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王子】04.玉笛子

【惡魔王子】玉笛子 ◎何尾妹

 

「一本日記,紀錄長達三百年的願望,這是你的故事」

 

大家似乎都忘記了,我是一個已經休學的人。雖然還是住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雖然有時候還是會到學校晃晃。常常在校園內遇到的同學,似乎都已經忘記我休學,興高采烈的跟我談起上課的內容,好像我還會隨時回到課堂上一樣。班上同學大多都知道我休學,相信好事的教授也會在各種失敗的例子裡提起我的名字,但是社團的朋友就沒那麼幸運,他們一直不了解許久沒到社辦的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才剛從一次山岳長征回來,包括社長在內的十多個社員全都跑到我的新家來。社團,很多時候是非常沒有禮貌的一種人類集合。

社長是一個胖胖的女生,雖然很多人都說她的身材像熊,但我認為更像豬。女生嘛!不會希望被別人說是像豬,我也就配合大家逢場做戲,那就像熊吧!話說回來,社長也只有體格方面能受人揶揄,她的功課很好,處理事情非常擅長,重點是待人處世都展露出細膩貼心的特質,讓很多人打從心理佩服她。

我打開門,毫無防備。社長率領十多個社員奪門而入,他們穿著統一的新款式的社服(上面印了這次征服的山岳名稱和社團名稱),有的人拿著飲料,有的人提著當作宵夜的鹹酥雞,鬧哄哄的。社長拍我的肩膀,豪爽的像個男人:「ZEKE,最近都沒來找我們,所以我們就過來看你了。」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我苦笑。

一個叫做CANON,攝影技巧不錯的男孩子走進我和社長的對話圈,開口就問:「最近在忙些啥呀?」

「除了寫小說我什麼也做不來。」

大家在我的地毯上快樂的吃著食物,幾乎就要把天花板掀起來了。雖然在我天花板上面還有三層樓,根本就不用擔心。但我還是對他們粗魯的舉動非常懼怕。我是登山社的,卻從沒跟他們到山上一次,最主要的原因是體能測驗都無法合格。要背著數十公斤的行李爬山,如果沒有經過測驗很可能不明不白地死在森林裡面。在社團裡,我負責處理有關文字的刊物和編輯,學弟妹們都叫我小組長(文書股的小組長)。

除了我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傢伙也從沒有上山。他叫做未申(衛生股長),是個沉默的人,除了我和社長之外,他沒開口跟其他人講過話一句話。他很有禮貌,見到人都會點頭示好,但就是不愛開口。我跟他被當作登山社的兩大怪咖,基於社團互相關懷等理由,常常這樣一大群人突襲我們。我是不知道沉默的未申是怎麼想的,不過我對這種行為又愛又恨。

「其實我休學了。」我刻意把音調提高,希望在場的大家都能聽到。

十幾個人突然陷入一秒鐘的沉默,隨即陷入瘋狂的高亢情緒「恭喜呀!」「哈哈哈哈(?)。」「你超幽默的啦,小組長。」害我覺得自己非常像白癡,於是默默地坐下來,跟他們一起吃鹹酥雞。

我剛好坐在整個社團最容易害羞的女孩子旁邊,大家都叫她小佩佩。小佩佩遞給我一杯紅茶和一件沒拆過的新社服,我跟她說:「謝謝。」她馬上羞紅了臉。坐在我對面嘴裡塞滿雞肉的的原住民叫做酋長,泰雅族,個性非常的豪爽,他精通英文、漢文、閩南話、客家話、泰雅話、日文和一點點的俄文。出生似乎非常複雜,他所會的這七種語言全能在家族中找到對話的對象。他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原住民。

「小組長,你每次都沒跟到,帶個紀念品給你。」

「什麼紀念品?」

「拿去。」酋長把一本手掌大的小書丟給我。我仔細端詳這個紀念品,首先裝訂方法很古老,紙質很差。上面用了至少七八種不同的筆寫了七八種不同字體的中文字,但是筆跡都是一樣的,某些筆劃裡看的出來一致性。我隨手翻了一半,讀了其中一行,再翻到最後寫字的地方。落筆人的簽名都是D,草寫的英文字母大寫。

「這是什麼?」我看著每一雙盯著我的眼睛,大家都很期待我的反應。

「小組長。你研究出來之後,再告訴大家這到底是什麼啦。」CANON瞇著眼,一臉很奸詐的笑容。好傢伙呀!你們爬山我寫作業就是了。

 

 

社團的大家都離開後,留下了一大堆的垃圾。我把散落一地的塑膠袋和各種飲料瓶子撿起來,該拿到清洗乾淨的回收垃圾集中起來,沒喝完的倒進馬桶,空瓶子在水龍頭下沖洗。打開兩個新的垃圾袋,把回收和不能回收的分裝兩袋。拿出吸塵器,仔細地把食物碎屑、毛髮和奇怪的灰塵清理乾淨。他們真是一大群瘋子,沒禮貌到了一個極點。但是看到放在床上的新社服和那本小書,也就原諒了一大部分。或許是根本沒想到還有人如此在乎我,除了錯愕,還有一點意想不到的溫暖(?)。

 

小書最初的日期和最末的日期相差了三百年,上面紀錄著斷斷續續的日記。第一篇篇幅最長,多達三十多頁。筆者先自我介紹地說:「上輩子的我,是個獵人」。隨後講到一個女人,踏著精緻小腳的邵氏。上輩子的筆者在森林打獵時偶見一大群人,獵犬、官服、馬匹和一頂大轎像一群意外闖入的訪客,在屬於他熟悉的獵場上打獵。紹氏坐在轎中,可愛的鬢角和瓜子臉蛋伸出綺窗,揮動手上的絲巾指揮著那些綁辮子的手下。「快呀,兔子就要沒入林裡了。」這是獵人第一次見到邵氏,他憑藉著獵人高明的藏匿技巧躲在一叢植物的後面。獵人形容天使下凡形容上輩子的自己看見的邵氏,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邵氏。目不轉睛到連自己手臂中箭也不察。他流著血,躺在地上。穿著官服的男人把他圍起來,議論紛紛,邵氏推開他們,見到獵人的臉。邵氏命令:「快把這獵戶救活。快。」

獵人並沒有什麼生命危機,反而是近距離見到邵氏令他腦袋昏沉,一不把持旋即昏了過去。後來獵人重覆記憶了邵氏所講的哪句話,總是把它當作對自己的愛戀。為什麼那邵氏的大小姐不是說「這人怎麼了?」「是誰射的箭?」甚至是「活該!」他強烈地認定邵氏定是愛上了初次見面的自己,就跟獵人本身一樣,彼此產生了磁力般的強烈感動。昏厥的獵人在一片黑暗中,模糊地感覺到有人細心地在他耳邊說話,並且照料他。他不知道那是誰,但直覺認定就是邵氏沒錯。

從昏迷中起床,丫環像看到鬼那樣奔出門外。大聲嚷著:「他醒了,老爺、小姐,他醒了。獵人醒啦!」

他在燭光中檢視自己的傷,手臂上一大片的紫黑色,那箭上肯定餵了毒藥。有錢人的打獵,不為了生計,慣常使毒。被箭射到的動物可以行走一天之後才死去,屍體在大自然中,被另外的動物食去,也會因毒暴斃。獵人這才慶幸自己能在毒箭下逃過一劫,歡欣鼓舞的同時感覺到飢餓。他看看外面的天色,從雕花窗外傳來陣陣飯香。獵人從床上站起,抬頭,正好見到邵氏。邵氏是個黃花大閨女,雖然平常對下人指使慣了。見到強壯的獵人還是羞紅了臉。邵氏吞吞吐吐地說:「您沒事吧?真不好意思,都是因為我。」

獵人把邵氏的話打住:「沒的事,感謝小姐救命之恩。受我陳某一拜。」

獵人上輩子姓陳,父親是個讀書人。一輩子都在進京趕考,直到死在試場上。母親在獵人還小的時候就死了,父親不在的時候,他總是跟獵戶的兒子一起到山上去。他們在山裡打獵,製作陷阱。童年的遊戲,竟然變成他一輩子賴以維生的職業。

邵氏的父親他嚴肅謹慎,是個專賣鹿皮的商人。他對於自己女兒的過失非常的生氣,無論如何,這件事讓他必須善待這個年輕獵人。邵氏父親手下超過兩百名獵人,再添一名或許也沒有大礙。他讓獵人在自己宴客的桌上用餐,並且要求他加入他的獵人行列。獵人滿嘴的飯,要吐不禮貌,要吞又來不及。鼓著臉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我躺在床上,瞇著眼讓疲憊眼珠休息。「獵人以為邵氏愛他,邵氏也以為自己愛上了獵人。」我自言自語,還對著鏡子裡面預言接下來劇情的我微笑。如果有人在這時候闖進來,應該會認為我腦袋方面有問題。「讓我猜。他們會被拆散,邵氏會跟著春天的第一艘船離開台灣,回到父親在中國的家中,準備嫁給某個大賈的公子。被拆散的他們非常無奈,但他們什麼辦法也沒有。」看著天花板,似乎在劇情的張力上還挺弱的,如果真的照我預言的發展,那還有什麼可看性呢?

半闔的眼,恍惚間看到天花板浮現出手掌般大小的獵人和邵氏,和那座山的一草一木。我揉揉眼,天花板上的異象在瞬間消失不見。再試了幾次,把眼睛瞇上,揉揉眼,卻再看不到了。

 

「我本來不肯相信,就算看到頭頂長著角的鬼吏我還是不相信。直到見到閻王,他坐在高處,除了腳下的火光,其餘都是一片黑暗。閻王的話語像一陣狂風,隨著狂風火光搖曳:『陳奕,你已經死了。』

「我跪在閻王的面前,兩旁的鬼吏在火光下,皮膚又綠又紫。我說:『閻王陛下,我冤。』

「閻王說:『你不冤,你死的很明白。你偷了東西,該是被剁手。』

「我喊著,絕望使我的行為顯得異常放肆。如果我是在活著的時候遇到閻王,或許我會更有禮貌一些。『陛下,讓我回去吧。我不願投胎。』

「他們把我拉上一個平台,平台上密密麻麻的鐵椅,鐵椅前放著一個盒子。被鬼吏抓來的亡者坐在椅上,把頭放進盒中。盒中噴出由高溫產生的白霧,亡者消失在鐵椅上,回到人間。這就是投胎的過程,沒有傳說中的孟婆湯,也沒有奈何橋。被審判過的亡魂坐在鐵椅上,讓鬼吏把黑丸塞入嘴中,把頭放進盒子裡,重新投胎。我被押著,嘴裡不時喊著『陛下,讓我回去吧。我不願投胎。我冤呀。』

「閻王從黑暗的頂端說:『我給你兩年生命,你自己看看吧。』他們把我塞進盒子裡,沒有餵藥。在糊裡糊塗的重力擠壓下,我進入了邵氏的肚子裡面。我成了他跟黑狗的兒子。」

 

邵氏並沒有回到中國也沒有嫁給大賈。邵氏父親的獵隊裡一個特別黝黑的獵人,他是當地的原住民。因為姓名非常難唸,所以大家都叫他黑狗。黑狗在半夜偷偷潛入邵氏的房,奪走了她的貞操。黑狗腰間總是掛著佈滿雕刻的刀,連夜襲邵氏時也不例外。獵人因為受傷加入獵隊,第一個上前打招呼的獵人就是黑狗,他的手很溫暖,指甲又圓又短。他用這雙手殺了邵氏的父親,並且讓正在邵氏父親房裡的陳奕背罪。

黑狗把陳奕推倒在地,拖行在泥沙地上,扔在大廳。他表現的自己是個掌握大局的人,邵氏父親死後,黑狗儼然就是接班人。黑狗毆打獵人,直指他就是殺害邵大老闆的兇手。

陳奕哭著,臉腫到快要說不出話來:「我沒有,我冤枉。我沒有。」

黑狗用力地把陳奕手臂踢斷:「你冤枉?那你到老爺房李做什麼?」

陳奕流著淚,說話像小孩的哭鬧:「我去偷東西。」

好大膽子,偷東西?黑狗二話不說,拿起腰間的刀把陳奕的手掌砍了下來。劇痛,哭泣的食道嘔吐大片胃液和血。看著原來是手掌的部位,血流越多意識越模糊。在大廳裡、在幾百個獵人的目光下,陳奕成了黑狗登上這個家族之巔的祭品。

 

 

太久沒到社辦(社團辦公室),根本不記得哪個時段有人,哪個時候是空的。通過長長的走道,兩旁各式各樣的社團辦公室令人眼花撩亂。走廊和社辦隔了一片玻璃窗,玻璃窗內小小的空間就是平常社員們集合的地方。大多數的社團會用各種照片和海報把玻璃窗貼滿,阻擋外來的視線。走在長道上,只能聽見躲在海報後面的人在小聲說話,這彷彿又回到當時熱衷社團的時候。

我帶著D的DIARY,本來期望遇見酋長、或CANON、或社長、或小佩佩,卻只看到穿著一身黑的未申坐在地板上,耳裡塞著最新的IPOD隨身聽。他專注地看著社辦裡唯一電腦,滑鼠在拍賣網站的商品裡來回點擊。真是的,在社辦逛這種網站可是會被社長罵。

我敲敲門,未申轉頭看了我一眼,安靜地拔下耳機。

他穿著當季服裝雜誌上的衣服,搭配有點搖滾軍裝風格的帽子,外表還是跟以前一樣,隨時踏在這個世界的潮流腳步上。沉默,卻因為搶眼外表吸引許多女生。

「你看這本,非常有趣。他們上個禮拜到山上去撿到的。」我把小書丟在舖了地拼的地板上,然後盤腿坐下。

未申快速地翻閱,不發一語。小小社辦裡瀰漫著尷尬氣氛。或許我應該說些笑話,或是幫他解說一下這本日記的主要內容,但他如果毫不領情怎麼辦?或許我應該等他先開口。這麼決定了之後,沉默彷彿一場無形的競賽。誰先開口就會受到懲罰那樣的感覺。

「原來D日記長這樣。」未申終於受不了尷尬(?)開口。

「你知道這本書?他叫做D日記唷。哪個作家寫的呀?我完全沒聽過呢。真不好意思。」

「......。」未申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昨天大概看了一下,寫得挺不錯!......。你相信輪迴嗎......?」跟安靜的人相處還真是困難,但是這樣的安靜法是不是有點不太禮貌?

「你知道自己是夢眠者嗎?」

「啊?我是很會作夢,而且可以透過夢看到物體的記憶。啊,雖然不知道你相不相信,但是我做的夢很準唷。」發覺自己像個無法安靜下來的大嬸,真是越講越臉紅。

「看來你還不知道。」未申閉上眼,好像對我的無知感到非常難過,難過到必須默哀一分鐘的程度。真的是太欺負人了吧!我們同樣都是登山社的怪咖,為什麼就不能稍微合得來一點?

「你看過D日記嗎?」

「不,我看過寫D日記的人。不對,那時他不是人。」

我翻開D日記,獵人的確不全都是人類,他曾經投胎為蛇,為一個不能說話只活到三歲的嬰兒,為一匹鹿,為一隻鳥。未申曾看過不是人類的獵人?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他一直沒辦法忘記那個女人,不斷向閻王哀求,讓他陪伴在那女人的身邊。閻王看他的意志堅定,就算逼他走上正常投胎的路,也會變成怨靈,也就三番兩次答應他的要求。但是沒有吃下忘情丸的靈魂是很可怕的,他很快就找到從動物之身變成人類的方法。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在月光下從一條蚯蚓變成人類,趴在石頭上寫日記。」未申把電腦關機,面對我坐著。

「你說真的還假的呀?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你應該遇過更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才對。」未申的眼睛像是把我看穿,眼神好深好深,差一點就要昏睡過去(也可能是因為沒睡飽?)。

「你似乎也有不尋常的故事?」

「你猜呢?」未申老人般的神情搭配上超時尚的外表,我還真搞不懂他。

 

 

酋長跟小佩佩一起來到社辦,小佩佩低著頭走在後面,酋長則是心情不太好,露出嫌惡表情。當酋長看到坐在社辦理的我和未申笑顏逐開,熱情的跟我們打招呼,小佩佩則是低頭不語坐在地板上。

「你知道那本書是什麼了嗎?」酋長把書包放下,露出放鬆神情。

「是一本日記,長達三百年的日記。就算我能活這麼久,也沒有這種耐心。我連三個月的日記都寫的斷斷續續。」我點點頭。

「三百年,超酷的啦!是古時候的小說嗎?」

「這我就不太確定了。我本身是認為這本日記是真實的,不是杜撰的故事。但是有很多地方我不太了解,所以希望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酋長咕嚕的大眼睛在黝黑的皮膚襯托看起來很有神。

「想拜託你帶我到這本日記的山上。我們開車上去,住宿費我出,還請你吃飯。」

酋長露出思考中的表情,我開出的條件應該不錯。既不是徒步登山就沒有必要向學校通報登山行程,我也沒有必要參加體能測驗。住宿的費用不必擔心,還要請他吃飯。應該不會拒絕吧!

「我也去,酋長的飯錢我和ZEKE平分。」未申突然開口,連小佩佩也滿臉胡疑地抬頭盯著他看。

「好,那我們就出發吧!」酋長拍響膝蓋,站起來。

小佩佩發出弱小的聲音:「我可不可以去?」

我看看酋長,酋長也看看我。他用眼神示意讓我決定。我也站起來,手裡拿著D日記。「小佩佩,我們一起去吧!」

 

朝D日記山上去的陣容有我、未申、酋長、小佩佩和社長。社長接到酋長的電話,在手機那頭像熊一樣的大呼小叫,看酋長的表情和態度,還一度以為社長會一口拒絕我們的行程(雖然就算她拒絕我還是會去)。但是事實並不是如此,酋長放下手機,對我說:「小熊社長說她也要去。」

一共五個人,預計是隔天早上八點在校門口集合。我把車讓給酋長駕駛,雖然有點擠,但五個人正好是上限。我們之間也沒有特別胖或高大的傢伙,所以坐起來還挺舒適。酋長坐在駕駛座,社長則是坐在副駕駛座。我坐在未申和小佩佩的中間,五個人帶著旅遊的心情上山。才發車,社長像導遊小姐那樣不停地幫我跟未申做簡介,這山上去有什麼特別的植物呀!因為氣候變化有什麼好看的風景,當地小吃,人文風貌,適合遊樂的地方和大致上的費用全都說個不停,社長雖然很胖,但聲音還挺好聽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未申從頭到尾都閉著睛,好像很專注地聽社長講解。社長轉頭對後座的我們說完之後,轉頭過去,開始為酋長講解有關路況和哪一條路才是捷徑。整台車上都是社長一個人的聲音。

我發現小佩佩的精神和心情都比昨天還好,未申則是穿著非常時髦的整套運動服飾,就像雜誌裡的模特兒那樣好看。社長講解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累了。倒頭睡在座位上,發出巨大的酣聲。酋長轉動CD播放器,音響裡傳來歐洲合唱團的歌聲,令人感覺到放鬆和悠閒的聲音,隨著高速前進的車輪,這正是美好的旅行呀!

 

 

我們找了一間民宿,離D日記發現的地點差不多要步行十五分鐘。民宿就在山坡上,一條熱鬧的觀光街道旁。這裡的居民不多,因為不是例假日的關係,路上的外地人也零零落落,偶爾一兩台遊覽車駛過,在一個定點集體下車用餐快速離去,之外沒有任何人。觀光街道上本來該是賣手工藝品的店都關著門,只有7-11還是全年無休地敞開大門。果然是大家生活的好鄰居呀!

通常這樣一群人出來,總是不分男女的睡在大通舖,但是未申執意要自己一間房,酋長又不知道什麼緣故不跟小佩佩共處一室,最後要了三個房間,我跟酋長一間,小佩佩跟社長一間。而未申,則是把背包放在房間之後就步行離去,他沒有跟任何人報告行蹤,似乎早有什麼目的往山上走。

「未申有說要去哪嗎?如果在山上迷路怎麼辦?」社長有點緊張。

「他用走的,不可能到多遠的地方去。或許只是去看看風景,大家都二十幾歲了,不是小朋友了。」酋長這樣安慰社長。

他們在民宿門口大聲講話,看起來頗為和善的禿頭老闆從櫃檯那邊注視著我們。小佩佩站在社長旁,眼睛盯著我的臉看,好像有什麼事要跟我講。幾度開口,卻又低下頭來一言不發。真是奇怪呀!雖然我從沒跟他們一起上山過,但是平常在學校還蠻常一起相處,但是怎麼沒想到上了山之後,大家的行蹤都那麼怪異。未申一句話也沒說朝山上走去、異常暴躁的社長、態度變得很隨便的酋長和欲言又止的小佩佩,難道山有什麼奇特的力量,讓這些人平常受壓抑的一面全都爆發出來。

來到山上,明顯的空氣清新,山頂有白色的雲朵像霧那樣流動著。山上的植物看起來特別精緻,也特別有生命力。我們挨著觀光街道散步,社長和小佩佩似乎都對酋長不是很滿意,她們刻意走在距離我們很遠的前方。我跟酋長並肩同行,發現他的眼神透露出野獸的光輝,好像隨時都要找人打一架似的。我或許是元兇,硬是把他們找上山來,害得大家吵架。

走了一大段路之後,我對酋長說:「對不起啦!害你跟社長這樣。」

「沒你的事情啦,這女人本來就比較會操心。我也沒生氣,只是希望她不要每次都把別人當小孩。想起來也很無聊,我跟她為了未申吵架。」

「你們感情真的不錯,很像家人。有話就直接說,希望對方怎麼改進都是為了彼此好,真的很羨目。」

「你在說什麼?小組長你不也是登山社的一份子嗎?你跟我們也是一家人呀。哈哈。」

「你這樣說,我真的非常害羞。」

跟酋長聊天之後,他的心情明顯的變好。社長那邊也由小佩佩漸漸舒緩了心情,走著走著,竟然變成四個人歡樂無比的追逐。社長帶領我們唱歌,那些歌的歌詞我很熟悉,不止一次在出版物上編輯過,但是我一點也不清楚那個旋律,跟著社長的歌聲,山林裡的清新氣氛,由心頭湧起一股深刻感動。這就是社團的魅力,只在社辦理編輯刊物的我從來不曾體會這種感動。我唱著唱著,把D日記暫時拋在腦後,

 

 

夜晚降臨在山上,就像無聲的鬼魅那樣。山裡的夜是非常可怕的,奇怪的大蟲、急速下降的溫度、黑暗。整條街上只有7-11有人的蹤影,三個騎摩托車上山的年輕人在店門口喝著熱呼呼的咖啡。從我的窗戶望出去,再看不到其他人。我能聽見社長和酋長在民宿外喝酒的聊天的聲音,未申還沒回來,小佩佩和我一樣待在房間裡。我們的房間相鄰,能聽見電視的聲音。

突然有人敲響我的房門,小佩佩站在門外,電視沒有關上就跑過來。小佩佩容易羞紅的臉上多了一點遲疑,她說:「小組長可以陪我聊一下嗎?」

我沒有考慮太久,早就知道她有事情要跟我談。我拿起放在床邊的外套:「我們一邊走一邊聊,可以嗎?」怕人誤會,所以不希望跟小佩佩共處一室。況且我的直覺告訴我,小佩佩跟酋長之間有超越友誼的情感存在。

小佩佩對於我的答案還沒完整會意,還是回到自己房間,關掉電視之後穿上外套。我們一起下樓,酋長跟社長坐在店門口喝的滿臉通紅,那和善的禿頭老闆竟然也在他們聊天的行列。我跟他們寒喧幾句,酋長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後的小佩佩。「我們去一趟便利商店,等等就回來。」

禿頭老闆多事地補上一句:「你的小女朋友好像很怕酒味,躲成這樣。」

我知道小佩佩在躲酋長的目光,她感覺和我走在一起是一件不好的事。但是她選擇開口,我也就不好拒她在千里之外。

「我跟酋長分手了。」小佩佩低著頭,可以聽到她啜泣的聲音。

搞什麼呀?我根本不知道你們曾經在一起,現在跟我說你們分手了,我能做些什麼?傾聽?安慰?還是小佩佩根本想跟我告白?小佩佩像一個洋娃娃,黑黑的大眼睛,粉紅色的小嘴唇,靠近脖子的臉頰上有一顆明顯的痣,點綴她的白嫩肌膚。她穿著大毛邊的厚外套,像一個娃娃那樣哭著。

「家裡打電話來要他參加一個祭典,向學校連請七天的假,回到部落去。回去之前都沒有異狀,我甚至還送他到車站,看著他搭上車。自從他從部落回來,就一直躲我,即使我在他家門口等他,他也都不看我一眼。也不跟我講話,把我當作透明人。怎麼辦?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

看著眼淚從小佩佩大眼睛裡流出,連我都感染了難過的氣氛。以我這個寫小說的立場來看,或許酋長回到部落,被長輩要求娶同族的姑娘為妻,雖然酋長還是很喜歡小佩佩,但是家族長輩的話不能不聽,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逃避。不,這樣太爛了!或許回去之後,才發現小佩佩的家族是祖先的仇人,他們雖然相愛卻不能在一起。啊,實在太悲情了。

我很嚴肅的跟小佩佩說:「或許妳需要給他一點時間。他這樣對妳,自己心理想必也不好過,妳給他一點時間,情況會好轉的。」

小佩佩看著我,眼淚像關不上的水龍頭:「謝謝你,小組長。我就知道找你討論可以解決一些事情。」

女人呀,果然都是這樣子的。我根本就沒有說什麼不是嗎?其實答案根本早就在她的心理不是嗎?她根本就不需要別人跟她討論什麼,只需要有個人告訴她:「妳想的沒錯!」這樣就解決了。何況愛情,除了相愛中的兩人,誰都不可能介入,都給不了什麼真實的意見,不是嗎?

我跟小佩佩回到民宿時,所有人竟然都已經睡著了。門口的空酒瓶還沒有清理乾淨,禿頭的老闆從櫃檯後面的房間抬頭,瞇著眼看到我跟小佩佩後躺下繼續睡。未申還沒回來。酋長躺在床上,棉被包裹著身體,我小心翼翼地保持安靜,就怕吵醒他。

「小組長。」酋長突然說。

「不好意思,我把你吵醒了。」

「沒有的事,我在等你回來。小佩佩跟你說了一些事情對吧?麻煩你了真不好意思,我會找機會跟她說,因為目前的我還無法好好處理自己的事,所以不想跟她解釋。」

「我明白,男人嘛!都是希望自己可以多承擔一點,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別太擔心。」我突然想起玉玲。

「果然還是男人了解這種事。反正跟你說聲對不起啦!早點睡吧,晚安。」

「晚安。」我躺進溫暖的棉被中,調整身體的姿勢。

 

 

未申穿著整套的登山裝,跟購物頻道裡的模特兒沒有差別,站在我的床邊,使用非常具有美感的姿勢呼喚還在夢中的我。

「夢眠者,起床了」未申拍打我的臉。

「起床幹麻?現在才三點多。」手錶的指針非常誠實。

「該吃藥了。」未申露出帶著詭異氣氛的微笑。

「什麼?這是什麼藥。」還沒搞清楚,我就把藥吞了下去。

「安眠藥。」

 

我被喚醒,被餵下安眠藥。雖然醒了,還能跟著未申的腳步走出房間,但肉體依舊屬於昏睡狀態。肉體昏睡,像夢境一樣的現實透過非肉體的眼睛看得很清楚。第一次感覺到肉體沉睡,精神還能保持清醒的感覺,非常詭異。

未申和酋長走在一起,我利用靈魂的眼睛可以看到他們的靈魂,也就是他們在夢中應該有的樣子。未申說:「你是夢眠者,讓你的肉體持續保持熟睡,靈魂反而會很自由。你看的見我的靈魂吧!是什麼形狀的?是不是很驚人呀?」

未申的靈魂沒有形狀,不確定的肉球不停的蠕動,偶爾從那裡面浮現某種肢體的形狀,又變化成無形。我從來沒有看過別人的靈魂,很不確定這樣的形狀是否正常。基於對照,我看了酋長的靈魂。只看到一個持刀的矮人全身長滿長毛,抵著酋長的脖子,模樣看起來很可怕。

我肉體的嘴巴不太能發聲,索性試著用靈魂發聲,想不到聲音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清楚。「這到底是什麼回事?未申,你到底是誰?抵著酋長的小黑人是你召喚來的鬼魂嗎?你要帶我們去哪?」

「我嗎?我是一個死不了的人,不死身,萬歲人。哈哈,萬歲人,超好笑的。」未申似乎利用什麼力量牽引著我跟酋長,一步一步走在月光下。我想要讓肉體醒來,卻辦不到,安眠藥控制著我的身體。「酋長身體裡的另外一個靈魂是祖先留下來的東西,我辦不到招喚靈體之類的事情。而我現在要帶你們到D日記的作者面前,完成你想完成的事情。」

「你知道我要做什麼?你有靈能力?」

「不,你誤會了。我什麼能力都沒有,我看不到鬼,也不會讀心。只是一個年紀比地球還老的人類該具備的直覺,你懂嗎?我能了解你在想什麼,因為我遇過成千上萬跟你有相同想法的人。我喜歡你們,不會做出任何對你們有壞處的事情。」

「我能相信你嗎?」

「D日記,你想去解放陳奕對吧?讓他從執著中解脫,進入正常的輪迴?對吧!你是個很善良的人,所以我才幫你。我願意跟你們到山上來,陪你們去見他。雖然他現在不是很適合接近,不過以你現在的狀態應該可以跟他溝通。」

「那酋長呢?為什麼要把酋長帶來。」

「他是獸人。喔,不。現在還不是,不過等一下就是了。祖先留下來的靈魂會支配他現在的身體,剛開始會很辛苦,不過接下來會非常的強大。我們用的到他,利用他能變化野獸的能力。」

「變化成野獸?」

「陳奕,他這輩子投胎為一隻熊!」

 

 

我和未申坐在岩石上,把日記放回原本的地方。纏著酋長的靈魂和他原本的結合之後身體產生了巨大的變化,酋長在意識不清的狀態下狂吐,眼淚不停地灑在泥土地上,全身上下的毛細孔抽出長毛,然後慢慢消退,留下滿臉的鼻血。他坐在一旁,虛弱地喘氣。未申在他嘴裡塞了很多巧克力,就把他丟在一旁。

這個晚上,未申變得非常善談,一點都不像在學校遇到的那個樣子。他的多話並沒有卸掉身上任何美好的氣質,他還是那樣帥氣(或許只是因為穿著入時?)。

「你見過很多人?到過很多地方?」我想抽煙,但是睡眠狀態的身體不太聽話,只有靈魂非常的活躍。

「很多很多很多人,搞不好我遇過你祖先。」

「不會死的感覺如何?等等,你是不會受傷,還是不會死?」

「我的身體會保持在像我外表這個年紀,不管我受到多大的傷害,或是過了多久的時間。不會死的感覺嘛......當然有很多感覺,一言難盡。不過真的是很孤單,見過的人都死了。連見過的景色都不斷改變,我無法忍受自己沉浸在過去,所以我向前看。追求未來。」未申用手掌比了一個方向,好像那裡真的有未來。

「陳奕他死的很不明不白,對吧?」

「不對,其實他早就知道了一切。只是他無法接受。」

未申用手摀住我的嘴,酋長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身旁,除了臉上狼狽的鼻血痕跡,眼神已經露出應有的光束。

折斷樹枝的聲音,泥土被踩陷的聲音,巨大野獸身上硬毛摩擦的聲音。巨大的熊推倒兩棵小樹出現在我們面前。他喘著氣,臉頰上的毛被血凝成一塊面積,他的眼睛是人類的眼睛,非常訝異地看著我們三人。我和酋長沒有出聲,等待未申與他攀談,不死人跟含冤而死的大熊盯著彼此的眼睛,似乎在聆聽山林裡的鳥叫。

「我們又見面了,陳奕。」未申說。

我看見大熊身體裡的靈魂,似乎已經非常疲倦。大熊沒說話,看著未申喘氣。未申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放在我的背上。「已經幾百年過去了,你還是不相信自己會因為那個女人死掉嗎?」

大熊搖搖頭,人類的眼睛淌出了淚。牠東張西望,似乎非常緊張。酋長看著我,眼神中預告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壓力。未申把嘴巴貼近我的耳朵:「你辦得到的,一定辦得到。相信我,我會保護你的肉體。進去熊的身體裡吧!解救他。」

未申告訴我,夢眠者的最高境界就是藉由夢離開身體,有點類似靈魂出竅,但是夢眠者的特殊靈魂在離開身體後還能自由來去,並且擁有佔據任何物體的能力。我必須進到大熊裡面,把這個強大力量身體的控制權奪過來。

「你不要緊張,我們都是來幫你的。事情你都已經知道了,只是無法接受。你的靈魂已經很累了,快......。」

未申被突如其來的大熊一爪擊飛,我的身體失去支撐往岩石後面後仰。大熊的情緒暴躁,強力的熊爪在黑暗中揮舞,我的肉體變成他下一個攻擊目標。大熊往前踏步,酋長趁勢大吼了一聲。兩隻熊!酋長體內的黑色長毛再度鑽出毛孔,全身上下頓時變成閃著亮光的漆黑,由那外表變成了一頭大黑熊,影子搬的大黑熊。短短一秒,酋長把陳奕碰倒在地。

我該做什麼?離開身體,然後鑽進大熊體內?不對!我看著倒在岩石後面的我的肉體,我早就離開了那裡。未申殘破的身體在月光下神奇的復原,他喊著:「ZEKE,進到他的體內!」

我閉上眼睛,卻還是看見周圍發生的一切,我進入大熊體內,進入陳奕長達三百年的願望裡。

 

 

黑狗看著靠在自己臂膀上的邵氏,有點得意,有點陰謀家的表情。他只是個獵人,或許不只是個獵人。夜襲邵氏不是單純為了青年人之間的愛的誘惑,而且覬覦邵氏父親所擁有的廣大收入,那像一個充滿誘惑的珠寶盒。黑狗知道自己有辦法得到那些,就跟他能夠得到邵氏的肉體一樣。

「那個新來的,被毒箭射到的新獵人。」

「你說陳奕?」邵氏不解地看著黑狗,她只在意和心愛男人在床上談論其他男人的名字是否與貞潔關乎?

「他必須死。」黑狗在黑暗中笑了,露出過份明顯的白色牙齒。

 

大群的獵人在山上狩獵,除了集體行動的特殊季節,平時的大獵行動其實很難遇到其他人。大家利用狼煙和各種記號警戒著彼此的地盤,就跟所有動物一樣。陳奕在樹枝上吃著不會散發味道的午餐,幻想心儀邵氏的臉龐當作配菜,或許自己該找一天夜襲她?鼓著滿嘴食物在森林裡傻笑,突然一道黑影閃過視線,獵人的眼睛總能注意到細微的動靜。

「誰?」陳奕在樹枝上大喊。

黑狗高舉雙手,從一棵樹後走出來,就在陳奕所在樹枝的正下方。陳奕放鬆警戒,示意要他上來。黑狗動作敏捷,在陳奕之上。一道風似地上了樹,打開裝著午餐的手巾。

「你就是被大小姐看上的獵人?」黑狗試探性地問。

「不,那是一場意外,我不想小心經過大小姐打獵的地方。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你完全誤會了。我在邵家打獵已經好幾年,大小姐的眼神我一看就了解。大小姐在等你夜襲。你也是獵人,應該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陳奕收起笑容,靜靜聽著。

「大家都知道,大小姐最喜歡的東西是放在老闆房裡的玉笛子。帶上那玉笛子,保證你變成邵家的接班人。至少,你會接收大小姐。」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曾經失敗過。」黑狗臉不紅心不喘地說謊。

男人之間的友情非常單純,只要把自己推進跟他一樣的地圍裡,對方就會把你當作哥們。

「謝謝你了,哥們。」

 

黑狗把陳奕推倒,在泥沙地上拖出一條血痕。陳奕眾目睽睽下被斬斷手掌,手臂也被狠狠踢斷。他在地上掙扎,就像他接下來的幾次輪迴那樣,掙扎。他看到邵氏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邵氏因為心虛低下頭,不知為啥,她潮紅了臉。不是害羞也不是害怕,她只是紅了臉,閉上眼睛。在男人的權利爭奪陰謀中女人永遠只是一道沉默的配菜。

陳奕盯著邵氏的臉,以幾乎沒人能聽見的細微氣息說著:「我拿到,玉笛子了。」

 

 

很可惜,陳奕所記憶的這段歷史並不真實。被剁斷手掌公開處死的那天邵氏一直躲在自己房裡,丫環輪流陪她到天亮。邵氏睡不著,因為這個恐怖的詭計,殺死自己的老爸,殺死無辜的陳奕,都是邵氏的主意,都是她為了討好枕邊愛人編出來的死亡故事。陳奕知道這些,三百年來的輪迴,他成了邵氏懷裡那短命夭折的嬰兒,他成了駝著邵氏進城的驢,他在邵氏的腳底下鑽土,他無所不在,從每個角度看到了當年的真實,和那段真實的未來。邵氏生了短命的陳奕之後,黑狗非常憤怒,常常毆打邵氏,也常常喝酒招妓。不到五年,龐大的獵隊就解散了。邵氏改嫁,再生了一對女孩。陳奕守著女孩,守著守著邵氏墓碑的女孩們。三百年過去了,應該還他清白和性命價值的人都已經消失了,只剩下執著的陳奕獨自活在痛苦中。

我在陳奕的身體裡對他說:「一切都過去了,你該安息。」

從大熊嘴裡吐出模糊的人語:「一切都過去了,我該安息。」

「去吧,去見閻王吧。告訴他,你這三百年沒有白費,你知道自己能夠為一個心愛的人如此的盡心。不管你會遭受怎樣的懲罰,執鞭的人都會被你感動。」

大熊哭著跪下來,陳奕的靈魂往天空飄散:「謝謝你,我想記住你的名字,請告訴我你是誰好嗎?」

我才發現靈魂也是會哭泣的,看著陳奕漸漸消散,我說:「我叫ZEKE,哪天在某處再見吧!」

 

我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一夜未眠卻非常的精神飽滿。我們在一條小水溝旁汲水清洗,酋長一邊搞笑一邊洗掉臉上的鼻血。未申也笑著,從他的眼裡似乎讀到一種羨慕,他羨慕陳奕能夠安祥地死去,羨慕我和酋長。我跑過去,用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在想什麼呢?我的朋友。」

未申對朋友這個詞起了反應,身體很扎實地抖動了一下:「我在想,等等怎麼跟社長和小佩佩解釋這一切。」

我們回到民宿,小佩佩和社長果然蹲在門口,滿臉驚恐地看著我們歸來。她們累壞了,而且冷的直發抖。小佩佩抱住酋長,兩個人毫不避諱大家的目光接吻起來。酋長滿口的血和徹夜未眠的味道應該十分複雜。社長看到我們終於回來,鬆了一口氣之後竟然昏過去。她很重,我和未申費了好多力氣才把她搬到房間裡。

我們利用一整天在這個山區遊玩,吃遍了能夠代表這裡的食物,也買了許多紀念品。社長對我說:「你知道這次大家陪你來代表什麼嗎?」

我搖搖頭。

「回去之後請把最新一期的社刊編出來吧!裡面一定要完整記載D日記的所有故事唷!你知道的嘛,你是作家,把故事寫得很逼真,很感人。多吸收一點社員是你的任務。」

「果然又是這樣,你們爬山,我寫作業。」

小佩佩和社長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們只知道有一本日記,上面記載有關一個癡情的男人,在這片土地上以各種姿態生活了三百年,只為了一個願望。

我、未申和酋長再度來到這座山是在一個禮拜之後,深埋在大石塊下面的玉笛子。白裡透著綠的完美工藝品,竟然完全沒有歲月的痕跡。這就是陳奕的願望,他希望能把笛子親手交給邵氏,雖然他已經不可能完成。但是我是寫故事的人,我給了他一個最完美的結局。

結局。

登山社的社刊在社團博覽會上被一掃而空,三次再版後社長終於著集幹部會議,明明已經休學的我也以小組長的身分出席。那熊一樣的社長拍著桌子非常有魄力地拍著桌子,她說:「我們社費短缺,社刊必須收費才行。」雖然如此,加印的社刊還是被買光。最後,靠著這份刊物,靠著陳奕和玉笛子的精采故事替社團賺進一大筆收入。這真是一個好結局呀!

 

END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