爾之前你必須讓我有個心理準備。酋長也需要這個答案。」

我和惡魔隔著菸對望,我知道自己就快要明白這一切了,只需要惡魔給我關鍵的那條線,我能串起整個破碎的細節。我知道酋長就坐在旁邊,或許惡魔不想讓酋長知道某些事情,但我們是個小組,竟然要一起幫費伯解決事情就不該有秘密。

「費奈爾跟智慧之神必須沒有勝負。費奈爾待在房間的這幾年間,把自己的使者訓練的非常巨大,幾乎快要接近神的質量。智慧之神存在宇宙好幾千年,如果他被費奈爾打倒,智慧之書會讓可怕的魔法師在一瞬間擁有比現在還強大數千倍的力量,但是如果費奈爾死亡,他那強大使者會在限定條件內破壞智慧之神所在的界。」

「不過就是死了一個神和一個魔法師,會有什麼影響?」

「均衡,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未申是均衡者。只要這個世界的均衡破壞,他有能力消滅所有強大的使者,讓一切從新開始。」

「他不是沒有任何能力?不能施展魔法,不能變成動物,唯一的能力就是死不了。他沒有能力消滅什麼東西。」

「不死人平常的確沒有任何能力,但是只要失去均衡,他就能擁有超越一切的能力。沒有人希望這會發生,強大的使者都被消滅,失去神和魔的世界會有多可怕。」

「我不太了解,沒有神或魔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是第六個兒子,依照古老的規定必須繼承巨大的遠古寒魔。我的使者已經跟遠古寒魔結合在一起。未申為了讓我無法從費奈爾事件抽身,強迫我的父親把這個使者透過儀式交到我的手中。如果我沒有順利解決費奈爾跟智慧之神之間的爭執,將會被他毀滅。」惡魔說到最後,竟然在發抖。讓他變得瘦弱的原因,竟然是未申!

「我們應該怎麼做?」我握住惡魔的手,他從沒有這麼狼狽過。

酋長把手疊上來:「算我一份吧!小組長和惡魔,自從我接受祖靈之後覺得自己很畸形,害怕跟正常的人交朋友。但是你們兩個比我還不正常,讓我加入你的吧!」

「如果不讓你加入,又何必讓你飛到這裡來呢?」惡魔冷笑著。

 

 

我們三人在深夜來到費伯的家。費伯接到我電話之後就一直等在客廳裡,他滿臉愁容,見到我們才展開笑容。他把一個厚厚的大紅包交到我手中:「ZEKE,請你一定要把我的女兒就回來,拜託你了。」

我拒絕了紅包,非常嚴厲地正聲道:「如果我收了你的紅包,那我們就不是朋友了,這是你所希望的嗎?」

費伯手足無措,但似乎懂得我的心意。他用手指著一條狹小的樓梯:「我剛去敲門,裡面好像沒有人的樣子。」

眷村的房子很老舊,建築物本身已經有一段歷史,房間裡的擺設和家電用品更是在古老電影才能看到的東西。但是這些雖然老舊,卻不會很骯髒。費伯麵攤的食材和用具堆放在進口處右手邊的廚房,非常整齊的擺放著。客廳的牆上掛著費奈爾和費杜嘉從小到大的照片,費伯很愛他的兒女,不管他是用什麼方式找上我,都不會影響他那份可貴的父愛。

酋長不斷打噴嚏,房間裡的灰塵和氣味對他來說似乎太過刺激,他接收祖靈的使者之後變得特別敏感,無論是惡魔右手臂上的安德魯還是眷村的獨特氣味,都讓他非常難受。惡魔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紙口罩,遞給酋長,才阻止了他的噴嚏。

「費伯,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能上樓,你可以睡覺,也可以先到處去走走。記住,不管發什麼事情你都不能上樓!」惡魔這麼說著,表情很和緩卻語帶威脅。

「我知道了,拜託你們了。萬事拜託。」費伯很緊張。

 

如果沒計算錯誤,費奈爾今年已經三十二歲了。滿臉糾結毛髮的男人,過胖的高大體格,如果不用使用魔法的話,他就該是個純正的宅男。打開房門,馬上就有一股怪味撲鼻而來,房間裡面沒有床,到處都是堆滿玻璃瓶的長桌,凌亂的程度簡直難以想像。左邊的牆壁上用油漆塗著真實之眼的圖案,靠牆擺放長長的白骨和奇怪的蕨類植物,正對我們的窗簾上吊著數量龐大的動物屍體,用鐵鍊和勾子從下顎穿過,貓和狗的屍體被曬成乾屍隨風搖曳著。右手邊被挪出一塊不尋常空地,地板上畫著大小不同的數十著魔法陣。

酋長隔著口罩還是聞到可怕的味道,他乾嘔著,全身上下的毛細孔若隱若現地爬出短短的黑色硬毛。他還不太會控制獸化的力量,情緒起伏時很容易就會失控。「這裡實在太噁心了,費奈爾那傢伙在哪?我們趕快處理趕快離開。」

惡魔側耳跟小鬼交談,雖然我看不到小鬼,但是從惡魔的動作可以大概掌握小鬼的所在。惡魔說:「金界,找一個魔法陣上面有金的符號。下面圓形上面三角形,看起來像是帶著小丑帽的圓形。」

我還在東張西望,酋長就在雜亂的陣中發現了那個符號。我們必須小心自己的腳下,魔法陣要是被腳步踏糊了,費奈爾、費杜嘉和智慧之神就永遠出不來了。

惡魔很滿意的看著陣,身旁的小鬼似乎還在說些什麼,惡魔朝著他們點點頭,然後對我和酋長說:「你們閉上眼睛,保持清醒。可能會有點冷,但是請忍耐吧!」

酋長看起來非常緊張,額頭冒著汗。

閉上眼,身體感覺一股巨大的寒冷。用冰製成的巨大手掌把我緊緊握住,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恐怖的零下世界。被觸碰到的地方好像就要裂開,血液慢慢結凍,呼吸困難,鼻孔、氣管和肺部都非常刺痛。就在我快要受不了,就要失去意識把眼睛張開時,突然從正面吹來一股溫暖的風。我聽見惡魔在耳邊說:「打開眼睛吧!我們到了。」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上。簡直就是電影場景般的地方,放眼望去沒有盡頭的綠草地上散落著美麗的花朵,如果能夠騎著一匹白馬向採花的妙齡少女搭訕,那一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酋長脫下口罩,如此的美景讓他感覺非常舒服,他躺下,壓倒一小片區域的綠草。惡魔左右張望,用手指測量距離。

朝著惡魔探勘的方向望去,只見到又藍又高的天空,沒有半朵白雲。惡魔指著那個方向:「酋長,你看一下那個方向。」

酋長躺在地上讓黑毛覆蓋全身,從影子般的身體裡擠壓出野人般的動物形體。野人狀的酋長又是聞又是聽又是看,好像伸手就能摸到肉眼無法看到的天空那端的物體,他褪去黑色的長毛,變回原本那俊俏的原住民面孔。「我看到兩個人,不,應該說一個男人和一隻獼猴。」

「那就對了,智慧之神慣用型態就是獼猴沒錯。他們在那邊做什麼?」

「似乎正要開打。」

「我們快點過去吧!」

惡魔喃喃唸了一段咒語,聽起來像是不斷吐口水和大力吸氣的聲音。他全身上下被一股寒氣包圍,皮膚散發金屬般的光澤,原本瘦弱的身體瞬間膨脹起來,兩隻長角從原本是耳朵的地方鑽出。簡直就像日本特攝片裡面的怪人,完全變化成青灰色寒魔(?)。

惡魔把我抱起來,我只感覺到一股寒意。酋長全身抽出黑長毛,像流動的影子般變化成一隻沒看過的大鳥。大鳥般的酋長說:「這是烏鴉。」

世界上哪有這麼大的烏鴉啦!

他們拔地而起,原本的寒意變成恐懼。飛翔的距離很高,速度又很快,我差點就要滴出尿來。我想開口說話,嘴巴卻被高速的風壓阻止。咻咻咻,不只嘴巴張不開,連眼皮都快要闔上,眼淚不斷落下。

 

費奈爾穿著好久沒洗的T-SHIRT,原本應該是白色的布料上沾滿了很多奇怪顏色,衣服的正中央還有露出小褲褲的日本高中生圖案,套一句秋葉原的說法,真的是太萌啦!他臉上的毛簡直就是尚未開發的叢林,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費奈爾站在高空中,大概五百公尺遠的山頂上則是站了一隻獼猴。獼猴左手拿著書本右手拿著筆,全身上下穿著整齊的西裝,黑色西裝裡是直條紋的襯衫,看起來是一隻非常有教養的獼猴。他就是智慧之神。

費奈爾微張嘴,聲音卻大的像雷聲:「智神!你這個討厭的猴子,快把姐姐還給我。我已經得到智慧之書的力量,你不可能打倒我的。你這個屁股紅紅的討厭鬼。」他的聲音跟長相一點都不搭,言語過分可愛就算了,還帶著濃濃的御宅氣。

智慧之神喊:「你用費杜嘉交換了智慧之書,現在卻又要討回去。你將用什麼交換你可愛的姐姐呢?用你的生命還是力量?」

費奈爾:「我想想看唷。恩......用你的命好了。」

一道白光,費奈爾的身體在空中擴大,不,是擴散。他把自己像沙子那樣拋在空中,每一個細微顆粒蓄勢待發。費奈爾的聲音在細砂鋪蓋的範圍內響起。「這招就叫做克拉克達爾(笑)!」

夾帶著費奈爾(砂)的暴風朝獼猴吹襲,獼猴舉起手上的書,筆在虛空中寫下咒語。猴子大吼:「防禦仗,千年長城。」

大量的磚頭向高速急駛的火車從靡猴的嘴裡奔出,組成一面高牆。高牆上有一張爬滿皺紋的臉,老臉的嘴巴、鼻孔、眼睛都噴出火焰。費奈爾的沙子攻擊穿過火焰屏障,頑強地在牆上鑽洞。

獼猴額頭淌汗:「你別想動我一根寒毛。」

雙方僵持著。

 

我們離戰鬥不遠,每一次攻擊都非常震撼。惡魔維持著青灰色的寒魔狀態,抱著我在空中漂浮著。他說:「我們應該去阻止。」酋長點點頭,除了巨大的黑色翅膀,身體各部分已經變成野人狀態。

「你還記得如何入侵陳奕意識嗎?」陳奕就是D日記的獵人先生,我入侵他的意識,說服他重新投胎。

「還記得。不過當時我有吃安眠藥,才順利脫離肉體。」

「把你肉體毀滅,靈魂會更順利脫離。」惡魔的樣子嚇人,笑容更可怕。

他把我往上拋,靈魂從肉體脫離。惡魔接住我的肉體,從十隻手指尖端發出冰冷的氣體,肉體隨著溫度降低越變越小,最後只剩下一個手掌大。惡魔把冰凍完成的超小肉體放進口袋,對我說:「非常方便對吧?」

我看到惡魔的靈魂,看到伏在他背上十幾隻小鬼、寒魔和安德魯。他們的靈魂全都糾結在一起,十幾對靈魂的眼睛看的我不寒而慄。

 

 

青灰色的惡魔,長角像是被折成九十度的鑽頭,全身散發著寒氣;烏漆嘛黑的酋長,流動影子般的野人背著巨大翅膀;只剩下靈魂的我,死魚般漂在空中。如果說我們是三人組,那我的姿態未免也太不優雅了吧!為什麼他們兩個比我帥那麼多。啊!這不是重點。

穿著西裝的彌猴一手拿書一手握筆,眼前的千年長城快要被費奈爾的細砂攻擊破壞,高牆表面到處都是裂痕,只需要在幾秒種就會突破。惡魔說:「你去佔據智慧之神的意識,雖然難度很高,但是你一定要達成。」

靈魂沒有重量,幾乎是想到哪裡就可以瞬間到達。我點頭,然後衝向彌猴。

酋長解除人型的外表,變成一攤黑水朝費奈爾進攻,惡魔則是高舉雙手,全身上下散發出強烈的寒氣。費奈爾雷聲大的音量喊著:「死猴子,你有幫手!」

黑水包裹住所有的細砂,和劇烈吹襲的旋風。費奈爾用盡全力逃竄卻敵不過單純的物理相剋。可憐的老宅男,在你說出「這招就叫做克拉克達爾!」的時候就應該預料到,魯夫就是利用水把砂鱷魚打倒的不是嗎?我進入獼猴的體內,果然是神等級的使者,體內的資料簡直讓我失去意識,差點就要被完全同化。我勉強支撐,然後直接對他的大腦下達指令。「彌猴,停止法術。」

彌猴唸出我的指令:「停止法術。你是誰?為什麼出現在我的意識裡?」

我說:「停止法術,我是ZEKE,夢眠者。」夢眠者聽起來挺帥的。

彌猴:「可惡的夢眠者,我沒有違背任何誓約,為什麼要阻止我。」

我根本不懂什麼誓約,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阻止他。惡魔說,然後我照做。沒有任何能力回答他的問題,或許我也不想回答。

我朝著他的大腦說:「停止法術,倒立挖屁股。」

彌猴動作僵硬,他的意識跟我的命令在腦中拉扯著。他把書和筆丟在,用單手到立,另一手挖屁股。

我:「說:『實在太舒服了。』」

「實在...你死定了...太舒服了。」

我:「笑!」

「哈哈哈哈哈。」

真是一隻白癡猴子,哈哈哈哈,這就是神嗎?比想像中還要嫩太多了。

 

惡魔舉起手,把一團藍光丟向費奈爾。我以為他要使出最後大絕招,把費奈爾完全消滅。酋長放開手,解除對費奈爾的束縛。藍光打開老宅男的身上,項背冰在冷凍庫裡的魚那樣翻白眼,一動也不動。

「魔法師費奈爾!你違反了這個世界均衡的規定,違反法師協議。雖然我沒有權力制裁你,但你有權從我的提議裡面挑選一個自己滿意的結果。」

「你這個死山羊,趕快把我放出去。有種就PK啦!俗仔。」

「你想要被剝奪意識及靈魂,喪失回到生命之流的權利。還是你接受我的賜予,進入巨大使者的行列,協助守護這個世界的均衡。」

「我不要死啦!你放我出來,我們PK啦!」費奈爾真的又吵又煩又幼稚。

「你確定接受賜與,誓守世界均衡。」

「放我出來啦!」

「你將會獲得力量,成為均衡世界的一份子,恭喜你。」

「你在說三小啦!放我出去!」

惡魔所說的到底是什麼?從頭到尾就沒有要消滅費奈爾的意思嗎?我看著藍光漸漸被費奈爾吸收,費奈爾的力量逐漸強大,強大到吞噬依附在自己身上的使者,散發出極強的光和熱能。費奈爾看起來很痛苦,但又很滿足。

彌猴一邊倒立一邊挖屁股說:「我最不希望的結局產生了!」

我:「什麼結局?」

彌猴:「費奈爾變成三方神。夢眠者,你趕快離開我的身體,我要把費杜嘉還給他,否則我會被消滅。」

我:「等等,被誰消滅?」

我離開獼猴,還沒反應過來,一股極強大的能量把他貫穿。獼猴全完消失在我的身後。費奈爾落在原本站著獼猴的地方,一個巨大的黑色凹陷。他完全沒有看我一眼,從黑色凹陷裡抽出一雙手臂,一個裸身的女人,費杜嘉。

費奈爾說:「姐姐,妳得救了。」

費杜嘉有點訝異,她看著我,認得我的臉。一件液態金屬材質的衣服從費奈爾的手掌生長出來,蓋在費杜嘉身上,老宅男弟弟抱著她。「姐姐,跟我一起當這個世界的神吧!」空間劇烈激盪,費奈爾喚醒陣,抱著姐姐從我面前憑空消失。

 

 

亞洲青年影展,惡魔獲得極好的評價。滿頭白髮的老牌導演、贊助商和主辦單位都樂得合不攏嘴,擠滿全場的人替惡魔鼓掌喝采,電影每天撥放八個小時,連續放映七天。所有人都非常開心,只有惡魔從頭到尾抿著嘴,一臉就是不爽的要命。

「蒼蠅」描寫一個貧苦的原住民少年,從部落來到大城市,因為經濟等因素每天過著孤單又貧困的日子。天氣寒冷,人心冷漠,原住民少年常常在打工餐廳後面小巷子靠著微弱燈光讀書,城市很大,原住民少年的心卻比在部落時還小。他藉著讀書,看到在這個城市裡奮鬥過的人們。他幻想著書的作者在對他說話。他渴望變得強大,藉由別人的目光脫離寂寞。

故事裡面並沒有提到這名少年最後是否真正變得強大,場景落在黑暗的巷子裡,微弱燈光下他那充滿慾望和不安的臉孔。電影畫面很乾淨,卻充滿了懷舊的古城氣息,時空背景在五零年代,那個充滿努力機會和忍耐孤單的世界。3D的場景十分精緻,裡面還運用了不少CG動畫,把這座虛擬的城市打造出來。最令人驚艷的是最後一幕。原住民少年把目光從書離開,望著在他身邊飛竄的蒼蠅。惡魔電影的功力很好,卻在這時候讓酋長的目光跟蒼蠅的飛行軌跡產生了一秒左右的誤差。就像格數算錯,不小心把這個畫面拍壞一樣。但這卻成為整部戲的高潮和重點,每個影評家都在這隻看不見的蒼蠅身上做話題。惡魔很成功,還邀請我去看了首映發表會。

酋長和肌肉男們跟惡魔坐在一起,紅色布絨的桌子後面。除了惡魔,其他人都很開心,酋長有點緊張,但也露出笑容。我坐在會場的一個角落,場地爆滿了來觀看的來賓,幾乎沒有側身離開的步道。

我才坐下來,就發現身旁的人竟然是未申。

未申壓低聲音說:「這次的事件讓我很起很多往事。你們做得很好,夢眠者,你做得很好。」

「我不想跟你說話。」

未申展現時尚的外表和迷死人的笑容:「別這樣嘛!我只是做我份內的工作。為了這個世界的均衡。」

「還是為了你自己貪玩的心?」

未申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嘆氣說:「這個世界可以大致上分為兩邊,天使和魔鬼。現在兩方對立的局面已經形成僵持,僵持就會產生很多問題,所以我們需要能夠抗衡的第三方。」

「誰當神我根本就不關心,但是你一開始就選中費奈爾嗎?我實在極端厭惡那傢伙。」

「不,我沒有挑選的資格。只能發揮小小的力量,讓均衡能夠表現出來。」

說完之後陷入沉默,我一點也不想在跟未申說一句話,把注意力都放在正在撥放的影片上,從這裡我還可以看到低著頭的惡魔,他心情非常非常糟糕。

費伯對於我們沒有成功拯救到任何人難過。我對他卻完全沒有愧疚感,儘管跟他感情還算不錯,但從一開始就沒有跟我說實話,至少沒有提起他經過某人介紹,計畫在半夜三點的馬路上遇見我,這件事讓我無法忘懷。更何況,他所教養出來的兒子變成那付德行,就算讓他哭斷心腸,我都認為那是費伯應得的。酋長就不是這樣想,他同情費伯,還承認了某些我們根本不需要負責的錯誤。惡魔對酋長這種優柔寡斷的特質非常無法諒解,因此吵了一架。

影片撥完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使勁全力鼓掌叫好。站在我身旁的未申只是憂鬱地說:「惡魔還真的把有我的鏡頭都剪掉,哈哈,真是的。」

這就是均衡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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