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連者】15.波加特事件之一

【藍連者】波加特事件之一 ◎何尾妹

15.

 

成衣廠停工了幾個月,彩色的河水漸漸變回原本的模樣,手掌般大小的山靈子回到原本住的地方,不再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成衣廠的廠長帶了幾個道士到附近驅靈。道士穿得一席黑衣在山上做了一些簡單儀式,利用簡單的方式串通附近居民繪聲繪影地編了關於上吊的太太帶著小孩自殺和雙胞胎女鬼在竹林裡迷路的故事,這方法很簡單,就是塞錢。

一個時常上山撿樹枝的老婦人對廠長說:「那兩個女孩呀,要是都穿紅衣那我看這兩個警衛室穩死的,才不會嚇嚇他們就閃了。紅色衣服的鬼是最可怕的,帶著強大的怨念,看到他們的人都得死呀!」

另一個老婦人也說:「我之前也曾在山上見過找媽媽的小男孩,他還要跟我回家。你能想像嗎?三更半夜的,在山上遇到小男孩,不管是誰都會嚇到。還好當時我沒有帶他回去,否則被嚇壞的就是我了。」

沒有人提到長著人臉的山揮,就是身型矮小的警衛也沒有。

對兩個警衛來講,那天晚上就像是一場夢。可怕又虛幻,他們跟成衣廠方面領了一點錢之後離開這座城市。他們什麼也沒有帶來,離開的時候也幾乎沒有帶走什麼。

 

廠長是台中人,因為手頭有一點錢來這裡開間成衣工廠不過是想在豐衣足食的生活外找尋事業第二春,能夠輕鬆賺飽錢後回鄉安老就心滿意足。廠長一點也不想得罪誰,只是呆頭呆腦的站在被搗亂的工廠外,聽著所有人七嘴八舌提出一些古怪意見。穿著黑色道服的道士不管說什麼他都旁邊唯命是從。

台灣的道士大多屬於正一派,也有全真派、武當派、崆峒派的。不過,無論屬於什麼派,台灣道士多係居家道士,在家修練就可以,並不需要上山修練。大多數的道士都有極端正常的職業和家庭,什麼奇怪事件發生才會出現處理。台灣的道教組織主要有台灣省道教會和中華道教總會。

而這些藏匿於民間道士可大分為紅頭及黑頭兩種。紅頭從事的是與神相關的法事,身上穿著紅色、黃色等鮮艷的道服,正義秉然的模樣,專門處理與神溝通的工作;黑頭從事的則是偏陰靈方面的法事,只有黑色的道服可以選穿,跟有通靈體質的乩童合作,處理有關鬼怪的業務。這裡的法事屬於引魂、驅魔,身穿黑衣的黑頭道士在山腰上出現。

 

黑頭道士手裡捧著大羅盤,上面密密麻麻刻畫者古人遺留下來的難解密碼。他看著羅盤念念有詞的同時沒有任何人講話,氣氛異常詭異。只見黑頭道士好像被某種東西附身之後不斷打嗝,有什麼東西已經寄住他的身體。他舉起手指比著西方的山上用尖銳的音調說:「汝們在這邊起工廠,氣向西流動,原本住在西邊不好的東西都被氣趕了過來。這是住在山裡面神共同的決定,要給汝們懲罰。」

廠長流著汗,其實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沒開工的這些日子已經損失幾萬元,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趕快解決鬼怪的問題。準備前來重新修復成衣廠和機械設備的工人們等待已久,只要事情解決就能馬上動工修復。廠長問:「那我們該怎麼做呢?」

他不敢說「我該怎麼做」,怕那些妖魔鬼怪會把矛頭指向他。就算不想惹出什麼麻煩,也知道不能讓鬼怪把矛頭指向自己。

黑頭道士踩著奇特的步法,手中拿著錢幣串成的小劍,眼睛微微閉上看起來好像快要睡著。在玄空虛靈界有什麼東西要傳遞訊息給他,風的流向和天上的光芒隨著那奇怪的步法慢慢改變。黑頭道士用尖銳的音調說:「汝需要做一場法事。」

廠長驚訝地說:「法事!」,希望不用花太多錢。

 

滿山的綠色中昇起沒有顏色的飛煙,那是祭拜用的香和金紙燃燒之後產生的煙霧。人們相信,這些實體的香和金紙能夠透過燃燒這個動作傳送給靈界的鬼怪,他們也同樣相信鬼怪們收到這些禮物都時候會非常開心地離開這裡。

黑頭道士和成衣廠裡面高級管理人員聚集在空地上,橘紅色的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供品,所有能想到的食物類型都被確確實實的排列著,依照某種吉利象徵的數字和排列方式擺著。跳著儀式的舞者臉上畫滿想像中鬼怪的長相,經過那些儀式把不滿於成衣廠的鬼怪驅離或收買,就跟道士們對人類做的事情一樣。無法判別內容的咒語嗡嗡響著,那咒越唸,廠長越是開心。好像一切的霉運和鬼怪都會隨著咒語一句一句的被銷毀於山林之間。法事整整做了七天七夜,香爐裡的火焰沒有熄滅過。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山靈子不堪其擾,一部分搬遷到更遠的山頭定居。

七天之後工廠又恢復運作。

 

 

山靈子和貓族使者來的時候,蛇一般的級任導師師正好在講解郵差和清潔員存在這社會中的必然性。

導師擺動著細瘦的手,在黑板上寫著特大尺寸的字:「社會需要各種不同職業和興趣的人,從事不同的工作。各位同學試著想想,如果一早起床發現世界上沒有郵差了,那該怎麼辦才好呢?這群穿著綠色制服騎著摩托車的郵差完全消失在地球表面,你會收不到信件,社會結構將會被破壞,那是很嚴重的問題。」

由於我不曾收到別人寄來的信件,所以失去郵差的世界會是怎麼樣一回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山靈子從半開的窗戶跳到我的大腿上,由於我並沒有多麼認真聽講,所以沒有因此嚇到。因為擔心其他人會發現便把手掌般大小的山靈子放進抽屜,山靈子們是集體意識,純白的身體,臉的中央鑲著龍眼籽大小的黑球,黑球提供了思考、說話、進食、視覺等功能,是一種很奇妙的種族。

我壓低音量對山靈子說:「好久不見呀!山靈子。」

山靈子面帶憂愁同樣小聲地說:「藍連者工廠又開始運作,怎麼辦?我們有一半的族人因為受不了而搬到很遠的地方,留在原地的同伴因為燃燒金紙的煙霧都快要死掉了。快救救我們呀!」

我驚訝地說:「怎麼會直接來找我呢?有去找博士了嗎?」

山靈子說:「博士不見了,我到攤子上和他家去找,都沒有找到!」

我更驚訝了:「怎麼會,我們昨天還有去他家耶!」

山靈子說:「反正他不見了,工廠又再度開工。山靈子找了貓族和住在山裡的其他怪物都已經往成衣廠聚集,準備跟人類決一死鬥。」

我說:「別這麼衝動,先聚集在博士家,等我放學在過去找你們。」

山靈子不等我把話說完,轉頭跳出窗外,坐在一隻花色大貓頭上,鑽進草叢後離去。

我把頭從窗外轉回黑板上,蛇一樣的導師竟然就站在我的座位前面,所有同學也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教室裡一片安靜。導師生氣到發抖著,放在桌上的手不斷將那股震動傳來:「怎麼跟貓說話呢?陳進益,上課專心點!不然就跟你爸爸講。」

我點點頭,全班同學哄堂大笑。

 

 

博士不見了!

從山靈子口中得知這個消息的我下了課就衝到博士的家,背起書包,沒有跟慢龜打招呼就穿過紅色砂礫的操場,大門口指揮交通的隊伍也還沒有出來站崗。一直到過了馬路才發現沒有跟阿昌說我的去處,我握著十元硬幣,希望超人道具能讓我跑的更快一點,阻止山靈子進攻成衣廠的魯莽舉動。

因為匆忙而忘了阿昌,本想回頭去找尋阿昌的蹤影。但他沒有主動來找我也是頗怪,搞不好他早就知道博士消失的消息,選擇了跟我不同的路前往查看。不管他了!先找到博士告知成衣廠事件的後續比較重要。

放學的人潮慢慢集中在道路上,每個人都被夕陽拖出長長的影子。我奔跑著,一直到博士的肉粽攤上。廟前的肉粽攤,一個沒看過的老人笨拙地拆開粽葉亂七八糟地擠了一些甜辣醬汁後把那丟進塑膠袋裡。我看著那老人,我一點也不認識他。

肉粽攤上的老人問我說:「小弟弟,你要買肉粽嗎?」

我嚇了一跳之後說:「請問,阿油博士人呢?」

老人說:「阿油博士?」

我解釋道:「就是肉粽攤的老闆呀!」

老人不解地說:「我就是老闆呀!哪有什麼肉粽油博士這種東西?你電視看太多了。」

我放棄跟他交談,踏著快要變黑的夜色來到博士家。那裡是博士煮肉粽的地方,常常都有貓來到這裡作客。超人七道具也是在這個地方從博士手裡取得,我無法忘懷第一次拿到超人七道具的感覺。

 

我開了博士的門。深色的木頭門「呀」一聲打開,門後的房間本來是博士給我們超人七道具的地方,依舊記得到處白淨的牆,一塵不染的長條桌子和閃亮鉛筆盒。只是我眼前的這個地方怎麼像是一間荒廢數十年的破舊鬼屋。天花板爽朗地破了個大洞,地板瓷磚縫中擠出大量的誇張雜草,雜草和破舊家具間只有幾隻貓看起來比較眼熟,其他的一切都穿滿強烈的陌生感。

看著這樣的景象,一股熱氣在體內轉著,眼框熱熱濕濕。

我問其中一隻貓:「你有看到博士嗎?我是藍連者,透抽呀!你有看到山靈子嗎?成衣廠廠又運作了。你們怎麼都不理我……。」

這裡原本是博士的家,現在變成一棟舊屋。我趴在舊屋的門框上哭泣,眼淚一顆又一顆的打在我的衣服上後瞬間被表面吸收,胸前黑成一塊。幾隻貓懶懶地臥在草堆中看我什麼也沒說。

一個中年男人從門外經過,看到趴在門框上的我就走了過來,走近之後才發現我淚流滿面,不停抽蓄著。中年男人說:「阿弟仔,自己一個人在這邊哭什麼呀?」

由於哭的太悲傷,話語無法順利的說出口:「博……不…賣…肉送的…老伯……不……見了…!」

中年男人看著我的眼睛,視線停留了很久很久。用力吸著手中香菸,香菸前端的亮點突然燃燒,然後從嘴巴和鼻子吐出濃煙。中年男子想了一下,把剩下一半的煙丟到地上,然後用腳仔細地踩熄:「什麼賣肉粽的老伯?這裡沒有那種人啦!」

中年男人說完話馬上爽快走掉,地板上留下被扯爛的煙屁股。昏暗的街上只剩下我一人。

沒有那種人?什麼意思?

 

 

不死心的我擦乾眼淚之後跑到安親班去。雖然因為當時年紀小無法記住那準確的距離是多長。但記憶中,從博士家走到補習班的那一段路簡直就像昏暗的長夢一樣。手中的十元硬幣因為用了很久而失去熱量,變回一枚單純的硬幣。上面的光頭在黑夜裡冷笑。不斷地行走行走,在心理苦苦哀求自己能突然從這個惡夢中醒來。又餓又冷又累,腳底板到小腿之間的肌肉已經疲憊到失去知覺,路旁的樹葉和樹枝在風的搖晃下顯得可怕,我走著,像走進一段闇夢。

終於到了安親班,機器人般笑容的老師露出難得的驚訝的眼神。我全身髒的要命站在安親班門口,臉上露出疲憊和絕望。親切的老師馬上恢復笑容,問我說:「你到哪裡去了?」

我搬出早已在心理打好的草稿,無力地回答:「我在教室裡跟同學玩耍,過了接送車時間只好用走的到補習班來。」

老師微笑著,語句卻不再溫柔:「用走的!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要是出了事怎麼辦?」

 

我到補習班的時候剛好是晚餐時間。又餓又累的我二話不說馬上拿了餐盤排隊,選了一個位置坐下後狼吞虎嚥起來。吃飯的同時用視線到處尋找阿昌、大馮、小馮和大頭的蹤影,餐廳裡擠滿了吵雜的小朋友,終究沒有他們四人的身影。

吃過晚餐我跟著人群到遊戲室裡,在那裡我繼續尋找其他人的身影,打算告訴他們博士不見的消息。只見大頭跟以前一樣若無其事地捧著一本大書窩在讀書角落,像一株積極長大的植物。我終於發現大頭的身影,感動到情緒即將崩潰。

我鞋子也沒脫,踏上讀書角落的木板地,對大頭說:「大頭大頭!不好了!博士不見了。博士的肉粽攤上出現一個奇怪的老人在賣肉粽,博士的家變成一片廢墟,經過的一個中年男子對我說根本就沒有博士這個人。到底怎麼了?山靈子還跑到學校,跟我說成衣廠又重新開始運作了。一切都變得好糟糕!」

大頭把我所有的話聽完之後過了一會兒才把視線從書裡拔出來,滿臉狐疑地對我說:「博士?透抽,你在說啥呀?什麼博士?」

我聽了大頭的話詫異地張大嘴。如果他不是在演戲的話,那我都無法確認自己是不是已經陷入瘋狂,我只好大聲的對他喊著,希望大吼能夠消除我心中的困惑:「超人戰隊的博士呀!給我們超人七道具的矮小老伯伯呀!」

用盡力氣大喊的下場就是引來大家的目光,遊戲室裡所有人都停下原本的動作,朝這個角落看來。當我說到「超人戰隊」這四個字的時候,還有一些人笑出聲來。「幼稚的傢伙!幾歲了還相信超人戰隊這種東西。」他們一定是這樣想的。

大頭疑惑地搖搖頭,眼神露出四歲小孩該有的天真和無奈:「超人戰隊?什麼?世界上哪有超人戰隊這種東西呀!那是電視裡面才有的事不是嗎?」

我馬上明白必須放棄與他溝通。

阿昌,我得跟阿昌問清楚!

 

 

我把十元硬幣握在左手口袋,像個小偷一樣墊步走上三樓,小心翼翼地不發出任何聲響。樓梯一上來就看到一條直直通到底的走廊,走廊盡頭開了一扇不祥的窗,窗外的黑夜裡有墨綠色的樹枝搖晃,不祥。走廊兩旁一律的規則金屬門都緊緊關著,銀白色的喇叭鎖看起來像展示在某個高級場所的商品。哪一間才是阿昌上才藝的地方呢?

我踏上走廊,緩步走著,覺得自己失落在一座巨大的迷宮當中,雖然只是一條沒有歪斜的走廊,卻從兩旁房間裡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混淆著我對方向的感覺。博士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太明白,只能感覺到我確信的事情一件又一件的崩潰了。

 

我目光專注放在每一扇門上,耳朵仔細搜尋阿昌的聲音。突然間一隻寬大的手掌拍向我的肩膀,不同於平常相處的安親班老師,一個長相嚴肅沒有表情的男老師佣銳利眼神打點著我,他怒斥:「上面是教師室,一般學生不准上來!」

手掌在我肩膀上加重力道,一股疼痛傳來。男老師的力氣超過我這個年紀的想像。我緊握著左邊口袋裡的十元硬幣準備卯足全力往走廊盡頭跑去,擺脫他的手掌,順利找到阿昌。

我運氣,感覺到硬幣在發著熱。心理倒數著,一、二、三。

腳底就像抹了油一樣的迅速抬起,只是原本應該一溜煙跑掉的我,狠狠地在地板上摔了一跤。

超人硬幣的力量跟博士一樣消失無蹤!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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