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王子】01.勇敢的人

【惡魔王子】勇敢的人 ◎何尾妹

 

「媽媽,我是勇敢人中最勇敢的人嗎?」

「孩子,絕對是的。」

 

當時我正在搬家,跟同學借來的小卡車還停在集合宿舍的大門口。我在房間裡就能聽見陸續下課的室友們對卡車發出不滿的抱怨。我才大三,卻因為一直埋首在寫作中荒廢的學業,雖然本來就對所讀的科目不是很有興趣,但終究已經讀到大三,不管是誰都希望能夠勸我在多想想,但我已經決定。期中考的下午自己一個人把房間裡的東西打包之後,搬到離學校不遠的一間套房。靠著寫作存了一筆錢,而且似乎能夠依這個薪水持續生活下去。老實說,我對自己的決定十分自豪。

幾個平常要好的同學在下課後會來幫我搬東西到新家,晚上還約好要到附近的餐廳吃飯喝酒,慶祝我的重生。現在離他們下課還有半個小時,我卻早已整理好大半,幾乎隨時都可以把卡車開到新家。

就當我點起香菸,為這一整個白天的勞動歇息時,放在雜物堆中的手機響起。翻開一疊書,一盒大頭針散落在地。我小聲地罵了一句:「該死。」把手機接起來。

手機那頭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對方的語調非常緊張高亢,一時間,我無法從那聲音判斷我跟對方的關係。只聽見那人對著手機吼叫:「Zeke,打開那個箱子,把他們都殺了。」

箱子?對方像是正從幾萬公尺的高空中墜落,強勁的風聲和模糊的律動,在他的後方有一隻野獸發出恐怖的呼吸聲響。正當我是圖說些什麼,通話已經結束。我按照那號碼再襏回去,竟然是通話中的狀態。「該不會是惡作劇之類的吧?」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把菸拈熄,準備把最後的物品裝箱,完成搬遷的最後一到程序,手機又響了。

同一個號碼,我接了起來。跟第一次一樣,我並沒有機會說到任何一句話。只聽到對方用更慌張的音調說:「把那九隻鳥殺了!」然後掛掉。這次的背景似乎在一萬公尺深的水底,那短短的一句話被水的傳遞波度打成了泡沫一樣的密碼,我重覆唸了好幾次才體會過來。

我再點起一根菸,再把手機撥過去,對方卻已經關機,不管我重覆襏打幾次總是那熟悉的女聲說:「您撥的電話未開機,請您稍後再襏,謝謝。」

電話號碼並沒有輸入到我的手機裡,可見對方跟我並不是時常相處的朋友,我對那聲音也沒有印象或許根本就是搞錯。但為了避免自己的誤判,我還是翻出了在一年級開學所發的全斑通訊錄,一一比對後確定剛才打來的電話的確不是斑上同學。那到底會是誰呢?

考完期中考前來幫忙的同學有六個人,他們站在門外的走廊,好奇地看著我發呆。其中一個說:「Zeke,我們來了。」

 

 

六個同學,各個人高馬大。他們可以組成一直優秀的籃球隊,當然第六個傢伙只能坐在板凳祈求其中有人體力不支。可惜這六個人,誰也沒有體力不支的本錢。我把房間裡剩下的所有東西裝箱,讓他們幫我把家具和箱子搬到小貨車上。他們唱著歌愉快工作,就像住在森林裡的小矮人那樣。一個同學坐在副駕駛座,兩個同學堅持要做在小貨車放貨物的平台跟那些家具坐在一起,另外三個同學則是各騎一部摩托車一邊高聲唱歌一邊跟著我。

我開著小貨車,跟坐在副駕駛座的同學說:「謝謝你們來幫我,晚餐這一頓我一定讓你們吃到飽,吃到撐。」

那同學用粗厚的大手摸摸自己頂上的短髮,一臉害羞的樣子:「其實也沒什麼幫到忙,倒是讓你破費真不好意思。惡魔哥說他要出國一趟,所以就派我們過來幫你,還說因為覺得對你不好意思定了一張椅子送去你家,唉呀!他叫我們先部要跟你說的,我就是什麼秘密也藏不住。你別跟惡魔哥說,不然他一定會罵我的。」

我對惡魔突然的出國比肌肉男的大嘴巴還有興趣:「惡魔什麼時候出國的?去哪一國呀?怎麼那麼趕,連跟我們吃頓晚餐也沒有時間。」

同學說:「他說要去義大利,考完期末考就要一個社員騎車帶他到機場。是臨時決定的,所以我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

我、惡魔和安德魯是三人組,我們時常聚在一起討論很多事情,最多談論到的話題是關於創作,我喜歡寫作,惡魔喜歡拍電影,安德魯則是個音樂才子。惡魔在學校建立了電影社,他那帥氣的外表、過人的才氣和雄厚的經濟實力(來自他開發公司的老爸)令他成為一個在學校呼風喚雨的人物。大家都叫他惡魔哥,只有我跟安德魯叫他惡魔。他也不是第一次突然出國,上個月中秋節,他突然要我跟安德魯回家整理行李,帶著我們到香港的山上別墅烤肉賞月。相對於惡魔,安德魯是一個安靜的人,像空氣一樣透明。只有聊到音樂他才會電擊般的降臨到地球上,他很聰明,幾乎沒有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他希望將來可以當一個官階不大的公務員。

我拿出手機,把剛才那通奇怪電話的號碼給坐在副駕駛座的肌肉同學看:「你有看過這個號碼嗎?」

同學拿出自己的手機,查了一下。默默地搖搖頭之後把車窗打開,對著窗外大聲唸出電話號碼,讓其他五個同學調查一下這個號碼。五個開心唱歌的同學在狂風中拿出手機輸入這個號碼之後搜尋,坐在貨車後面的其中一個說:「啊!我查到了。」

後座的另一個同學打了他一下:「查到就查到幹麻叫得像娘們。」

坐在副駕駛座的同學打斷他們的逗鬧:「那號碼是誰的?」

貨車時速七十,迎著狂風坐在後座的同學吼著:「是B班的男爵,那個愛說大話的肌肉男。」

 

 

B班的男爵,那是一個傳奇人物。

來幫我搬家的這六個肌肉同學,隸屬在惡魔手下的這六個肌肉男就算聯手起來也打不贏他。他並不特別高,卻特別強壯。他對自己極度的有自信,常喜歡說些不管怎樣都不會有人相信的「生平事蹟」。第一次跟他見面是在一年級的迎新大會上,男爵興高采烈的自我介紹完後突然拿出一個鞭炮,點燃之後握在手中。所有人都被這突然的舉動嚇到,就連正在幫我們這群吵鬧大學生端牛排的服務生也嚇了一跳。鞭炮在他的手中閃出亮光,隨即從指縫中飄出又直又濃的黑煙,鞭炮在男爵的手裡炸開,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男爵到洗手間把漆黑的手洗乾淨之後一臉沒事的出來吃牛排,他的手一點受傷也沒有。當然有人懷疑那不過是魔術般的障眼手法。但男爵的表演已經嚇壞了所有人。就像他一直極力塑造的形象:勇敢、瘋狂、堅強。他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有太多故事是從他自己嘴巴說出,以至於更多人覺得他不過是一個愛說大話的肌肉男。但他絕對是一個傳奇人物,在這座學校中。

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麼會突然打電話給我,還要我打開那個箱子,把他們都殺了,把那九隻鳥都殺了?怎樣的箱子可以裝下九隻鳥?又為什麼要殺了他們。他並沒有要我找箱子,他是說:「打開那個箱子。」意味著我本來就擁有那個他說的箱子,裝著九隻鳥的箱子。我必須打開箱子,然後殺了他們,全都殺了,一隻不剩。

 

有六個勇士的幫忙,我很快的把家具和箱子都安置到新家。我看到空蕩蕩的套房裡放著一張價錢不斐的椅子和一台平面電視。椅子上放著一張紙條,惡魔留下了祝福的話,卻沒交代他到義大利的原因。雖然他的手機可以全球漫遊,我能夠襏個電話馬上知道那理由,甚至可以要他幫我調查男爵的事情,但我沒有。

我和六個壯漢到早就預定好的餐廳吃飯,餐桌上如同一場慘烈的戰役,食物幾乎是在餐桌上飛馳跳躍,各式各樣的吃法顯示各種不同滋味的粗暴,和他們相比我簡直就像安靜吃草的麋鹿和一群獅子共進晚餐。我們幾乎沒有交談,餐盤和餐具碰撞的聲音代替的言語。連服務生都流著汗不知所措,我留下了等同餐點五分之一的小費當作慰勞。餐後,我把這六個壯漢引到卡拉OK,在包廂裡又見識到令人驚訝的酒量,啤酒、烈酒甚至藥酒被用一種幾乎是浪費的方式喝下這群壯漢的肚子裡,壯漢們紅著臉喝酒唱歌,卻沒有半個人有醉意。如果DISCOVERY有興趣,這群勇士幾乎可以被當作全年觀察的對象,令人不可置信的奇觀。

將近天亮我們才在卡拉OK門口解散,六個壯漢紅著臉吶喊著道別,離我們一條街外的警察滿臉難過的戒備著,可是什麼也沒發生。回到新住所後我簡單的洗了個澡,我那披肩的長髮兩天才要洗一次,今天不是洗頭日,連身體也只是簡單的清潔一番。我還不睏,把室內用的無線上網機安裝之後打開筆記型電腦,連上網路。我知道BYSTANDER還沒睡,MSN的綠色小人果然如我預期的就在那裡微笑。

 

 

我不太知道BYSTANDER是誰,旁觀者?他存在我MSN裡面,一點也想不起來他到底是哪裡的朋友,國小,國中,高中,還是在某個咖啡店裡服務生在點菜單後面寫上潦草的MSN帳號,然後就這樣聊起來。我一點也不清楚,但是我很依賴他,幾乎什麼事情都會像打日記一樣跟他報告,他是我的窗口,一種抒發。但他不是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他長怎樣,也一點都不了解他。但那不重要。我現在想跟他說話,儘管有點醉意,儘管外面的天快亮了。那該死的九隻小鳥的箱子到底在哪仍然下落不明,已經過了大概十二個小時,如果因為這樣男爵死在不明的狀況下那該怎麼辦?

ZEKE:「你知道九隻鳥的箱子是什麼意思嗎?」

BYSTANDER:「九隻鳥的箱子?」

ZEKE:「打開箱子,把九隻鳥全部殺死。突然接到的手機要我這樣做,但那對方並不是怎樣的熟人,我怎麼會知道箱子到底在哪?」

BYSTANDER:「你今天不是搬家,箱子應該很多吧,哈哈。」

ZEKE:「哈哈,搞不好他就這樣死掉了,因為九隻鳥沒有死。」

BYSTANDER:「我想一下,你等我十分鐘。」

ZEKE:「恩。」

我利用這十分鐘把還沒從箱子裡拿出來的東西一一拿出來,用抹布擦乾淨之後擺到新家的櫃子上,我的雜物不多,但是總忘了買一個整理箱把這些集中,所以看起來總是凌亂,不要說一個裝著九隻鳥的箱子,要我找出釘書針也是一件大工程。十分鐘後BYSTANDER傳來訊息。

BYSTANDER:「去年的四月二十七日,有一個叫做男爵的人把一盒模型落在你的車上,你要還他卻一直忘記了。雖然你有跟他提起這件事,他也有幾次要跟你拿,不過就是沒有成功,盒子應該在你車上。」

ZEKE:「你這傢伙是電腦呀。我的一舉一動你都記得那麼清楚。」

BYSTANDER:「如果你勤勞一點也辦的到。」

ZEKE:「什麼意思?」

BYSTANDER:「MSN的訊息紀錄,哈。」

我在車上找到那個模型盒子,透明的塑膠盒裝著攻殼機動隊紫色頭髮的少尉素子小姐。我試著搖晃那盒子,裡頭發出細小零件碰撞的聲音。這就是裝著九隻鳥的箱子嗎?我把盒子拆開,還沒拆封前沒辦法看到的角落藏了一個小小的手提箱,手提箱做的非常細緻,上面的扣環和把手都跟真的一樣。我搖晃那手提箱,裡頭竟然發出小鳥的叫聲。靠,這不是開玩笑的吧!還真的有裝著九隻鳥的箱子?

我小心翼翼的把扣環解除,把打開箱子來。從裡頭陸續飛出九隻文字般大小的藍色小鳥,這種程度的小鳥根本就是生物學上的大發現,我必須把他們全部殺死。我拿了一個乾淨的透明杯子把他們全都罩住,點起一跟煙,讓煙從杯子的邊緣進入,一瞬間香菸內的有毒物質和尼古丁充滿整個倒扣的透明杯子。九隻藍鳥漸漸的在白霧中死去。

ZEKE:「你絕對不會相信世界上有不到兩MM的藍色小鳥,那真是太誇張了。」

BYSTANDER:「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我仔細觀察那九隻在透明杯子裡起起落落的小鳥,非常專注地看著他們。直到最後一隻藍色小鳥終於死透,才剛亮起來的天空擊下了一道長雷,頃盆的大雨憤怒地打擊著大地。我在套房裡,聽見樓上住戶從床上爬起,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的聲音。這是巧合嗎?

 

 

雨下的很大,我卻還是在九隻藍色小鳥全都死在尼古丁窒息後睡著。忘了把電腦關機,也忘了把這九隻藍色小鳥照相或是錄影。我累壞了,跟那六個勇士喝的酒正在跟身體對抗著,天亮了,我卻還是抵抗不了睡意來襲。

惡魔喜歡養鬼,所謂的養鬼,其實就是供奉那些無主的遊魂,只是一般來說嬰靈、胎靈、貓靈比較單純也比較好控制,所以又以養小鬼為主。惡魔總把招來的靈賦予特殊的符號,把符號刺青在自己的右手臂上,這些小鬼將會聽他的話行事,小鬼能告知他別人不知道的過去和秘密,也能替他完成一些壯漢也無法達成的任務。安德魯喜歡養女人,他是個以女人為糧食的音樂創作人,他必須和女人做愛才能寫歌,在他眾多女友中,有兩個特別死心踏地的女孩,他們是安德魯在外公開的大房和二房,一個大學生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真是的非常的利害,但他也不是一般的大學生,他憑著過人的天才智力在大二那年就被哈佛的研究所錄取,從此之後只有在寒暑假才能跟他見面。而我,喜歡作夢。

只要睡覺,從來有一次沒有作夢。不管是打瞌睡還是深深的入眠,每天不斷在現實和夢境中穿梭,我能記得每一個夢中的細節和感覺,把這些感覺轉換成大腦裡真實的記憶,我有一半的人生是在夢中度過,這一點也不誇張。

BYSTANDER聽我講起關於作夢的事之後幫我介紹了一個會通靈的師父,他利用一張簡單的人體圖表跟我解釋,人身上的有許多輪,每個輪都代表著一種能力,有人某些輪特別旺盛,某些輪特別衰退,衰退的輪可能造成身體機能的缺陷甚至死亡,而旺盛的輪也會讓其他輪無法順利成長。他要我利用幾種方式舒緩我頭頂上的輪,解除我頭痛和失眠的症狀。一種方法是寫作,這是我早就一直在做的事情,另一種方法則是學通靈。

我和那通靈人學了簡單的通靈,打坐的姿勢手裡握著從山上撿來的神奇石頭,我能在夢境中看到這顆石頭上被留下來的訊息,我可以看見唱著山歌面容恐慌的趕路人,可以看見古代巨大的獸為了地盤搏鬥,甚至在夢中看到宇宙,看到一個行星的毀滅和石頭的記憶。我不斷強化自己這方面的能力,控制自己夢的視野,我能看的更多,更遠。但就跟那些被惡魔圈養的小鬼一樣看不到未來。而且我也無法「夢見」沒有接觸到的東西。

我的手放在裝著九隻藍色小鳥的屍體的透明杯子,夢到了吹玻璃的師父,他的老婆把將要發給手下的薪水裝在袋子裡,他卻偷偷地從每一個袋子抽出一千塊。他的女兒常常在玻璃場裡吸煙,卻沒人發現,我夢到被埋在黑暗地層裡的玻璃原料。我夢到九隻藍色小鳥,他們在深海底,從龐大鯨魚的肚子裡被抓出來關進箱子裡,鯨魚的肚子裡住了幾隻人型的怪物,他們說著奇怪的話。

我沒有夢見男爵,並且在夢裡漸漸忘記他的模樣。他那倉卒的聲音,那突如其來的電話,BYSTANDER也闖進我的夢裡,電話那頭變成了BYSTANDER,他慌張的把腦袋裡的「訊息紀錄」挖出來,沾滿血的回憶上面寫的每一個字都跟我有關。

晚上八點左右我從睡夢中驚醒,手機裡響著男爵的電話號碼。我發現那九隻藍色小鳥的屍體消失在封閉的玻璃瓶裡,我用手揉揉眼睛把電話接起來。

 

 

我接起手機,男爵的聲音從話筒那端傳過來,這一次,他總算是用平靜的聲音跟我正常通話,這讓我寬心不少。男爵的聲音從類似海邊的地方傳來,能夠聽見清楚的海浪聲音,還有講著奇怪腔調英語的人在後面催促著他。

男爵說:「Zeke,謝啦。我得救了。」

什麼沒事?我根本就還沒搞清楚你這傢伙想要幹麻,我對著手機發怒:「你沒頭沒腦的打來什麼電話?你這傢伙到底在幹麻,還有,那裝了九隻藍色小鳥的箱子又是什麼?我想你最好給我完整的解釋。」

男爵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很燦爛爽朗:「原來那些鳥是藍色的呀!我現在人在太平洋上面,菲律賓人的船上。我晚一點回到台灣就馬上去跟你報告狀況,你不要太著急,就這樣,掰摟。」

這個號稱全校最勇敢的矮壯傢伙第三次毫無預警的把我的電話掛斷,雖然很不是滋味,但是知道他還活著(至少沒有因我而死)就寬心許多。男爵本來就以誇張的行為出名,之前沒有跟他太過親密的相處也知道這一點。這次他突然打電話來給我,那接近死亡的恐懼語調、神秘的九隻蚊子般的藍色小鳥、太平洋上菲律賓人的船等,綜合這些元素之後似乎可以串聯成一個完整的故事,而且這個故事從男爵的口裡說出應該會是更驚人的一段敘述吧。畢竟他是個令人驚艷的愛說大話的肌肉男,所有故事從他嘴巴說出之後便的更令人不可思議。對了!就是因為這樣大家才叫他男爵。吹牛男爵歷險記裡那個神奇的,愛說令人無法置信故事的男爵,正是他外號的由來。

 

我把剩下的一點家當整理好之後開車到新住所的附近閒晃,為自己尋找一頓合適的晚上九點的早餐。24H營業的豆漿店像便利商店般燈火通明,各式各樣的餐點擺在銀白色的盤子裡任君挑選,我挑了一個蔥花饅頭和一碗熱呼呼的豆漿,把他們放在餐盤上走進店裡,找到一個可以看到電視的位置坐了下來。

24H連續播報的新聞台,跟24H營業的豆漿店,跟24H營業的便利商店都是我的好夥伴。店裡的客人不少,每張桌子幾乎都坐了人,大家一邊吃著自己碗裡的食物,一邊仰著頭看新聞。

新聞主播長相甜美,口齒清晰的女主播似乎聽到了某件插撥的特別新聞而皺了一下眉頭,隨即又恢復那可愛的笑顏。「為各位插播一則最新的消息,一艘菲律賓籍的漁船在今天下午十三點十五分,於太平洋上救得一位台灣籍的男子,男子姓名蔡爵城,現年二十三歲。警方接報後已經透過漁船上的電話與男子取得連絡,依照男子的說法,自己是在星期三下午在東部海岸觀浪時被浪捲下海中,經過一天一夜的漂流後才被菲律賓籍的漁船打撈救起。如果有最新的畫面,我們馬上為您插撥。」

插撥的新聞沒有畫面,記者們正在從各地趕去取得最新最快的畫面,但現在還沒有。單憑主播講解最新的已知情報。我知道那就是男爵,他已經回到台灣了,我也知道新聞報導的絕對不是男爵的真正經歷,這瘋狂到不行的小子一定有更多更屌的故事要跟我說。畢竟被瘋狗浪捲走是不可能需要慌張的要我把那九隻藍色小鳥殺死。

 

 

結果惡魔比男爵還要早來到我的面前。

男爵打電話來的第二天中午,我徹夜未眠,花了一整個晚上把男爵這次發生的事件打成小說,這個故事當然還沒有結局,還差男爵親口把前因後果跟我說明。惡魔敲了我的房門,簡單的行李還背在肩上,惡魔一頭凌亂的黑褐色頭髮遮蓋了部分的眼睛,他的外表就跟名字一樣,惡魔。

惡魔語氣十分平和地命令道:「走,吃飯。」

我在床上伸懶腰,把筆記型電腦闔上:「謝謝你的電視和椅子,我都很喜歡。」

惡魔彎起嘴角微笑,把行李丟在房間靠門的角落。

我穿上外出的外套,戴上手錶和手機:「你不會相信發生了什麼事。」

惡魔:「不,我相信。我見到男爵了,他說晚上會來你這說這次發生的精采冒險。」

我非常訝異惡魔的全知全能:「你要小鬼幫你打聽的嗎?」

惡魔持續微笑,盯著那微笑就會看到頭頂正長出黑色長角:「一部分。」

吃飯的同時,惡魔完全沒有跟我討論有關男爵的事情,因為他已經知道整個事件的經過,而且他希望我能由男爵的口中聽到這個故事。我們吃了簡單的義大利麵,惡魔到義大利的理由成為義大利麵的配菜。

惡魔說:「有一個義大利朋友告訴我當地的靈媒聲稱自己跟科南道爾的鬼魂接觸,他明白的指出自己隨時都能受到科南道爾的指引寫出新的福爾摩斯系列。於是那個義大利朋友要我去辨別此事的真假。」

我不以為然:「見鬼!你知道這是一場騙局還是去了?」

惡魔吃一口麵喝一口水,他要求服務生加水,這已經第五杯了。惡魔看著裝滿的杯子一臉高興繼續說:「因為那是認識很久的朋友,關係還不錯。」

我:「義大利朋友?」

惡魔:「國小三年級在國際西洋棋比賽認識的,一個年近五十的推理小說作家。他看不下那個靈媒的無言亂語,甚至要求我懲罰他。」

惡魔果然就是惡魔,他根本沒有一處流著人類的血:「你殺了他?」

惡魔很興奮,才到滿的檸檬水又被喝光:「不,我讓他自殺了。」

 

吃過飯後,惡魔和我回到新住所。他利用我的浴室洗了一個舒服的熱水澡,為了在西洋棋比賽裡認識的業餘推理小說家,大老遠跑到義大利殺了一個說謊的靈媒,不管怎麼想,舒服的熱水澡定能幫他放鬆每一條神經。

我坐在大床上校稿,預設了一些關於男爵故事的結局,如果他的故事真的沒什麼看頭,我還可以馬上把自己編造的想法接續下去。電視開著,惡魔從浴室出來之後就躺在我的身邊,他應該正在看電視,一邊把頭髮吹乾一邊看著電視什麼也不想。不久之後,我就聽到打呼聲。

惡魔陷入深睡,我把電腦放在地板上,抱著他發出熱量的身體。我很卑鄙,利用能力在夢裡體驗他的回憶。

 

 

男爵打來的手機吵醒了我跟惡魔,我發現臉上有大量的淚,完全無法記憶任何一部分關於惡魔的夢的細節,我只記得那深深的黑暗跟難過的情感。男爵在電話那頭喊:「我到你家樓下了,開門。」

男爵全身髒兮兮,他跟惡魔同樣背了一個行李,同樣地把行李丟在靠門的那個角落。男爵還是一樣壯碩,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泡濕後乾燥,狀態十分可怕,露出衣服外的手臂和臉蛋上也充滿了許多細小的傷痕。男爵用厚實嘹喨的聲音:「ZEKE,借我浴室。」

我露出快要昏倒的表情:「就算你不向我借,我也要跪下來拜託你趕快洗澡。」

男爵笑著,連笑都能感覺到肌肉的張力:「可是我沒有帶任何換洗衣物來唷。」

「那你行李裡裝什麼?」

男爵豪邁的把行李拉鍊打開,裡面滾出兩個一模一樣面容的紫色頭顱,頭顱上沒有半根頭髮,相較於我們的頭來說也大了一號。男爵驕傲的說:「這是紀念品唷。」

我大吼:「幹,把這兩顆頭也洗乾淨。趕快給我滾進廁所。」

惡魔靠在床頭櫃露出招牌微笑:「我幫他打點衣物吧!」

在惡魔的招呼下,兩個肌肉男帶來了全套的盥洗用具和符合男爵尺寸的全套衣物,肌肉男們看到惡魔總是低著頭,像古代的太監見到皇上那樣。肌肉男把衣服交給我之後就悄悄離去,惡魔一聲道謝也沒有。

 

男爵抱著兩顆紫色的頭,用毛巾小心翼翼的擦乾之後放在大腿上。他真的很喜歡這兩顆噁心的東西。男爵說:「這其實有七顆,但是我拿不了這麼多,所以選了兩顆切口比較銳利的帶回來。」

惡魔半臥在床上:「從頭說起,ZEKE要聽。」

男爵滿臉肌肉的露出難過的表情:「你們應該也知道,我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一直認為自己是全世界勇敢的人中最勇敢的那一個。這件事,我不需要別人告訴我,也不需要自己催眠,我只需要媽媽在每天早晨告訴我,我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我看著他,只覺得他是個白癡。但我不想打斷他。

「我每天早上都要打電話給媽媽,媽媽這二十幾年來也早就習慣。我會問媽媽:『媽媽,我是勇敢人中最勇敢的人嗎?』媽媽會回答我:『孩子,絕對是的。』那一天,媽媽突然一反常態地說:『孩子,你不是。在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勇敢的人,你要懂得謙虛。』我聽到這句話的同時只覺得整個天地在旋轉,我的世界在那一秒鐘崩潰。我一邊痛哭,一邊說:『不,媽媽,我會證明自己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掛掉電話之後,我就背起空的行李離開了宿舍。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該到哪去。但是我確信勇敢的人會吸引同樣勇敢的夥伴。我必須找到勇敢的人,然後跟他們決鬥。」

惡魔掛著微笑,我不敢置信的看著男爵,那個曾經被我認定為不可能在地球上出現的單細胞兄貴典型,現在就在我的面前。馬的,真是一個大智障。

 

 

男爵一直走天很暗,腿很酸,從高樓大廈滿佈的城市走到低矮平房的鄉下,從鄉下走到荒郊野外,從荒野走到森林裡。男爵走得很累,他很想他的母親,他更想證明自己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就當他枕著行李躺在濕冷的泥土地上,準備呼魯大睡。兩個男人從森林深處緩緩走出,月光打在他們的臉上,身上散發跟男爵一模一樣的氣質,勇敢、瘋狂、堅強, JOJO冒險野郎裡的替身使總能一眼看出對方和自己是同類。男爵看到他們,馬上就知道他們也是勇敢的人。更何況這兩個男人,一個騎著獅子另一個騎著老虎,男爵從泥土地上跳起來大吼:「我要跟你們決鬥!」騎著獅子和老虎的兩個男人果然是勇敢的人,他們面對男爵毫不驚訝,處之泰然。騎著獅子的男人說:「我們都是勇敢的人,為什麼要彼此格鬥。和我們一同生活吧,勇敢的人。」

一定是這些單細胞肌肉兄貴的義氣感動了男爵,在短短幾句話之後三人變成好朋友,在森林裡一同生活(其實也不過三天)。第一天,老虎男被分配打獵食物,獅子男則是負責烤肉,男爵負責砍材生火。第一天晚上,木頭跟火焰已經準備就緒,老虎男卻空手而歸。獅子男和男爵都覺得很奇怪,老虎男則一臉害羞地說:「今天獵到好幾隻兔子,卻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一個全身髒兮兮的乞丐,乞丐很可憐,他摸著自己肚子說好幾天沒有吃東西,希望我能把兔子給他。我一時慈悲心大發就把兔子都給了他。」

獅子男和男爵聽了都認為這是一件善事,也就原諒他。三個人聚在營火邊挨餓一整個晚上。

隔天,輪到男爵負責烤肉,獅子男負責打獵,老虎男負責砍材。到了傍晚獅子男也空手而歸,老虎男跟男爵問他理由。獅子男同樣不好意思地說:「我也遇到了那個乞丐,把一整天獵到的動物都給了他。」

雖然男爵覺得事有悉竅,還是沒有抱怨。畢竟能跟勇敢的人一起生活是一件很男子漢的事情,而且他們在勇敢建壯的外表下擁有慈悲之心,同樣非常令人敬佩。他原諒這兩人,空腹入睡。

第三天,男爵一早就到森林裡打獵。他打算獵更多食物,就算遇到乞丐也還能剩一點回來果腹。男爵獵了一頭山豬和十幾隻兔子,收穫非常豐盛。就在他打算回到營火處時,地面忽然冒出一陣濃煙。一隻皮膚泛紫的巨人從濃霧中漫步而出。巨人眨著黃色大眼說:「勇敢的人呀!如果不想死在巨人手裡的話就把獵物留下,跟騎獅子男人、騎老虎男人一樣留下獵物,然後空手而歸。」

男爵這才知道,原來前兩天老虎男和獅子男所說的乞丐就是眼前這個巨人。但是男爵果然是勇敢的人之中最勇敢的,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小刀,躍上巨人胸膛一刀砍下巨人的頭顱。沒想到,從那斷頭的傷口中瞬間又長出一顆新頭,男爵毫不畏懼一刀砍下新的頭。就這樣連續砍下七顆頭顱之後巨人應聲倒地,完全死透。

男爵把其中兩顆切口比較完整的頭顱裝進行李,拖著山豬和兔子回到營地。老虎男和獅子男看到毫髮無傷的男爵帶著山豬和兔子圍了過來,兩人非常驚訝。他們把肉烤熟,坐在大樹幹上大快朵頤。不一會兒的時間,山豬和兔子都被吃得一乾二淨,三個人輪流在月光下打著飽嗝。

男爵摸摸吃成圓滾滾的肚子,突然說道:「我遇到你們說的乞丐了。」

獅子男和老虎男大吃一驚,一個箭步衝向自己的寵物。但是他們的動作哪有早就預謀好的男爵快,男爵一刀一個,獅子男和老虎男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脖子上的洞不停湧出鮮血。男爵殺紅了眼,他討厭懦弱的說謊者,甚至討厭他們的坐騎。男爵左右張望,試圖尋找那兩匹兇猛的動物,卻只見到兩個妙齡的美麗姑娘全身赤裸站在他的面前。

男爵聲音發抖,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兩個女子。這兩個女子難道就是獅子和老虎變成的?是因為老虎男和獅子男的死亡使她們身上的魔法解除?這個世界上誰會相信這種蠢事?眼前這個單細胞的肌肉兄貴男爵先生,正巧就是會相信這種事情的人!

男爵聲音發抖:「妳們是?」

女子的其中一個向前一步:「我們是海底的王族,受到惡人的詛咒才變成野獸模樣。請勇士跟我們到海底去,幫我們消滅那可怕的惡人。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的家園。」

一般人絕對會以為自己遇到白痴,但是男爵不是一般人,他完全相信眼前這兩個裸女(海底王族)的話。裸女一人拉住男爵的一隻手,往天空一跳,竟然就沉入深深的大海底。透明寶石般的湛藍海水,壓迫著男爵的耳膜,模糊視線隱約看到海底有一座城市,那裡就是海底都市。

 

 

我實在受不了男爵這滿口胡言亂語,故事本身實在太多的疑點,最令我可疑的地方在於怎麼可能持續挨餓兩天之後還能跟巨人進行如此激烈的搏鬥,連續將他砍下七個頭顱。

男爵把玩著那巨人紫色頭顱,正經地說:「因為我以前就遇過這種巨人,當時也是連續砍下他七個頭顱才逃過一劫。那個箱子,裝著九隻小鳥的箱子就是在巨人的小腿肚裡發現的。當初只是覺得很好看把他保留下來,沒想到因此救了我一命。」

我幾乎要對他的胡謅發怒,惡魔盯著我不甘心的表情發笑,我無法判斷惡魔對這個故事抱持怎樣的態度,相信呢?還是嘲笑?。我問:「接下來呢?我還沒聽到跟九隻小鳥有關的劇情。」

男爵說:「跟著兩個女子來到海底都市,馬上就看見那模樣像龍的惡人。笑容誇張,嘴巴裡吐出血腥的滋味,足足比巨人還要高上兩倍。我保證勇敢的人看到也只有昏倒的份,但因為我是勇敢的人中最勇敢的,因此毫不畏懼地直視他的眼睛。

「那惡人說:『又是一個送死的人。你根本殺不死我,因為我的靈魂不在我的身體裡。』

「我不懂他說的意思,一個人的靈魂不在自己的身體裡,那會在哪呢?惡人笑起來像狂風:『反正你也殺不死我,我就跟你說靈魂的所在吧!我的靈魂寄居在九隻小鳥裡,我把小鳥放在一個箱子,而箱子則由紫色巨人負責保管。除非你先殺了巨人,從他小腿肚裡把箱子取出,殺死小鳥。否則你永遠也殺不死我。』

「我聽了惡人的話,心臟跳的很快。因為我知道我能夠把他殺掉。」

男爵說到這稍停了一下,擺擺手:「接下來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打電話給你,要你幫我殺了箱子裡的小鳥。在你殺死小鳥之前,我緊緊抓住惡人那龍狀的背,他從深海底一躍飛上高空,又從高空竄入水中。他受不了我的堅持和勇敢,搏鬥持續了數個小時。老實說,在他背上的那幾個小時,感覺像是過了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男爵說完之後陷入沉默。

惡魔等待這似乎會持續延長的安靜到達一個頂點開口說:「你應該打個電話給你媽媽,告訴她,你救了海底都市成為真正的最勇敢的人。」

男爵沒有說話,低著頭露出難得一見的軟弱表情。眼淚從那肌肉滿佈的臉上滑落,那個模樣令人動容。但是,這故事不該停在這裡呀?我越來越相信電視新聞上的講法,男爵不過是在觀浪時被捲入海中,然後被人打撈上岸罷了。哪裡有什麼騎著老虎獅子亂七八糟的男人,哪裡有什麼裸體的海底王族,那龍惡人又是什麼三小朋友?這個故事讓我頭痛,讓我覺得男爵不過是一個愛說大話的肌肉男。

但是他手上的巨人頭顱,我親手殺死的蚊子般大小的藍色小鳥,這不都是男爵沒有說謊的鐵証嗎?我決定不管會不會有人相信,就依照男爵所言寫完小說的最後一段,我可以想見編輯會對我這亂七八糟的劇情有所抱怨,但是我不管,如果他真的不相信,我只好要求男爵寄一顆巨人頭顱給編輯,反正他有兩個相同款式的頭顱。沒錯,就這麼辦!

惡魔把手機丟到男爵懷裡,男爵疲憊雙眼無神地看著惡魔,惡魔點點頭。男爵握著手機,斗大淚珠不住地噴灑在地板上:「媽媽,我回來了。我是勇敢的人中最勇敢的人。」

媽媽在電話那頭激動卻溫柔地說:「孩子,絕對是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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