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王子】02.死神國中生

【惡魔王子】死神國中生 ◎何尾妹

 

洗手台上的沐浴乳已經完全用完,空空如也了。我從來沒有這樣過,從來沒有在沐浴乳用完之前還沒有補充,也從來沒有帶女人回到我的住所。或許是我剛搬到新住所,潛意識裡的那個我正悄悄地改變。

女人坐在馬桶上抽煙,全身赤裸卻毫不遮掩。反倒是我這邊遮遮掩掩地躲在浴缸的角落,從水裡露出一雙眼睛。女人煙屁股上一輪口紅漬,發現我注視著她就遞上那剩下一半的煙。女人抽過的煙並沒有特別的滋味,我吸了一口就用浴缸裡的水熄滅了它。

我對女人說:「妳喜歡我嗎?」

女人的身體雖然不像模特兒或AV girl那樣可人,卻還是保持著一定的吸引力,小腹上一條深肉色的傷痕、大到下垂的乳房之外似乎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何況女人的臉很可愛,微笑的時候嘴唇像菱角那樣彎曲。她點起第二根香菸,順手把空的沐浴乳罐丟到垃圾桶:「蠻喜歡的。」

我問:「但是不可以跟我結婚。」

女人美麗的嘴唇微笑:「不然我會犯法,重婚罪。」

我問:「那妳不可以跟我住在這邊。」

女人原本該是眉毛的地方跟著衣服一起從身體上褪去:「為什麼?」

我說:「不然我會犯法,通姦罪。」

其實我無法犯下通姦罪,因為我是個勃起不能的性無能患者,但是男人嘛!不論是誰應該都可以體諒我的善意謊言。何況女人整整比我大了十二歲,對那方面或許不是那麼需要。

我說:「我會在妳們那棟大樓找一間房子,妳可以搬出公司,住在那裡。再也不用受老闆的氣,過著奴隸一般的生活。擺脫下班後還得幫她帶小孩上下課、晚上還得從公司幫她送公文到幾公里外的住所去的生活。這樣妳覺得如何?」

女人踏進浴缸裡,挑逗地說:「這樣就沒有通姦罪了嗎?」

我避開女人的「魔爪」從水裡跳出,甩動那披肩的長髮,做出堅定的表情。女人在水裡看著我:「你擁有讓所人女人羨幕的身體,烏黑的秀髮、白皙無暇的皮膚、均勻的身體曲線。你好美。」

我用毛巾仔細地擦乾自己的身體。

女人刻意降低語句裡任何可能令我受傷的字眼說:「你的美,可以彌補一些缺陷。我知道那部份,不會勉強你的。」

我擦拭著胯下,小老兄一點反應也沒有。也是,不管誰也能看的出來,我的確有點殘疾,哈,尤其對方是一個裸體的女性。她的溫柔讓人窩心,我也喜歡她,所以才把她帶回家裡。或許跟大自己十二歲的人交往是需要一點理性,但我知道對待喜歡的人是不該被年齡設限。於是我彎下腰,親吻躺在水裡的她:「玉玲,我想跟妳生活在一起。我想擁有妳。我愛妳。」

玉玲說:「ZEKE,我也是。」

 

 

回想起戀愛的經驗,每一段過去都代表著一段令人不堪的傷痕。看著電視裡那些打扮的光纖亮麗的偶像,侃侃而談戀愛對象的種種,那些被公開羞辱的對象,沒有反駁的管道,由偶像單方面的訴說以自己為立場的受傷經驗。或許我也是這樣,當我提起那些慘痛的過去,另一方是否也正向她的好友們數落我的不是呢?我是否只是單方面指控的獨裁者,提起種種罪行卻不讓對方辯駁。所以我歡迎任何人,帶著檢視我言行的有色目光來看我細說受傷的戀愛經驗。

 

第一次體驗到所謂的喜歡是在國小五年級。那時候班上幾個早熟的男生從瘋狂地掀起女孩子裙子,變成了愛護女孩子的男子漢。他們常常在教室後面打架,只為了某個發育良好的女孩。情況在進入五年級下學期大致穩定,一個高瘦的白淨男孩贏得了一個女朋友,另一個黑壯的凶惡男孩贏得了另一個女朋友,斑上的氣氛終於落定。那時我跟凶惡男孩的感情還不錯,常常跟他一起對付白淨男孩。他把我當成好朋友,准許我看著他和那女朋友接吻,那女孩子的頭髮綁成了難以置信的誇張髮型,讓自己跟其他正常女孩子所有區分。我跟一大群同樣凶惡的男孩、同樣誇張髮型的女孩混在一起,儘管我又白又瘦。

那個下午,掃地之後的放學時間。每一個教室都響著放學時專用的輕快音樂,凶惡男孩幫和白淨男孩幫各佔據教室的一個角落,中間站了一個成績優異的好學生女孩,女孩戴著眼鏡,露出慣常的羞怯,正哭著。兩邊的人馬不停數落她。

幼稚的原始幫派,那些高姿態的女孩們用尖銳的聲音罵她。女孩想必平常是爸媽手上的心肝寶貝,眼淚毫不掩飾地落下。對於眼淚的看法,不管是凶惡男孩還是白淨男孩都是嘲笑。笑聲和怒罵聲在人潮漸散的校園裡回蕩,我突然覺得身體發冷,受不了這種畫面帶給我的衝擊,我竟跑上前去,推開人群,拉著那女孩子就往教室外奔去。女孩子的手很軟,她不住哭泣的聲音很甜美,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逃離人群,低頭奔跑,爬上樓梯登上校舍的頂樓。

我把女孩子的手放下,在寬大的頂樓喘氣,我不敢看她,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我能從這裡聽見逐漸散去的同學,有人正喊叫著我的名字。女孩子突然從後面把我環抱,柔軟優雅的小手撫摸著我的下體。我非常訝異,低頭看著女孩的手拉開我的拉鍊,把那未完熟的小兄弟掏出來。女孩手法熟練,靠在我的背上的淚濕的臉。我感覺到羞辱,轉頭就是一個正拳,把女孩打倒在地。女孩滿臉鼻血,左邊臉頰慢慢的腫起。她躺在地板上,斜視著我的臉。

我不敢太大聲,輕罵了一句:「幹,肖查某!」

把女孩留在頂樓,臨走時朝著她的手臂狠狠踢了一腳。她沒有哭,反而瘋狂大笑。離去的我打著冷顫、頭暈目眩,無法克制地在樓梯上吐了一攤黃濁胃液。

 

之後我在也沒見到那女孩。有人說她休學了,有人說她搬家,但是沒有人真正在意她的生死。我盡量不去想她,每當回憶起她的臉孔就不住地嘔吐,這個病症一直到高中才真正離開我。

 

 

國中時,我過著刻意的低調生活。當時每天腦子想的都是存一大筆錢,從家裡逃出去。三年過去,沒有累積對學校團體生活的特殊情感,反而在一次次試圖對抗殘暴老爸的過程中鍛鍊出堅忍的心。

老爸離家好幾年,國小畢業典禮時卻突然出現在會場。我在台上領獎,老爸全身髒兮兮的正在跟老媽吵架,家長和老師們都非常尷尬。一直到放學回家,我都沒有上前跟他們相認。老爸回到家之後常常喝酒,老媽不在的時候不是在家裡東翻西找,就是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喝一整天的酒。他們常常吵架,每次老爸都用盡全力地把老媽往死裡打。我曾經打了五通電話到警察局,老爸每次都在隔天一臉沒事的回到家中。第六次開始我會直接打到醫院,救護車把頭破血流的老媽載走,把怒氣沖沖的老爸留在家裡。我反鎖在房間裡哭泣,還得在難過之餘把家庭作業寫完,準備隔天要考試的科目。

三年過去,我幾乎沒有存到什麼錢。我上高中的那天,老媽離開了家。老爸在兩個禮拜後,因為沒錢喝酒之後竟然開始到業務公司上班。老爸變成了一個懦弱的中年大叔,臉上常常露出充滿皺紋的微笑。看到他那白癡一般的笑容,我都會懷疑自己國中三年對抗的那個殘暴老爸是不是已經被懦弱老爸殺死,屍體在某個山中的泥土裡被怪蟲們啃食的一乾二淨。

老爸之後常常自言自語(因為家裡沒人想聽他說話),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們呀!都是懦夫的子孫。」

而我只想說:「幹,肖老背!」

 

高中,透過朋友介紹交了一個外校的女朋友。那女孩長得普普通通,成績卻非常優秀。常常參加各種的全國大賽,每每獲獎而歸。那女孩對性非常的執著,常常說一些充滿挑逗的言語試圖跟我做愛,我總是故意充耳不聞。一直到了交往的第八個月,女孩攤牌告訴我,如果我再不跟她做愛就別怪她做出激烈的叛逆舉動。我微笑著告訴她:「我一點都不在意有沒有做愛,我在意的是妳的靈魂。妳可以跟別人做愛,我會試著忍耐妳的叛逆。但是我不太清楚自己的底線。」

在這之後,我們變得有名無實。因為是朋友介紹,我也不好意思主動提出分手。而她,變成了一個極端放蕩的女孩。一邊和不同的人做愛,一邊對外告訴大家我是一個性無能的懦夫。我和她見面用餐,話題總是圍繞在她覺得哪個人的男朋友多麼厲害,怎樣的姿勢多麼舒服。

印象中,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聖誕節。她的長相和兩年前尚未交往時一樣普通,卻打扮的非常花枝招展,她的功課一落千丈,完全沒有考上大學的可能。我最後一次親吻她,送她最喜歡的泰迪熊,然後用盡全力往她的臉頰打了一拳。她的門牙被我打落,躺在便利超商的門口完全昏厥。

我們就這樣分手了。

老爸說:「我們呀!都是懦夫的子孫。」

我是老爸的兒子,我想,我大概是遺傳了他百分之百的暴力基因。

 

 

我按照惡魔給的地址來到這棟大樓,惡魔在B棟的二十一樓租了一間房子當做拍攝影片的場景,平常就租給一些隸屬於他的肌肉男們,那裡是他們的秘密基地。我在電梯裡遇到玉玲,那個可愛的大我十二歲的熟女,玉玲的臉上露出害羞卻有自信的獨特表情,微笑的嘴唇像菱角那樣可口。我很想認識她,第一眼就讓我墜入情海。

我模仿美國電影裡的帥氣男星,用超級自以為帥氣的口吻說:「妳好,我叫做ZEKE。」

玉玲伸出手來跟我握手:「我叫玉玲。你是二十一樓那群肌肉男的朋友嗎?」

我苦笑:「是呀,他們沒有帶給妳什麼困擾吧!」

玉玲也笑了,我完全被她的笑容征服:「恩。」

我從口袋拿出自己的名片,萬年沒有用處的名片上印著還是大學時候的照片:「我很喜歡妳,可以跟妳做個朋友嗎?」

玉玲笑得很開心:「當然,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我們在一個禮拜內斂情急速升溫,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牽著手像是已經彼此認識了好幾年那樣。我們互相傾訴關於過去、現在、未來的人生,我們擁抱,然後睡在一起。

玉玲的公司在二十樓,也就是惡魔秘密基地的樓下。她是個單親媽媽,和老公並沒有離婚,考慮到小孩的成長所以選擇了分居。小孩是個才六歲的男生,玉玲和老公一人扶養一個月,約定到十八歲之前不會離婚。玉玲的老闆也是個單親媽媽,同情她的遭遇讓她免付房租住在公司裡,雖然省錢,但是老闆的恩賜帶來許多無理要求。老闆常常要她半夜去買宵夜,陪老闆的小孩寫功課,玉玲的情緒也很複雜,如果拒絕了這些雜事,可能就無家可歸。自己一個人還是小事,如果小孩沒有地方可以住那怎麼行。玉玲對這一切只好忍氣吞聲。

我拜託惡魔把同棟大樓裡的十九樓租下來,惡魔手下那些肌肉男,幫玉玲把家當搬進去,我也把自己一半的東西搬到這裡。玉玲的小孩在的那一個月,我就不在那過夜,回到自己的住所。小孩回到爸爸那的時候我就跟玉玲睡在一張床上,過著夫妻一樣的生活。

惡魔是個同性戀,他並不喜歡女人。但他對玉玲確百般照顧,我非常感激。我的朋友們都把玉玲當作我的老婆,建議我把那可愛的小男孩佔為己為,建立一個完整的家庭。我當然也這麼想,但是玉玲總是軟軟地拒絕。

安德魯從哈佛回來的那個週末,我帶著玉玲一同前往接機。被安德魯留在台灣的兩個女朋友興奮地擁抱著他。惡魔在一間高級餐廳訂了位置。我們六個人一派歡樂的前往用餐。我感覺自己非常幸福,被自己所愛的女人、朋友包圍著。我們歡樂相聚,談論著生活的瑣事。幸福到令我想哭。如果我們能就這樣一起變老一直到死該有多好。

我挨著玉玲的耳朵小聲地說:「老婆,我愛妳。」

玉玲笑得很甜蜜:「傻小孩,我當然知道。」

 

 

BYSTANDER,一直存在MSN裡的神秘帳號。他就像我的智慧型日記,不管什麼時候上線都能跟他愉快交談,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和他交談的訊息紀錄也就存在這電子的世界裡。我不知道他是誰,因為那也不太重要。

ZEKE:「我接了一個評審的工作,雖然要審的稿件大概有三百件,不過酬勞還不錯。」

BTSTANDER:「怎麼會突然想要接這樣的工作?你一向都不缺錢的不是嗎?難道是交女朋友了?還是小說已經山窮水盡了?」

ZEKE:「哈,你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現在多了一個人花錢,必須找點錢來賺。還好我有一個朋友認識這次評審的單位,就力薦我加入。有錢賺誰會不要。」

BTSTANDER:「我猜,那朋友是惡魔。」

ZEKE:「哈哈,你真是。你的頭腦是電腦嗎?」

BTSTANDER:「你猜呢?」

ZEKE:「你最近工作如何?一切還順利嗎?」

BTSTANDER:「恩,我辭掉了孤兒院的工作。準備考乙等公務員資格。」

ZEKE:「你真是一個上進的好學生。」

 

惡魔推薦的評審工作,在幾封EMAIL往返後敲定。敲定的隔天主辦單位就把三百份評審文件燒成一片光碟,寄到我的住所。我把那些文章COPY到筆記型電腦裡,一抓到時間就打開電腦審稿。評審單位那邊給我的評審項目共有五項:流暢度、劇情、文意、用詞、符號使用,每個項目最高五級分。文章來自全國各大國中院校,作者皆是還在國中就讀的學生,沒有特別的主題限制,只要是以小說為文體幾乎都可以報名參賽。

我國中時以對抗殘暴父親為生活重心,對學校生活一點印象都沒有。何況國中三年,不斷地考試、分班,同學和老師的面貌在還沒熟識之前就被換掉,對於能評審國中生的文章,還真的是抱有一種期待的心。透過國中生的作文,讓我重新仔細體驗那逝去的國中歲月,感覺還真是棒的不得了。

玉玲也和我一樣對國中生的文章非常有興趣,我們會躺在床上看著一篇篇小說。國中生嘛,除了少數幾篇無病呻吟的悲慘故事、根本就是模仿金庸的超爛武俠小說、外星人飛來飛去的天使惡魔系列。除了這些,其他的國中生都非常努力的利用那笨拙的敘事文筆,告訴這個世界自己的存在。我看著文章,就向看著他們的臉,他們講述著自己跟女朋友間純純的愛、在夕陽斜照的走廊上看到了喜歡的男老師經過、擔心臉上的青春痘、懷疑自己長大的方向是否正確、不安、對暴力和意外的恐懼。這些就是青春呀!

我抱著玉玲,親吻她的頸子。我們都是從那樣的渾沌年紀長到現在這個樣子,這些人,以後會變成我們。就當我摟著她正要進入夢鄉,玉玲滾動滑鼠的手突然變成顫抖。她非常驚慌地把我搖醒,指著螢幕上的文章。

玉玲說:「這篇文章,上面寫著我們的事情。所有事情,一舉一動。

「你聽這一段:『作家I先生躺在床上,倚偎在身旁的戀人絲毫不敢相信所見,電腦影屏上的文章,是三百份國中生參賽的小說其中之一,這一份屬名受川君所寫的小說上紀錄著自己這段時間內完整的生活。』

「『他的朋友, OZ王國裡最聰明的稻草人。他的兩個女朋友從不為彼此吃醋,因為稻草人有足夠的愛能夠平均分配,讓她們滿足。但她們卻十分在意眼前的錫人和I先生。這兩個人,絕對擁有連自己也無法想像的魅力,能夠把稻草人從她們身邊拉走。現在或許還無法想像,但是在數週後,他們將會親自體驗。』

「OZ王國,那是什麼東西?」

我被文章震撼到完全清醒,連一點點的睡意都消逝在身體裡:「綠野仙蹤。稻草人、錫人,那我不就是懦弱的獅子?你說那作者叫做受川君?」

玉玲點點頭。

受川君?這個人用文章紀錄他所知道的我的一切,還刻意選了這個跟我筆名(愛川君)很像的名字,試圖讓我注意到他。受川君、受川君,你到底是誰?你又為什麼知道關於我的事?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我冒出一身冷汗,愣愣地盯著電腦,遲遲無法言語。

 

 

我把受川君的文章列印出來,還沒到天亮就從床上彈起。小心翼翼地梳洗一番,玉玲仍舊睡的安穩,我親吻她水嫩的唇。帶上受川君這王八蛋的文章,打開綠色的防盜鐵門,從十九樓走樓梯到二十一樓。二十一樓是惡魔和肌肉男們的秘密基地,雖然不常,但是惡魔偶爾會在這邊過夜。這棟大樓的樓梯非常寬大,明亮的窗正對著一片橘子園。太陽還沒從山頂露出頭來,發出的亮光卻已經照亮了部分天空。我倚在二十一樓的窗邊,吸了一根美味的早起煙才去敲惡魔的門。

這整棟大樓的門都是防盜的電子鎖,不用使用鎖匙,只要拿出感應卡在感應器上,嗶嗶,門就會開啟。如果感應卡不見了,也可以請管理員利用中央防盜裝置開啟,除了簡單,便利之外,還增添不少安全性。

惡魔只穿著一條內褲,手指插在雜亂頭髮裡搔弄著,哈欠連連,臉上卻還是掛著那惡魔般恐怖的殺人目光。我把受川君的文章放在玻璃桌上,坐了下來。惡魔坐在我的對面,把一份用牛皮紙裹住的文件丟到我的身上。兩個肌肉猛男同樣只穿著內褲,眼睛都還張不開就把咖啡和蛋餅端到我們面前。肌肉男喃喃地說了一聲:「請慢用。」搖搖晃晃地回到房間繼續睡覺。

惡魔說:「我昨天要主辦單位把原始文件給我,受川君。這個小子知道我們的一舉一動。你猜怎麼著。所有的參賽者幾乎都用EMAIL把電子檔寄給主辦單位,就只有六個參賽者把文章印出來,用限時掛號寄去。我要他們把這六份原始文件寄給我,還沒凌晨一點我就收到了。」

我打開牛皮紙袋,六份文件厚厚的像一本百科全書。牛皮紙袋的文章到處沾染了白灰色的細粉。我把手指靠近鼻尖,嗅到一股燒焦味:「這些粉是什麼?」

惡魔說:「這六份文件,寄來的時候裡面都有這些粉。這些粉是拜拜用的香爐裡的香灰。對方好像是刻意隱瞞自己的身分,除了姓名和地址都是假的,還知道要利用香灰隔絕追蹤。」

世界上任何的物質都有記憶,不管是被觸碰到的感覺、曾經到過的地方、還是某人的溫度,都會被記住。這些物質就跟人類一樣,會記憶卻也會遺忘。物質能記憶,特別能記住帶著情感的事件。比如曾經在上面死過人的石頭、車禍頻傳的街角,這些東西的記憶都特別強烈,幾乎無法在記住任何事情。其中情感最強烈複雜的莫過於是香灰了。人們拿著香,腦袋充滿了各種慾望和情感,手中的香完全記住了這些想法,燃燒之後化成灰,香爐裡的灰燼像是記憶體超大的硬碟,承載著各式各樣的想法和回憶。就是惡魔,就是我,都沒有那個把握可以在接觸到這些記憶時能夠穩住原本的自己。曾有試圖跟香灰裡的記憶資料接觸的人,大多都待在神經病院直到老死。

我感覺到這個窺視我們生活的變態,是個可怕的傢伙。他頭腦很清楚,非常的小心謹慎,是最難對付的類型。我隨手翻著牛皮紙袋裡的文章,那裡面紀錄了很多我的事情,還包括一小部分的未來。

「她用愛招喚死神,和他們訂下契約。死神,像卡通影片裡的怪物那樣降臨在這座城市。先死去的稻草人躺在冰冷黑暗的停屍間裡,他已經沒有機會告訴他的朋友們關於死神的訊息。只任由自己的靈魂當一個旁觀者,漂浮著後悔著。死神將要崩潰作者I先生的生活,當然,也包括錫人那個同性戀。他們會全都被殺掉,一個都不剩。」

惡魔吞吐著煙圈,心情不好到可以看到頭頂的火焰。他最討厭別人說他是同性戀,他自己能說,但是別人不行。

我仔細比對這六篇文章的作者,除了受川君之外,另外五個分別是:愛三君(哪三君呀?) 、受山君(我還萬壽山咧)、愛川窘 (太窘了)、愛愛君(幹)、愛川軍(保衛國家嗎?)。六篇故事,其中有三篇是單調卻完整的紀錄我和我的朋友們,某些細節不是很準確,但是對於我們的個性卻抓的很準,裡頭甚至還提到BYSTANDER和詩人。有兩篇則是紀錄了未來。大概是說我發現了文章,調查來源,然後在報紙上看到自己和死神的對決正在連載,雖然特地跑到報社,卻依舊找不到頭緒。安德魯會先被殺,為了報酬,我只好跟死神決一死戰。亂七八糟的敘事手法,前後關係也都混亂,馬的,我一定要給他零級分。只有愛愛君的文章最奇怪,文章裡以一個孤兒為視角,講述自己在孤兒院裡暗戀一個大姊姊的故事。真是愛愛君,滿腦子只想要愛愛。

 

 

我仔細地看過那六份小說,任何一個細節都不敢放過。我把關於未來的部分,紀錄在一張關係表上,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偵探。我抽著煙(不是煙斗),把長髮盤在帽子裡,對著惡魔說:「華生呀!你該不會才從阿富汗回來吧?」

惡魔坐在我的對面,對於我的幽默一點也不領情,淡淡地說:「從這些線索來看,會有四個死神。他們會先在安德魯的住處用繩子把他吊死,他們會刻意出沒在我們的生活範圍,他們希望我們能夠多調查一段時間。他們會安排一個場所,不是橘子園就是這棟大樓,他們要在我們的地盤戰勝我們。」

我搖搖頭:「你這樣分析了一大堆,一點都不像華生。」

惡魔冷冷地說:「你也一點都不像福爾摩斯。」

我說:「你覺得他們為什麼會知道我們的一切?你覺得會不會是熟人所為。誰跟我們靠的很近,又對我們心存懷恨。特別針對我們三個?」

惡魔用手指比著正在打掃房間的肌肉男們:「這群白癡。」

肌肉男們尷尬的笑,全都一臉無辜地否認。的確不可能是他們。

惡魔對於捉弄他們覺得很興奮,笑著說:「你有想過是女人嗎?我不喜歡女人,因為她們總是設法把自己塑造成弱者,然後用無聊的手段進行復仇。你應該腦袋裡有人選吧,曾經招惹過的女人。」

我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是會是哪個被我揍過的女人?那個戴著眼鏡,性變態的國小女同學?被我揍了一拳躺在便利超商門口的前女友?玉玲的可能性最低,我們相愛,而且我沒有揍過她。

我回答惡魔:「不管怎麼說,都不是玉玲。」

惡魔聳聳肩:「WHO KNOWS?」

我模仿他的動作:「GOD KNOWS!」

 

我回到十九樓,玉玲在床上留了張紙條:「ZEKE。今天開始一個月小孩會來,受川君的事情我覺得很恐慌。希望那只是恐嚇性質的小說,希望什麼都不會發生。我愛你。玉玲留。」

房間昏暗,厚厚的窗簾擋住了強烈的日光。床鋪很軟,我躺在床上看著紙條。突然發現昨天沒有好好的睡個覺,雖然還沒吃午餐卻被突如其來的睡意侵襲。一邊想著那國中生的文章,一邊緩緩入睡。那一定是惡作劇,我也這麼希望著。不過不論是誰,當自己的生活被攤開來展示都會覺得恐慌吧!對方有什麼目的,可不可能像電影裡的情節,我會突然接到手機,對方還是個國中生,聲音應該很稚嫩。受川君就用那個稚嫩的聲音跟我談判,如果我不想小說裡的殺戮成真就付出一千萬贖金吧!雖然我不是很有前,但是我會答應。我願意花錢買回不受威脅和窺視的生活,只要讓我跟我的朋友們好好生活,我甚至願意跪下來要那國中生放我一馬。真的,請原諒我吧!不管我曾經做過什麼令人困擾的事。

我在玉玲的床上醒來,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原本該出現的玉玲和她的兒子卻毫無蹤影。

 

 

消失的不只玉玲和她那六歲的可愛小兒,就連惡魔也在我睡覺的這段時間失去蹤影。肌肉男們到處找人,我則是待在房間重覆撥打手機,卻一點消息也沒有。雖然惡魔可能只是臨時起意,吃過午餐後撘上飛機,到別的國家散散步,很快就會回來。玉玲可能也是一樣,帶著兒子在某個書局裡安靜的看書。或許真的就是這樣,他們很安全,一點事都沒有。但是在這個時間點上,那群自稱死神的國中生會不會從文章後面走出,化窺視為侵略,直接對他們下毒手?會不會?答案似乎還挺清楚的。

如果他們的行為真如小說裡說預告,那最先遭到毒手的應該是安德魯。一想到這點,馬上從手機上找到安德魯的號碼。「您所撥的電話,目前關機,請稍後在撥。」我打開電腦,開啟MSN,屬於安德魯的綠色小人穿著紅衣,顯示為離線。安德魯完全失去聯絡的方式,心理越來越緊張,只是擔心的心突然轉變成恐懼,安德魯該不會正坐著飛機回台灣?或許他已經被吊死在自己的房間裡?安德魯不在家,他那兩個忠心的女朋友應該也會乖乖待在家,陪著安德魯年邁的祖母才對。我往安德魯在台灣的住處撥了一通電話,令人不安的重覆的鈴聲響了接近三十次還是沒人接聽。我拾起床上的車鎖匙,開著車前往安德魯的家。

安德魯和從小扶養他長大的祖母住在一起,如果他到哈佛去上課,家裡的一切都交給那兩個忠心又美麗女朋友打點。雖然住的地方有點偏僻,但是兩個女朋友從來沒有半點怨言。我從來不曾在私底下跟安德魯的女朋友來往,但是一起出去過幾次,對於她們的印象是非常優的。

我開著車在黑夜裡奔馳,腦袋裡不禁想起自己即將失去所有的朋友,還有自己寶貴的生命。我明明就沒有招惹什麼奇怪的人物,為什麼死神會以國中生的姿態降臨?我該報警嗎?警察只會笑笑稱讚自己的想像力實在豐富,難怪年紀輕輕小說就可以暢銷。馬的,還是算了。道路越來越小,瓦片屋頂的土牆越來越矮。這麼鄉下的地方只有動物和老人能夠安然存活,來到這裡,再度讚嘆安德魯的兩個女朋友真是忠心到令人訝異,能夠分享這麼一個安靜的天才音樂家的感情,又能好好的幫他照顧祖母。如果是我,一定偷偷虐待祖母,每天跟搶我男人的死八婆大吵特吵。

我把車開進三合院的曬穀場,車前燈突兀地照在正廳大門。關掉引擎,走到大門口,敲擊老舊的木頭大門。「請問有人在嗎?」我被自己的聲音嚇到,安靜的鄉下地方只有從遠處傳來的狗吠,我的喊叫四面八方地迴響著。過了一分鐘沒人出聲,我再喊一聲:「請問有人在嗎?」木門被打開,安德魯其中一個女朋友走了出來。她似乎還沒入睡,只是在黑夜裡無法判別我的臉:「請問你是?」

我說:「我是安德魯的朋友,ZEKE。」

女朋友說:「恩,我知道。你是來這等他回來的嗎?先請進來坐吧。」

我說:「安德魯今晚要回來嗎?」

女朋友說:「是呀,妹妹已經去接機了。十分鐘左右應該就會到了?」

我聽到安德魯要回來的消息,感覺到胃在翻騰,緊張不已。「你確定嗎?他手機是關機的。你可能不相信,但是這件事很重要。安德魯可能會死,我們都受到不明人士的威脅,他們揚言要殺安德魯。」

那女朋友,簡稱姊姊。姊姊說:「剛才妹妹打給我的時候他們在機場,從機場回來的這段時間我沒有打電話確認,因為大概二十五分鐘之後就會回到家。我現在打打看。」

姊姊側著頭專注聽著手機,搖搖頭:「真的是關機,兩個人都關機。」

我在安靜的鄉下黑夜裡大吼:「幹,真的出事了。」

我跳上車,姊姊露出無助表情看著我倒車。我把頭伸出窗外:「妳待在這裡,安德魯的祖母還需要妳照顧。盡量不要睡,有事情我會連絡妳。」

姊姊握著手機,身上穿著連身的睡衣,我這才發現她像黑夜裡滿臉愁容的女鬼。她不自覺的流淚,啜泣。我吼著:「有事情我一定跟你聯絡。」

 

 

趕往飛機場的路上,肌肉男打電話給我。

「ZEKE,我們找到惡魔哥了。他被用封箱膠帶捆住雙手丟在橘子園裡,全身上下都是淤青,他,他臉上都是血,意識很模糊。現在還不知道受傷多嚴重,只知道他少了......。」

「少了什麼?」肌肉男哭哭啼啼的聲音加上我的緊張,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三小。到底少什麼啦?

「耳朵,他左邊耳朵被割下來。一直流血。而且惡魔哥一直要我們把另一邊也割下來,他好像瘋了,一直毆打其他人,根本沒人阻止的了他。啊啊,他拿起刀子,惡魔哥,你不要這樣......。」

我模糊地聽見惡魔狂吼著:「你們都滾,廢物,滾滾滾。」

「喂喂?ZEKE你還在嗎?」

「怎麼了?」我嘆了一口氣,發生了什麼事大概可以想見。

「惡魔哥把自己另一邊的耳朵也割掉了啦......嗚嗚嗚...怎麼辦啦...嗚嗚嗚...我們要不要帶他去警察局還是醫院...嗚嗚嗚。」

「幹你娘的,馬上給我閉嘴別哭。你仔細聽好,留下兩個人幫惡魔包紮傷口,然後讓他睡一覺。兩個人到橘子園把周遭一公里的所有可能證據蒐集回來,包括腳踏車輪胎痕跡,煙蒂之類的。然後派兩個人到機場跟我會面,安德魯可能出事了。快!」

「好...嗚嗚嗚...我們馬上照辦。」

越接近飛機場心情越難過,被割掉耳朵的惡魔,可能會被吊死的安德魯,持續失去蹤跡的玉玲。我好想哭,好想哭,好想哭,好想揍某個人一拳,把我心中的不安和恐懼通通揍進他的肉裡,揍進肉裡的一剎那,微血管在皮膚內瞬間爆裂,紫紅色的血液充滿了整個皮下,慢慢地腫成一個大包。我好想這麼做,但不行。我一邊往飛機場的方向駛去,眼睛還得注意路旁是不是有安德魯的車子。容我在自我安慰一次,安德魯可能只是手機沒電,跟女朋友在某個小吃店吃東西。吃飽之後就會乖乖地回到家,左擁右抱入睡。

還沒開進機場就被幾輛急駛而過的警車超越,我紅了眼框,心理不斷祈禱什麼事情也不要發生。但我的祈禱總是沒有意義。安德魯的女朋友被警方用一條大毛巾裹住,手腳還殘留著被繩子綑綁過的痕跡,她還活著,只是淚流滿面的嚇壞了。我一走到她的面前,她竟然緊緊地把我抱住。前額抵在我的胸前,眼淚染濕我的衣服。女朋友哭著說:「ZEKE,安德魯,安德魯他,他死了。嗚嗚。」

我也緊緊抱著她:「別哭了,振作起來。他怎麼死的,你還記得嗎?」

女朋友哭到呼吸困難,抽蓄著:「我,沒看到。安德魯,安德魯跟我一樣被吊起來,但是,但,他脖子,臉都黑了,嘴巴都泡泡,臉都黑了。他死了,我沒死,嗚嗚。」

我:「你有看到綁你們的人嗎?有幾個?長怎樣?」

女朋友:「他們,五個。四個穿著,國中制服。臉,看不到,他們戴著面具,青蛙。嗚嗚。一個女生,第五個,很像你,不過他有戴眼鏡。」

很像我?是指身高嗎?還是穿著還是年紀?我問女朋友:「什麼很像我?」

女朋友:「跟你一樣,美,長髮,瘦。嗚嗚。不過她有戴眼鏡,她好像指使著國中生,是他們的老大。」

一個穿著防彈背心的刑事警察來到我們面前,臉帶歉意:「請問你跟死者的關係是?」

我反問他:「我可以看他的屍體嗎?」

刑事警察搖搖頭:「現場還在採證,你不能進去。死者生前有跟人結仇嗎?」

我搖搖頭,回頭走到停車的地方。好不容易感到機場的兩個肌肉男看著我,一句話也不敢講。冷風吹在身上,臉卻被淚濕的很暖。

 

 

安德魯之死上了頭條。「哈佛高材生慘死機場廁所,女友幸運生還」他們是這麼寫的。

惡魔戴一頂遮耳毛帽,把原本是耳朵的地方蓋住。安德魯的女朋友們穿著黑色洋裝來到惡魔的秘密基地。牆壁上的白板貼滿了死神受川君的預言,那六份小說中的細節和惡魔遇難之後蒐集來的線索。安德魯女朋友較小的那個(簡稱妹妹)看到了他們,死神,變態的傢伙。而姊姊徹夜未眠,聽到安德魯死訊之後淚流不止。

玉玲還是消失無蹤,客廳裡的我、惡魔、姊姊、妹妹四人看著白板上的文字和圖片,手裡夾著香菸,一根接一根地搞的濃霧滿佈。惡魔的耳朵還是很痛,幾乎一個小時就要吞一粒止痛藥。仰頭吞下藥丸時還不忘幽默地說:「馬的,以後不能戴眼鏡了啦!」沒有人為他的幽默買單,悲傷的氣氛依舊。

惡魔說:「把白癡們蒐集到的勘查資料和妹妹所見整合,我們又知道了下面幾點。他們最少有五個人。四個穿著制服臉戴青蛙面具的國中生,一個穿著打扮長相髮型體態都跟ZEKE很像的女生。ZEKE,你沒有雙胞胎妹妹姊姊之類的吧!」我搖搖頭,他繼續說下去:「他們沒有騎車,地上只有腳印。他們使用的武器是槍和武士刀,安德魯雖然被用繩子吊死,但妹妹看到國中生的手上有槍。而我的耳朵呢?則是被用武士刀,像生魚片那樣慢慢地被割下來。」惡魔用雙手展示了原本該是耳朵的地方。「所以,所以。這群自稱死神的死小鬼住的跟我們很近,可能隨時都透過窗簾或竊聽注意我們的一舉一動。很近,可能就住在這附近的幾棟大樓裡。死白痴,你們等一下就去把附近所有國中生的名單弄出來。再來,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增加戰力。」

惡魔從沙發下拿出一個黑色塑膠袋,三十把的手槍被一股腦地傾倒在桌上。電視櫃後面藏著幾個五六根棒球棍和兩把武士刀。這些全都被翻出來,丟在桌上。我和安德魯的女友們看的目瞪口呆,簡直把這輩子可能見到的兇器都見識完畢。惡魔遮耳毛帽讓他原來的爆髮變成了蛋頭,他很不甘心,非常火大。惡魔拿起一把手槍,笑著說:「我會讓他們知道死神到底是長怎樣,哈哈哈。」

 

當天的報紙,作者姓名是玉玲。一篇五百字的簡單小說紀錄了我們在這個下午準備武器的種種,小說裡還很囂張的透露,自己就住在這棟大樓裡,B棟的哪一層樓可就要我們自己想辦法找出來了。至於為什麼要獵殺我和我的朋友?始終是一個謎。

惡魔提出作戰計畫,B棟的每一層樓都分配一個肌肉男駐守。肌肉男們把槍藏在皮帶裡,坐在樓梯間站崗。B棟只有二十五樓,全部肌肉男的數量可以兩人輪守一個樓層。他載我到附近的小山丘去,那裡是雜草早已漫佈人行步道的無人場所,雖然小山丘就在大馬路的旁邊,卻鮮少有人沿著荒廢的步道往上爬。我們沿著步道來到一個廢物處理場,說是處理場,卻只有囤積沒有整理。在綠色的蓋天森林裡到處堆滿了被遺棄的玻璃纖維娃娃,這些娃娃都是車子的形狀,曾經被放在醫院門口,只要投十元,小孩子就能快樂的坐上幾分鐘。被淘汰的玻璃纖維娃娃就這樣成群地躺在這裡,為這樹林增添了不少的詭異氣氛。

惡魔要我把這些玻璃纖維娃娃當作練習的目標,射擊。我握著手槍,手槍的重量比想像中還要輕許多,子彈的軌跡卻如我想像般的無法預料。一開始,我完全掌握不了。扣板機,擊發,對我微笑的玻璃纖維娃娃,左臉破了一個清脆的洞。那不是我瞄準的地方。一直練習了好幾次,我才能準確的把子彈打在自己想要的地方。

惡魔又讓我練習擊斃一些小動物,狗呀!兔子呀!因為我很愛貓,所以怎樣也不忍心對惡魔帶來的貓咪開槍。動物的屍體跟玻璃纖維娃娃的碎片都被埋在這座小山丘的深林裡。在惡魔的安排下,我學會開槍,學會更快更準確的殺人方法。為了替安德魯報仇,為了保護還活著的朋友們,也為了生死未卜的玉玲。

 

 

每一天,報紙上都會刊登由不同筆名的死神所寫的小說。小說內容除讓了我們知道,死神們對我和我的朋友的並無停止關切。小說還一再提醒我們,決鬥的日子近了。我和我的朋友們即將死在他們的手裡。這種被死神關注的感覺真的很不好,我和惡魔輪流睡眠,卻還是被疲倦不堪。我總夢到滿身是血的玉玲和安德魯在黑暗的砂裡,慢慢陷入砂中,對著對岸的我哭喊。

連續守備了好幾天,肌肉男們在大樓裡的配置從每層樓一班,降到了五層樓一班,每一班三人輪守。惡魔派人到安德魯家中照顧祖母和兩個未來只能相依為命的女朋友。

惡魔利用老爸在警界的人脈拿到了勒斃安德魯的童軍繩,我擁著那繩索入睡,醒來之後跟惡魔所圈養小鬼得來的情報做交換檢討。

「我在夢中看到了大量的安德魯死前的情緒,他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張開口,吶喊著痛苦。他的細胞像長瘤的肉球在身上膨脹,我看不出來他原本的面容。老實說,他死之後,我漸漸忘記他的長相。夢中,我先看到了那個長得像自己的女人,那個女人笑著看著我,她的長相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她或許不是我認識的任何一個女人。在她的肩膀上站著四隻鳥,那些鳥黑色瞳孔盯著我不放。那四隻鳥,從翅膀下面長出人類的手。一整隻的手,手臂、關節、手腕、手掌。他們刻意把手藏在翅膀下,呀呀地叫著。」

惡魔把陶瓷製超小餐盤放在桌上,十二組餐具,每附餐具上都放著一顆糖果。他說:「那些鳥,長得像烏鴉,黑色羽毛閃著紫色亮澤。」

「恩。我不知道那些鳥代表什麼。那個模樣就是死神嗎?」

惡魔搖搖頭:「你知道什麼是『芭』嗎?人的靈魂分成兩個部分,『卡』和『芭』。靈魂中的卡存在人體中,跟肉體密不可分,是靈魂主要的部分,動力和生命。而芭,只在人死後才會出現。代表著人類的死亡,習慣和記憶。芭的模樣就是你所形容的那樣。黑色的烏鴉,從翅膀下長著人類的手。他們的影子也是人形的。世界上所有的物體都擁有卡,所以你利用夢跟物體們的卡接觸,感受存在生命過程裡的一切。而我則是收養那些流浪在虛空中的芭,供養他們,讓他們替我蒐集人類無法得知的情報。卡在物體死亡的瞬間就會消失,而芭會以鳥的模樣存在宇宙裡,他們可以寄生在任何物體上,獲得延續生命的渴望。」

「可是你說卡負責動力和生命,繩子、石頭或是屍體,他們沒有生命,卻能透過夢境讀取他們的記憶,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惡魔解釋:「卡有很多型態,人類的卡跟這條童軍繩的卡是截然不同的,人類生前的卡和死後的哪也不同。他們能呈現的生命和動力當然也不一樣。」

「那些芭就是死神嗎?女人肩上的那四隻芭。」

惡魔在煙霧裡沉思:「不。女人或許跟我一樣有操控芭的力量。他可能讓芭寄生在國中生體內,讓那些國中生代替死神來取我們的性命。」

「有人說過你很聰明嗎?」

「除了你跟安德魯之外的所有人。」

 

 

從發現受川君這個王八蛋所寫的小說到今天已經兩個禮拜。我們失去了安德魯,惡魔失去了雙耳,玉玲消失不見,我學會開槍射擊,肌肉男的站哨一天比一天還要隨便,惡魔終於撤走了所有肌肉男,報紙上不斷投稿的死神們(芭)的文章也不再出現,警察不只一次找了安德魯女朋友中的妹妹問話,一點嫌疑犯的線索都沒有。

不管怎樣,生活還是要過。我躺在十九樓的床上,玉玲的衣服和隨身用品就一直保持著離開之前的狀態,上面已經有薄薄的一層灰塵。我把三百份國中生寄來的小說悉數看完,在WORD裡按照編號給了他們應有的成績。回想兩個禮拜前的今天,就想起玉玲那可愛的菱角般的笑臉。才發現自己真的好想她。

打開YAHOO的免費信箱,按照主辦單位寄來的光碟片上的MAIL把評審結果寄去。等到完全搞定才發現一封由安德魯寄來的信,寄出的時間在安德魯死亡前一天。我把信件點開,秉氣凝神看著電腦螢幕。

「ZEKE,我相信我已經死掉了。百分之九十,或九十九的機率。她打電話給我,展示了她所操控的死神的力量。雖然她人在台灣,卻讓我棉製的泰迪熊玩偶站立起來跳了一段精采的舞蹈。我跟她交換了條件,用我的死交換惡魔的生。如果你或惡魔知道這樣的事情,絕對是不會允許的。但我還是做了。

「你還記得我的女朋友怡君、立鳳吧?告訴她們,錢在我常用的戶頭裡面,祖母送到養老院安置。要她們去找個好一點的住所(這可能需要麻煩你們)。立鳳懷孕了,讓她把小孩生出來。我想要你幫我照顧她們,但這是個無理的要求,所以我只拜託你一件事,請惡魔供養我的靈魂,我要看著小孩長大,我會自己照顧她們。關於這件事,就萬事拜託啦!

「上次才見過面的,你的那個人妻女友大概已經死了。很抱歉,不過我得這樣告訴你。打電話給我的人,是從以前就很愛你的女人。你和人妻交往可能是她殺了我的原因,但是也可能只是因為她已經完全失去理智。她是個很瘋狂的人,你要好好處理。

「我們很快會再見的。愛你的朋友,ANDREWS。」

我把目光移開電腦,發現敞開的窗台上站著一頭烏鴉,泛著紫光的烏鴉斜著頭,用渾圓的黑色眼珠盯著我。從翅膀下長出的人類手掌撥開窗簾,我悄悄地把手按在枕頭下的手槍,滿身是汗。沉默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慢慢把電腦關上,放在一旁。在腦中模擬開槍射擊那隻小鳥的畫面,射擊,一路跑到二十一樓把惡魔叫起來。瞄了一下掛在牆上的時鐘,該死,這段時間正好是肌肉男們的用餐時間。我把槍從枕頭後舉起,瞄準,一動也不動的烏鴉歪著頭,射擊。砰、砰。惡魔告訴我:「一次擊發,扣兩次版機。這是要訣。」

我開了槍之後頭也不回的跑出房間,緊張加上奔跑,心臟就要從嘴裡跳出來。我一邊跑一邊大叫:「惡魔,他們來了!快點拿武器!」二十樓,踏著階梯的腳越來越快,握著槍,手裡冒著汗。砰砰,一個軟趴趴的一比一人型布偶從二十一樓的樓梯上滾了下來。我側身躲開。人型布偶原本該是頭的地方,縫上圓圓的綠色青蛙,看過去就像戴著青蛙面具的國中生。但是我知道那裡面只是充滿棉花的巨大布娃娃。長著人手的烏鴉從人型布偶裡鑽出,斜著頭看著我,和站在我後面剛開過槍的惡魔,呀呀地叫了幾聲之後回到布偶裡。人型布偶就像真正的國中生那樣站起來,青蛙的嘴裡說著:「找到了找到了。哈哈。找到了。」

惡魔又連續開了十幾槍,青蛙的頭從身體上滾下來,棉花陷露出了一小部分。烏鴉從布偶裡鑽出,從窗戶飛出。黑夜隱匿了芭的蹤影。「找到了找到了。」尖銳的鳥叫聲之後突然眼前一暗。

整棟大樓的電力被切斷,失去亮光之後帶來黑暗,失去電力之後安靜無聲。我和惡魔就像置身於一個巨大黑洞裡,已經習慣了聲響的耳朵發出嗡嗡的聲音,眼睛完全失去了功能。我把槍放在口袋裡,站在樓梯上雙手攪拌著不安的黑暗。

黑夜裡的黑暗大樓,這就是死神們預言的戰場。

 

 

我在黑暗中亂了方寸:「惡魔,你在哪裡?」

能夠感覺到惡魔的身體階梯上的不遠處,惡魔摸黑換了彈夾,動作中踢落了一些在階梯上的彈殼。彈殼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在黑暗中。

惡魔低沉的聲音:「我們都被騙了,根本沒有那個女人,也根本沒有國中生。一群被怨恨養大的芭,馬的,我早說過女人都不是好東西。」

月光緩緩地從窗外灑了進來,卻還是無助於雙眼的判別。我能聽見眼前有許多芭,從鳥類喉嚨傳出鴿子般的咕咕聲和尖銳的呀呀叫。我說:「現在怎麼辦?」

惡魔放低聲音,能感覺到他把手指抵在唇上:「噓。」

惡魔轉身,朝樓梯上方開了幾槍,嚇跑了幾隻長著人手的烏鴉。子彈擊出時的瞬間火光,讓我看清楚了整個樓梯間幾乎被黑色的芭站滿。噁心的芭,像蟑螂那樣在地板上排出一大片羽毛質感的黑暗,寬敞樓梯間的休息椅上坐了一個女人。女人留著跟我一樣的長髮,戴著膠質眼鏡,臉上掛著勝利的微笑。

女人說:「你真的完全把我忘了。我真的有這麼令你厭惡嗎?即使我如此愛著你,感激你對我做的一切。」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槍,緊緊握在手上:「妳到底是誰?」

女人在黑暗中點起香菸,四個青蛙臉國中生站在她的後面,其中一個還失去了青蛙頭顱,從傷口處爆出棉花。她說:「你救了我,為了我不惜背叛自己要好的同學,那個叫做羅敬生的小流氓。你牽著我的手,一路逃到學校頂樓。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訝異,說不出話來。也想不起來那個在屋頂從背後抱著我,用手掏出我小兄弟女孩的名字。眼前這女人就是當時的女孩嗎?她的確是戴著眼鏡,但是女孩長得一點都跟我不像呀,難道她為了愛,把自己變成我?這也太誇張也太變態了吧!

女人吸著煙:「我其實不應該在這裡的。稻草人求我放惡魔一條生路,你那個可愛的老女朋友也要我放了你。說真的,我誠心誠意地答應了他們,一點也不打算殺你們。但是我想看看你,我想摸摸你,我想和我喜歡的你說說話。」

聽到老女朋友這樣的字眼,我心臟抽動不以。她要女人放了我,該不會跟安德魯一樣用自己的死交換我的生?我流淚,把手槍平舉到能夠射殺她的高度:「玉玲呢?妳殺了她嗎?」

女人點點頭,把眼睛摘了下來:「她死的很痛苦,比我想給予她的痛苦還要多。」

我再也壓抑不住憤怒,砰砰砰砰砰砰砰,瘋狂扣板機直到彈夾裡的子彈全都射到女人的臉上。女人的臉,被十幾發的子彈貫穿後流下濃稠的鮮血,暗紅色的鮮血一條條爬在女人臉上。

女人用那恐怖的臉笑了:「你知道嗎?我還是很愛你。」

可怕的女人,不可思議的女人吃了十幾發子彈卻絲毫不受影響。就跟惡魔說的一樣,女人真是一種變態到極點的動物。

 

 

女人其實跟那個被我解救的女孩不太一樣。我不是說她們不是同一個人,她們是同一個人沒錯,但是她們就不太一樣。那天在學校頂樓,從背後環抱著我的女孩,把我小兄弟掏出來的女孩。被我狠狠揍了一拳的女孩回到家裡,一言不發,家裡的傭人和父母不管怎麼問,她對我的暴力隻字未提。

她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吃不喝也不出門。不開燈的黑暗房間裡,女孩一針一針地編織著等身大的布偶。每織一針,女孩就用針刺自己的大腿,四隻等身大的布偶怎麼是一千針兩千針可以完成,大腿被自己扎的稀巴爛,血從白皙的大腿流到地毯上。物體總是特別容易記住那些充滿情感的記憶。女孩的恨,詛咒,自然而然隨著大腿上的疼痛和眼淚被縫製到那些布偶裡。三個禮拜,布偶在可怕的儀式中被生產出來,就是圓滾滾的青蛙臉蛋,也讓人不寒而慄。

女孩的爸爸是個財力雄厚的商人,特別熱中於慈善事業,手下就有一間專門收養孤兒的機構。女孩是那孤兒院的常客,幾乎每個禮拜都會到孤兒院陪那些小孩遊戲,跟他們聊天。女孩的四個布偶,是為了平常就喜歡跟在女孩旁邊的四個小男孩縫製的。那四個小男孩,沒有一個不在生日時許願自己長大要把女孩娶回家。他們把女孩當作公主,四個小男孩就是公主專屬的騎士團。

女孩和平常一樣來到孤兒院,一大群小孩也跟往常一樣擠在女孩的身邊,聽女孩唸童話書上的故事給他們聽。小孩們的興致很高,卻也很容易消散。還不到中午,女孩的身邊就剩下那四個小男孩。他們在孤兒院的照顧下身體健康,也接受了基本的教育。

女孩把小男孩們帶到平常院長不許他們來的樓頂,陽光刺眼。女孩說:「你們,願意為姊姊死一次嗎?」

小孩子對死的概念很模糊,一個小男孩歪著頭:「姊姊,死掉就不能動了。只能死一次,不然就活不了了。」

另一個小男孩倒是很有義氣地拍拍胸膛:「姊姊,我願意。」

小男孩話一出口,其他男孩亂哄哄地高舉著手:「姊姊,姊姊,我們都願意。」

女孩一一撫摸小男孩的臉,仔細地端詳臉上的眼睛鼻子嘴巴。女孩給了他們淡淡的吻。女孩在陽光下笑著,強烈的陽光在臉上築起了黑白兩立的邪惡感。女孩說:「謝謝你們。那,我們一起死吧!」

女孩沿著鐵梯爬上水塔,把小男孩們一個個丟入踩不到底的冷水中。確認最後一個小男孩已經滅頂,女孩大聲呼喊:「快來呀!救命呀!有人溺水啦!」

為了保證自己會被救回,女孩用盡全力呼喊了兩次之後,自己也跳進水塔裡。

黑暗的冰冷的水包圍著女孩和四個小男孩,他們幾乎沒有掙扎,因為姊姊說不掙扎的小朋友長大才能跟姊姊結婚。他們都死了一次,完全停止呼吸之後才被醫生一個個救活。關於他們集體跳入水塔中溺斃的事件,動機到今天還是孤兒院中的謎。

女孩的目的達成了。人在死後才會出現的芭,在女孩刻意的安排下獨立存在世界上。女孩死而復活之後已經忘記仇恨,芭卻還牢牢地記著一切。女孩的芭和那四個小男孩的芭在廣大的宇宙中,相依為命的生活著。女孩的芭找到自己在還沒死之前埋在土裡的人型布偶,讓小男孩的芭住進去。而自己則找了一具跟我相貌相像的新鮮屍體寄生。

女人跟當時我解救的女孩不同。女人只是記載著仇恨的芭所寄生的屍體,而女孩早已忘記這段往事,跟那四個小男孩一樣,忘記一切,快快樂樂的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女人跟當時的女孩不同,但是他們卻是同一個人沒錯。

 

 

她在黑暗裡笑,身後的布偶在她的故事之後顯得那麼愚蠢。女人說:「好好活著的那個我,你應該非常有印象。你和她幾乎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BYSTANDER,記得吧!持續活著的那個我就是使用這個帳號跟你聊天,每天每天,你們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卻如此安心的聊天。哈哈,真是諷刺。」

我面對著女人,想起安德魯在EMAIL上所說的。我說:「對妳造成的一切我很抱歉,如果要我做什麼彌補,我願意承擔。」

女人拍了一下大腿站起來,臉上的彈孔已經不再流出鮮血:「我就等你這麼說。其實我也答應那老女人不殺你,所以,你就死一次吧!我得不到你,但是我想得到你的芭。」

惡魔在我後面,伺機而動。他的手槍抵在我的背上,槍口寫著我跟他之間才知道的密碼。他沒有開口,但是我很清楚他對我下達的指令:「聽到吼聲,往下蹲。」我點點頭。

女人舉起槍,後面四個人型布偶也舉起槍。女人說:「不好意思,你必須死一次啦。」

眼看著女人手指將要扣下板機,惡魔所指示的吼聲卻還沒出現。我急忙開口說:「等.....。」話沒出口。一個巨大的吼叫聲從樓梯間往上竄,我急忙摀住雙耳蹲了下來。那巨大的吼叫像一條無形的蛇,整棟大樓在吼叫聲的撼動下竟然發出尖銳的笛聲,窗戶脫離了窗框朝黑夜裡激射出去。完全沒有預料到吼聲的布偶和女人緊緊抓著身邊的椅子,卻還是不幸的跟著椅子一起噴出窗外。吼叫聲持續了大概兩分鐘之後停止。我全身上下的皮膚只感覺到一股噁心的刺痛,耳朵好像就要炸裂。我看到惡魔張口閉口,卻聽不到他的聲音。突然大樓的供電系統恢復,日光燈閃爍了幾次之後大亮。

馬的,我都還無法順利使用耳朵,現在連眼睛都睜不開。待在黑暗中這麼久,突然其來的亮光真是不舒服。我蹲在樓梯間,閉著眼。漸漸聽到四週傳來各式各樣的聲音。惡魔在我耳邊呼喚著我的名字:「ZEKE,ZEKE,聽到請回答。」

我抬頭看他,報以一個微笑:「真是太刺激了。」聲音還是離我的耳朵有段距離,該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吧?

 

我和惡魔走到二十一樓的秘密基地,男爵和一個沒看過的男生站在門口。男爵一看到我和惡魔,興奮地大笑:「怎樣,有沒有很屌。對了對了,這是我們英雄社的社員,他叫做大聲。」

惡魔:「果然夠大聲。大聲,謝啦。這次很感激你。」

大聲是個很瘦小的男人,他摀著嘴,眼睛露出害羞的表情。很尷尬的點著頭。等等,什麼是英雄社?男爵這小子不管啥時看到他,一舉一動都讓我抱持著高度的懷疑。這麼瘦小的男生就是發出強大吼聲的傢伙嗎?真是騙人的壞小孩。惡魔說:「順利嗎?」

男爵拍拍胸膛:「當然,英雄社辦事你就不用擔心了。你看,他們不就上來了。我介紹一下,這個叫做跑得快,在他背上的是很會吃。」

跑得快?很會吃?跑得快腳上穿著繡著白色羽毛的藍色拖鞋,很會吃胖胖的臉頰上沾滿了黑色的血。男爵說:「大聲把芭都逼出去之後,跑得快利用超快的腳程蒐集掉落在地上的芭(那些長著人手的烏鴉),很會吃把上把大量的芭吃到肚子裡,把他們全部消滅。如何,跟你計畫的一樣吧?」

惡魔含起一跟香菸,似乎沒有很注意在聽。

我說:「不管怎樣,真的很謝謝你們。大家進來一起吃東西吧,唉,我快餓壞了。」

很會吃舉起肥肥的手臂:「我也很餓。」

這傢伙不是才吃過一大堆的小鳥芭嗎?難怪大家都說: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

 

 

惡魔在我跟英雄社的人聊天的時候睡著了。他因為我國小的一個錯誤舉動失去了耳朵,應該就此不要再跟我講話,信心滿滿的恨我,但是他沒有。他把對抗死神當作自己的事,訓練我用槍,還找來男爵幫忙。我把外套蓋在他的身上,一邊和男爵的英雄社朋友們聊天到天亮。

男爵說:「我上個月到俄羅斯境內的一個小國家去,當地人都叫那邊白山。白山靠海,境內沒有半座山。從好久好久以前開始,白山的國王不管是人民選出來的還是世襲的,都只有二十年不到的任期。每二十年,就會有一塊像山那麼大的冰塊靠岸,國王會裝扮華麗登上冰塊。他們相信冰塊會帶國王到神的國度去享樂。那塊山一般的冰塊被稱作白山,名字就由這裡來了。

「我會到白山去,其實是要幫一位皇室成員的邀約。他知道我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希望我找到神的國度,從那裡找回焰獅之杖。那是他們的鎮國之寶,被上一任的國王私自帶到白山上,從此一去不歸。他們會派我這個外國人前往神的國度,是因為不希望焰獅之杖的下落造成國內恐慌。」

我被這故事吸引,幾乎忘記疲累。英雄社的其他人似乎聽過這個故事,卻還是眼光發亮享受每一個細節。我問:「結果呢?你見到神了嗎?」

聽眾的反應永遠是男爵的驕傲:「不,我沒見到神。我搭著小船橫渡了北極海,在寒冷的冰天雪地持續航行了好幾個禮拜,終於找到了傳說中像山一樣大的白色冰塊。巨大冰塊就像來到一座小島。不料才離開小船,一群長著長毛的矮小人類提著矛把我團團圍住,他們的樣子就像北歐神話裡的惡魔,呼嚕呼嚕亂叫著,一點也不友善。

「原來搭著白山來到神的國度只是不實的故事,乘著洋流來到北極圈的國王們都成了矮小毛人的食物,被吃的一乾二淨。我試著跟矮小毛人們交談,不管我說什麼,他們的戒心還是無法解除。最後,我只好訴諸暴力。我把大概三十個左右的矮小毛人揍的鼻血直流,他們才降服於我。

「最後,我在冰冷的祭壇上找到焰獅之杖。金黃色的手杖,長度不會超過五十公分卻格外陳重,才握住手杖,就感覺一股熱能從手掌傳遍全身。果然是焰獅之杖,才握不到兩分鐘,我就在冰天雪地的北極海上滿頭大汗。告別了矮小毛人,所幸帶著手杖跳進北極海裡。冰冷的海水竟然讓我想起墾丁的夏日風情,晚上就睡在浮冰上頭。把杖交回給白山皇室,他們非常高興。當然,我並沒有告訴他們神的國度的真實模樣,因為那沒必要。」

一直到天亮,男爵才帶著英雄社的奇人們離去。留下了被故事感動的我,真是一個愛說大話的肌肉男,所說的故事永遠都這麼精采。

 

安德魯的祖母如他所願被安置在一間不錯的養老院,他的兩個女朋友(姊姊和妹妹、怡君和立鳳)則是在十九樓住了下來。玉玲的東西不多,裝箱之後全都搬到我的住所,沒有拆封。一直覺得玉玲還是會回到這裡,所以就讓她的東西保持這個樣子。惡魔沒有耳朵之後並沒什麼影響,就他自己的說法,失去耳朵後頭髮變得容易整理。我還是每天跟BYSTANDER在MSN上交談,可能是經過這次的事件,我變得不喜歡跟她說一些嚴肅的事情,盡可能地利用幽默文字逗她開心,這或許是一種彌補心態。但是到底是對誰彌補什麼了呢?

玉玲下落不明,他的老公曾經打了幾通電話給我。電話那頭的男人哽咽:「一切都是我不好...如果她是先遇到你...嗚嗚嗚。」

我連一點點小傷也沒有受到,根本就跟白癡一樣的無憂無慮。每次聽著玉玲老公在電話那頭哭泣,我都會反省自己;每次看到沒有耳朵的惡魔,我也會反省;看到安德魯的女朋友肚子一天天變大,我反省;看到BYSTNDER上線,我也反省。到頭來,我根本沒有保護到任何人,大家反而都因為我受極大的影響,為什麼沒有任何人責怪我呢?為什麼我一點歉意都沒有呢?為什麼我一點都不想哭呢?

或許,就跟那些討厭我的人所說的一樣,我只是一個低能又無情的性無能智障。馬的,我絕對是白痴。叫我白痴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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