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連者】16.波加特事件之二

【藍連者】波加特事件之二 ◎何尾妹

16.

 

早晨的教室裡失去了應該趴在座位上睡覺的阿昌,就是到了上課時間也不見阿昌出現在位置上。因為昨天知道博士消失的消息後整夜沒有好睡過,失眠加上失去功能的十元硬幣,頭痛的程度足以讓我隨時昏倒。我向坐在旁邊的黃明翔打探:「慢龜呀,阿昌今天怎麼沒來上課?」

慢龜用沒有穿鞋的左腳揉了一下自己的右腳,沒有抬頭對我說:「聽說他轉學了耶。」

我幾乎大叫出來:「轉學?」

上課時間的大叫讓我付出了一些代價,除了把那些打瞌睡的同學吵醒,不諒解的敵視眼光馬上投射過來,還惹來瘦癟癟的導師師的無情責罵。導師顫抖著身子大吼:「陳進益!你別以為自己是轉學生就能在上課隨便聊天。從轉來到現在你表現越來越差,我該跟你爸爸說你在學校的表現是如何嗎?也不想想你爸爸一個大男人,要養你又要工作,你對的起他嗎?」

批哩啪啦痛罵一頓後老師抖動著身子瞪大眼睛,像一隻發怒的蛇。突然覺得這個學校的一切都無聊又讓人灰心,臉頰和手心都在發熱,雙腳不斷發抖,真想隨便找個地方逃走算了!

什麼消失的博士、什麼阿昌、什麼山靈子、什麼工廠、什麼超人戰隊的到底干我屁事呀!我覺得憤怒,瘦癟癟的老師抖著身體越罵越難聽,我慢慢從座位上站起來用生平學會的第一句河洛話大喊:「幹妳娘!」然後快速跑離教室。

 

 

我躲在沒人會發現的學校角落哭泣,眼淚像是從內心最深處不斷被擠出,從眼睛表面豪不費力地湧出、滑落,整個臉變得濕濕滑滑,地面上的泥土被滴落的淚混成一攤黑泥。從我懂事以來幾乎沒有這麼哭過,整個胸腔因為過度換氣而變得呼吸困難,每一口呼吸都讓胸腔撕裂般疼痛。不斷換氣、不斷抽噎直到喉嚨的深處溢出血絲。用盡全身力氣哭了一場後安靜地睡著。

不斷哭泣的我,因為超支的體力和疲憊終於在黑暗的角落中睡著。

 

我做了個夢。

夢裡頭阿昌、大馮、小馮、大頭、博士、導師和父親都圍著睡著的我。他們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容異口同聲說:「進益你醒啦!之前的一切都是跟你開玩笑的。什麼博士不見、什麼超人戰隊是假的,那都是騙你的。你看,博士不就正在這邊嗎?」

博士用手搔搔頭,用手指捲著頭上白髮做出害羞的神情。

阿昌狐狸一樣的駝背姿勢,在一旁用穿著鞋子的腳大力地踢著地面,他以假裝生氣的口氣說:「再不起來跟我們走,我以後就不理你了唷!」

我也刻意露出生氣的表情:「這麼愛轉學就轉吧!不理我的話我也不理你了。」

大馮和小馮雙人份的爽朗笑聲,哈哈地說著:「阿昌活該阿昌活該!就跟貓追老鼠一樣活該。」

大頭晃著腦袋用手拉著乾癟癟的老師說:「這一切都只是我們安排好的一場玩笑罷了!」

父親為了最後完美大結局,將所有的人手牽起來往前走了一大步,看起來就像電視裡面精采完結篇的陣仗一樣。父親說:「進益,跟爸爸回家吧!」

我這才破啼為笑用手把身體撐起來,奮力朝爸爸的懷裡跌去。當快要接觸到父親的一剎那,手和身體就像觸摸到全世界最軟的棉花一樣毫無感覺,世界也在所能感覺到的範圍內瘋狂地旋轉著,身體被巨大的離心力壓縮著,眼淚不斷地以拋物線條灑落。

 

旋轉結束後跌入另一個夢境。

 

 

另一個夢,我變成被同學捉弄的阿昌。

十一月的寒天,雖然是早上,天空的深處露出厚厚的黑雲。全身被脫的精光泡在混濁河水裡。河水是黑的,那由風吹起的水波幻成一條條小蟲,全身上下奇癢無比,小蟲似乎全都自腳底板鑽入我的體內。幾個陌生臉孔在遠方對我咆嘯、怒罵著。我在水裡發抖,奇癢腳底衝上頭頂又隨即掉頭蠕動,來來回回的在我體內鑽動著。

河水越來越冰也越來越急,低頭看著自己泡在水中的裸身。水面上印著陌生的臉孔,那不是我的臉,或許曾經是,但這一刻我跟水裡面那個臉孔是分開的。水裡的臉說:「從你投胎轉世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就是孤單的。就像裸身在水裡的現在,你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又餓又冷又孤單,總是有人在你的生命裏面來來去去,不管多麼要好的朋友還是會離你而去,戲演完了就下台,一切就是這麼簡單。雖然你很難過別人這麼對待你,但其實無情離開的人並不是誰,而是你自己。你不斷轉學,在一個地方認識了新的人,然後拋下他們到另一個地方去。」

岸上一棵老柳樹,樹葉垂到水面上沒有隨著強風搖曳。柳樹幻化成學長的模樣:「你需要夥伴。」

幻成學長的柳樹一邊晃著樹葉樹枝一邊說:「你需要夥伴、你需要夥伴……。」

聲音越來越大至終變成嘶啞,學長的臉跟水中臉孔迅速交疊著,世界不停的旋轉。柳樹忽然從頭燃燒起來。沖天的火焰和夢靨般的瘋狂低語繞著世界的邊緣轉著。

天空是紅的,是無情的。

我蹲下身,讓河水浸到頭頂。試圖讓冰冷的河水保護自己。

河水和裸身的我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體,水裡面的蟲其實只是我身體裡的一部分。隨著河水朝下游流去,朝的夢深處死去。

 

夢醒,睜開眼就看到爸爸。

 

 

隔天父親向學校和工作的地方請了假,整夜呆在戶外昏睡的我病了,他就留在家裡照顧我。一早,外面就吹起沒有雨的大風,天空是紅的,就像夢裡面的天空一樣。我頭昏,分不出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父親變成模糊的人影,一會兒飄進房裡摸我的額頭嘆氣,一會兒流到廚房煮中藥熱粥,在這之間我們沒有交談,父親卻不停嘆氣。

窗框上幾隻來不及躲避大風的螞蟻斜斜地走著,那是躺著的我唯一能看到的完整景象,螞蟻被後的樹枝像有生命那樣搖晃。右手上還緊緊地握著博士給我的十元硬幣,雖然知道那並不可能,那只是自己的妄想,握著硬幣卻還能感覺到溫暖的力量。雖然我已經找不到超人戰隊曾經存在的痕跡,我還是相信自己就是藍連者。

 

「藍連者,謎一般的轉學生,正義的一擊必殺。降臨!」

 

父親從廚房端來一碗粥,把熱粥用嘴巴吹涼後送到我的面前。我用手撐起身體,喝著那美味的粥湯。父親說:「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呢?不知道我工作的時候最擔心的就是你嗎?爸爸只有你一個寶貝,如果有危險或做不到的事情就跟爸爸獎,我會保護你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喝著熱湯。我什麼也不想跟他說。

父親繼續說著:「大概在一個禮拜我們搬家,學校那邊我會去辦好的。」

果然又要搬家,果然必須放棄在這裡所累積起來的友誼,反正我也習慣了,該發生的事情還是躲不了。儘管自己裝得是多麼愉快還是毫不在乎都不會影響什麼。就像死掉的馬力兄弟,不管如何還是會一臉沒事站在同樣的關卡開頭,一臉愉快的把香菇踩死。

父親一臉愧疚,瞳孔被水浸濕:「這邊的工廠不需要我,他們另外從鎮上找到能夠取代我的人。我被開除了!但是沒關係,職訓局那邊的課程也要結束了,我們去住在奶奶家,我會開一間很棒的公司,每天在自己家裡上班,你再也不用忍受放學回來家裡沒人的感覺了。」

爸爸在抽絮、爸爸很難過、那個不顧一切照顧著我的爸爸變得弱小,越變越小的爸爸好像要躲到蝸牛的殼一樣,他正要逃避著什麼。我難過、害怕,然後哭了。熱粥根本進不了我的嘴巴,因為我大哭著,眼淚流得滿面。

我終於打破沉默:「搬家、我們搬家。搬到一個爸爸不會覺得辛苦的地方。」

分不出晝夜的天空刮著大風,被吹歪的螞蟻呀!你們知道回家的路嗎?

 

 

爸爸說一個禮拜後搬家,奶奶那邊和要轉學過去的學校已經都連絡好了。一個禮拜,七天。失去超人戰隊的我怎麼看都只是一個由日子堆砌而成的數字。

 

學校方面,因為即將轉學所以沒有功課,導師允許我在上課的時候做自己的事情,甚至趴在桌上睡覺,只要不影響到其他同學就好。自從上次用髒話罵導師之後,她就不再理我了。

安親班方面,爸爸也親自去退費。爸爸對那些露出機器人笑容的老師說:「真不好意思,我們要轉學了。所以可否把剩下來的節數算一算,把預繳的費用退給我?」

安親班的老師笑著,剩下來的節數把了八折之後換成現金交給爸爸,解釋道:「百分之二十的折扣是違約金的部份。」

於是下了課的我再不用再到安親班去。

 

 

我跟往常一樣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自己解決晚餐。不用等待安親班的娃娃車,每次都必須在指揮交通高年級的保護下通過馬路,那個救起小女生的英雄,林國強也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過。

因為什麼也不用作,我喜歡在學校到家的路途上遊蕩,看那太陽發出最後光芒時大地被染紅的模樣。我常會設想,如果自己是大地上的一棵樹那將是什麼顏色,什麼會是我的太陽?用最後的魅力將我染上跟周遭一樣的色彩。

轉學到過這麼多的學校,那些同學們都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顏色,在這些人之間流動的我到底是什麼顏色?

 

阿昌露出狐狸般的笑臉說:「今天開始透抽就是二、藍色連者。」

那個曾經被賦予的顏色,我還能繼續擁有嗎?

阿昌呢?他現在在哪哩,我好想告訴他我就要轉學的消息了!

 

天空慢慢變暗,自己一個人拿著變冷的晚餐走在小路上。家,好遙遠。我無法真正看到那被稱做家的房子,只能從某些轉角或是特殊的地標來想像那個地方。家,在寒冷的街道上,我看到舔食著幸福棒棒糖的小朋友,他的父母用手挽著他,小朋友把全身的力氣毫無保留的放在爸爸的手臂上,我有這樣讓爸爸抱過嗎?

我覺得家好遙遠,但是真的遙遠的是當我踏進家門時一個人都沒有冷清清、黑壓壓。我不想開燈,因為開燈只會讓我看清這孤獨的一切,只會讓我更難過。

 

 

沒有安親班的生活也就沒有機會看到大頭。平常在學校裡面的福利社或是操場上都可以看到大馮和小馮,可愛的雙胞胎就像以前一樣,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可愛的外型和充滿怪力的女生是大家都喜歡的。她們一邊跑一邊尖叫無憂無慮地跟一群男生玩抓鬼遊戲。當鬼的一人只要用碰到其中一人的身體,被碰到的那人就得當新一任的鬼。只是在被鬼碰到之前可以喊「閃電」,他們把那口號當作能夠隱身的咒語,喊了「閃電」的人必須待在原地不動。直到另一個同伴摸到他的身體,並且喊「滴滴」,位他解除隱身的咒語。

我坐在紅色砂礫操場邊的榕樹下等待她們結束這一輪的遊戲,樹陰在我臉上畫出明顯的黑色,在暗處窺看操場上的所有人。雖然我還算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卻對這個操場一點認同感都沒有。

我向她們打招呼:「大馮、小馮!」

前面那一個說:「是抽透。」

後面那一個說:「是透抽啦!」

前面的那個主動發問:「什麼事嗎?」

後面的那個歪著頭說:「博士說不能跟透抽說話。」

前面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力揮向後面,拳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充滿殺傷力的氣流。後面雖然在短時間內伸手防禦臉部,拳頭接觸在手臂上,那力道之大,後面離地浮起後直直掉落在一公尺外的紅色砂礫裡。

前面:「大馮沒說什麼!」

後面的又更後面了,從砂礫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紅色灰塵說 :「大馮沒說什麼,哈哈哈哈哈。」

我冷冷地說道:「沒關係,我是要來跟你們說我要轉學了。」

前面歪著頭說:「轉來轉去學?」

後面也跟著歪頭:「回去日本人的台北?」

我解釋:「要往南去,去高雄。」

前面恍然大悟的表情,閃耀的黑色眼睛看起來充滿靈性:「很多番人拿刀子割人頭?」

後面鬆了一口氣,用手拍拍胸部:「到處都有人在割人頭,還是彰化好。」

對話結束

 

我利用安親班的上課時間去找大頭。

大頭抱著書做在閱讀角落不動,跟往常一樣,他看起來像是一顆植物吸收著龐大的知識不斷擴充自己的腦袋。跟往常不一樣,太陽穴的地方塗了一點白色的膏藥,那膏藥沒有味道。

我用手指向太陽穴,以問句當做開場白:「你生病了嗎?」

大頭沒有看我,眼睛在書上:「沒有!」

我問:「那白色的藥?」

大頭回答:「防止頭腦運轉太快的藥膏,如果腦袋一直這樣旋轉下去,有一天我就不能在生活在世界上。會被自己腦袋欺騙,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說:「我要轉學了!」

大頭還是沒有抬頭:「我知道」

對話結束

 

我穿過遊戲室打打鬧鬧的同學群,好不容易下了樓梯。坐在櫃檯裡的工讀生利用這段時間打瞌睡,還有半個小時就要下課,這段時間不會有人到一樓來。我踏出安親班大門,走了出去。

這時候大頭追了出來。喘呼呼的白煙在黑夜裡看起來很漂亮。

我驚訝地看著她,問道:「怎麼了嗎?」

大頭喘呼呼地說:「透抽,對不起我不能說太多。但我想提醒你,在你可以應付的範圍必須留意黑暗。」

他看著我的眼睛,點點那龐大的頭顱,用手拍拍我的肩膀後又急忙跑回安親班。

大頭連一聲「再見」也不留,瘦小的背影和大大的頭就這樣朝安親班跑去。為什麼不說再見?這樣要我怎麼放下你們。為什麼你們要騙我?明明就有超人戰隊不是嗎?為什麼你要過來叫我「留意黑暗」。你不知道這樣我會更難過嗎?我寧願什麼都不知道,寧願把回憶都忘記。你們是笨蛋!

一群大笨蛋夥伴!

回去的路上眼淚沒停過,黑夜裡除了厚厚的濃雲還多了星星;心中除了難過還多了希望。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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