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連者】11.虎姑婆事件之二

【藍連者】虎姑婆事件之二 ◎何尾妹

11.

 

王彌力從幾天前就沒有來上課。上次跟他一起到輔導室之後,不知為什麼一直很想跟他變成朋友,雖然我們的觀念不同,立場對立,但我深深相信,如果是在其他地方用其他的方式見面,我們一定會變成很好的朋友。王彌力沒有上學,這一件事引起我相當大的注意,班上那些跟他稱兄道弟的同學,王彌力在的時候表現的非常尊敬他,不會在班上欺負弱小。這幾天沒有到學校一切就開始改變,這些人開始欺負在班上比較弱勢的團體,以此為樂。

沒有人知道王彌力到底發生什麼事,就連那些平常跟他不錯的同學也沒有頭緒。

慢龜算是阿昌這一派最弱的傢伙,所以常常被他們欺負。慢龜很不甘心的說:「我看起來有這麼好欺負嗎?我一定要變強,把他們都殺死。」

我安慰他:「會欺負別人的傢伙心裡都很空洞,他們因為怕自己被欺負而欺負別人,要對抗他們的方法不是變成他們,而是同情他們。」

慢龜:「說得這麼好聽,如果是你被欺負會怎麼做?」

我思考了一下,窗戶外面的操場有人在賽跑,發出很誇張的加油聲,大家都還沒有到達變聲的青春期,不管女生還是男生全都發出超高音域的叫喊聲。我微笑看著慢龜,終於決定說:「我會去跟老師講。」

我跟慢龜兩人大笑,慢龜一手指著我,一手捧著因為狂笑而疼痛的肚子。慢龜說:「我發覺你這家伙還挺會隨便講一些道理,說起來很有道理但是內心還是一個正常的四年級小孩嘛!」

我雖然覺得很有道裡,臉因為害羞而紅潤起來:「廢話!我當然是一個正常的四年級生。」

話題突然一轉。慢龜那非洲難民般的臉上露出神祕的表情:「你知道虎姑婆又現身了嗎?越來越多人在林家鬼屋看到那個老太婆,雖然還沒有真正的受害者出現,但是總覺得會有奇怪的事情發生。解決這種奇怪的事件不是你們超人少年隊該做的事情嗎?藍連者。」

我又思考了一下,慢龜講的話有時還真超乎他的智商程度。我說:「如果真的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博士就會派我們去解決,關於這點你不要太擔心。倒是如果真的什麼奇怪的事情你得告訴我。」

慢龜笑了,黑色的臉上露出白色牙齒:「那有什麼問題!」

 

 

運動會快到了,學校那小小的大門上掛著一條紅布,紅布上面寫著「和東國小校慶、運動會四月十五盛大舉辦,歡迎蒞臨」。每一個年級的體育課都在練習著大隊接力和相關競賽,其中,每個禮拜三所跳的「虎姑婆舞」也是校慶、運動會的項目之一,依照規定,每班必須派出十個男生十個女生。這跟大隊接力的人數一樣。

我們穿著體育服,白色短上衣胸前有和東國小的標誌,男生藍色短褲;女生則是桃紅色短褲。全部的人在紅色操場上跟著體育股長做熱身操,從頭頂到腳底的徹底熱身操,所有動作都認真做完之後根本已經沒有體力在進行任何運動。

體育老師是一個帶著眼鏡的老頭子,除了那皺巴巴皮膚下曾經強壯的肌肉痕跡,根本看不出來他是個體育老師,甚至能不能把熱身操從頭到尾做一遍也讓人懷疑。體育老師用極端標準的北京話說:「在過兩個禮拜就是運動會了,我們要測每個人百米賽跑的秒數,男生女生各取十名參加大隊接力。從一號到十號先過來這邊排隊準備測秒數,其他人到旁邊去練習健康操。就這樣,原地解散吧!」

這一段時期在小學生之間最流行的運動是躲避球,根本沒人想要浪費體育課練習那無聊斃的健康操,幾個早已抱著黃色躲避球的同學發出抱怨的聲音:「老師,不要啦!每個禮拜三都會跳健康操,根本就不用練習了。我們每個人都是健康操高手,對吧!」

其餘的男同學喊著:「對呀!沒錯沒錯!不要再跳健康操了!」

體育老師用細瘦的手指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咳了一聲:「好吧!一號到十號來這邊排隊,其他人自由活動。原地解散!」

所有人齊呼:「散!」

 

學校號碼的編排方式是以每個人的生日為依據,出生年月日比較早的人號碼在前面,男生在前女生在後。一號到二十三號是男生,二十四號到四十六號是女生,我因為是轉學來的緣故,所以沒有按照這個號碼編排方式,從後面直接補上,自然而然的四十七號男生。

一號到十號的男生分成兩組,第一組站在白線畫出的跑到頂端,第二組則是拿著碼表和紀錄紙把第一組人員的百米賽跑成績紀錄下來。老師則是照那上面的秒數選出前十名同學確定成為大隊接力的成員。紅色跑道上由赤腳踏出快速奔跑留下的足跡拖曳出長長的煙霧,五個四年級生彼此互不相讓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帶著眼鏡的體育老師在一旁喝茶看報紙,偶而一聲咳嗽,並沒有說些什麼。

沒有叫到號碼的其他人在粉筆畫出的躲避球場上拿著球互丟。不管是在外圈還是內圈的人都幻想自己是電視裡面那躲避球超強的人物,拿著畫有火焰標誌的黃色躲避球,無聊地旋轉著身體,往前跨了幾步之後喊出相同的台詞:「火焰球!」

由於這樣的遊戲實在太無聊,所以我在一旁看著測秒數的同學奔跑,一個人有兩次機會,能這樣一直看著奔跑的人讓我覺得很開心。

一直以來都覺得只有自己不斷的奔跑,從一個地方往另一個陌生地方奔跑,就算好不容易累積幾個要好的朋友還是熟悉的回憶,突如其來的轉學消息馬上就會把這些打亂。我必須把用的到的日常用品放進箱子裡面,那些和朋友往來的書信還是照片只能留在原本的位置。我想起阿昌、大頭、大馮、小馮和慢龜,這些好不容易累積起來的同學到底會在什麼時候,「咻」一聲地消失了呢?

超人戰隊、藍色連者,這些東西也會被那黑暗中的眼睛拖進深處然後消失不見嗎?

 

 

不知道是不是配合即將到來的運動會,安親班的課程停止了兩個禮拜。阿昌說:「應該是怕學生每天在學校準備運動會已經累了一整天無心去安親班,安親班那邊主動停止了兩個禮拜的課程,雖然如此,這也只適用於和東國小的同學,大頭和其他學校的學生還是得搭娃娃車到那邊去。我呢!則是暫時被放到才藝班的部分必須得到安親班渡過夜晚。」

我說:「父親那邊不放心?」

阿昌笑了:「跟那老頭無關,只是回家之後也不知道要幹麻,單純想要到安親班打發時間。」

我們在大門口交談,學校的校車在馬路的另一邊等待同學們上車。林國強帶著鋼盔穿著黃色背心指揮交通。

我對阿昌說:「那就明天見啦!」

阿昌狐狸般的笑容掛在臉上,紅色的夕陽也遮掩不住藏在他眼裡的無奈:「明天見啦!」

我在指揮交通高年級生的保護下穿越馬路,坐上破爛又吵雜的校車。車上沒有我認識的人,眼睛盯著前座椅背上同學的塗鴉,上面寫滿某某人愛某某人的幼稚文字,套在椅子上的塑膠布被割開一個小洞,露出裡面木頭材質。

 

回到家中,父親睡在床的角落,很有技巧地躲過太陽射進來的範圍。我買了兩個便當,內容都是三寶飯。所謂的三寶就是鴨肉、雞肉和豬肉三種肉類組合而成的主菜,除了白飯和三寶,裡頭還有三樣配菜和醃蘿蔔。我用竹筷子吃著三寶便當,吃完之後咬破裝有紅茶的塑膠袋角,很享受的一點點喝著從袋角滲出的美味紅茶。屬於我的部份全部吃光之後父親還沒起床,我刻意發出一點聲音試圖引起他的注意,可惜沒有成功。父親依舊縮在床的角落睡覺,幾乎沒有打鼾的聲音,只是默默睡著。

我把空便當盒拿到廚房的垃圾桶裡,用水龍頭裡的水洗手之後漱口。拿起沒有擠上牙膏的牙刷把牙齒上吃過飯的髒污刷乾淨。放下書包,沒有換掉身上的制服就出門去遊蕩。走在漸漸變黑的天空下,手裡握著十元硬幣,用來存放道具的鉛筆盒就放在衣服裡面,木刀則是好好地插在腰間。「該去哪裡好呢?」我心裡想著。

沿著上次跟大頭一起跑回來的路徑,一路跑到安親班門口。從大榕樹下看著正在上課的安親班,裡頭的人影就像畫面裡的一個元素,不管用什麼把人類取代也都沒有關係的感覺。但裡面有我最好的朋友阿昌和大頭,當我這樣認知的同時,透過發著光的窗戶顯露出來的人型就不再毫無意義,他們或許也是某個人珍惜的對象,他們也跟阿昌和大頭一樣,擁有自己的生活、家庭和活著的目的,雖然我不認識他們,卻為他們的存在感覺踏實。

 

我搖搖手,大頭在排隊坐上娃娃車的隊伍中發現了我,趁著沒人發現的時候朝大榕樹走來:「你怎麼來了!待在這裡很久了嗎?」

我說:「如果不來安親班的話還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

大頭笑了,露出指揮官般的高傲嘴角:「你真是奇怪的傢伙,難不成還有什麼疑惑需要我解答?關於超人戰隊?關於道具?你這傢伙最厲害的地方就在於喜歡把搞不懂的事情搞懂,無法搞懂的東西用想像力去填滿。雖然每個人都是這麼認為該這麼處理自己所在的世界,但真正這麼做的你還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人。所有人不是糊裡糊塗的生活就是缺乏想像力,這點來講,你或許是最強的。」

我說:「你這樣講我還真是不好意思。」

大頭回頭看了一下娃娃車的狀況:「今天不能跟你回去,我得搭娃娃車不然父母會擔心。」

我雖然感到有點遺憾,還是很識相地說:「好呀!沒有問題。」

 

我在榕樹下坐了好幾個小時,一直等到老師開車把阿昌載走之後我才踏著夜色離開。利用十元硬幣賜與的爆發力一路跑回家。

 

 

跟往常一樣,我還是最早來到學校的第一批人。連指揮交通的高年級都還沒出現的早晨,空氣裡面充滿了清新的味道。我從遠遠的地方就看到學校的大門,一邊數著自己的腳步一邊朝那邊走去,從街角那邊走來一個也是每天都很早到學校的小女生,雖然幾乎每天都會見面卻從沒講過一句話,從她胸前的名牌能夠知道她是一年一班的。

這個時間並沒有太多的車輛來往,我很輕易地穿過馬路,小女生跟我一起踏入校門。小女生穿著白色制服,深藍色百褶裙,橘黃色的帽子和紅色書包,寶特瓶回收利用的水壺斜掛在腰際。我們沒有對眼,也沒有互相交談。只是單純在同一個時間進入校門。

進入校門之後我習慣性的右轉,往自己的教室走去。小女生往什麼方向前進我並不清楚,她走在我身後,腳步聲很輕。是跟著我走來還是朝相反方向走去一點也不知道,輕輕的腳步聲一直持續響起。

突然間,小女生的腳步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枝頭上黑色小鳥的叫聲。我回頭,用視線搜尋小女生的身影卻什麼也沒發現。小女生就這樣消失在我的背後,我仔細觀察走過來的路徑,在紅色砂礫的地板上有一塊異樣的木板。我背著書包朝木板走去,木板底下似乎有人在呼喊。我掀起木板,下面是一個極深的洞,洞裡浮動著閃耀的黑水。「那是地下水還是什麼地方注入的水?」這是第一個閃進我腦海裡的疑問。水面上浮出紅色書包和寶特瓶水壺,早晨的陽光照進木板下的大洞,我看著書包和水壺發呆。

「那小女生該不會掉進洞裡面了吧?」心裡有一股恐懼湧出。

我是不是要跳進洞裡面把她救出來?這麼深的洞就算跳進去是否能夠順利救出小女生?我很害怕、很驚慌,我想要什麼也不做,就這樣離開這邊。

事實上,我也這麼做了。

我故意把木板放在一邊,讓那浮著書包和寶特瓶的大洞露在陽光底下。我頭也不回往教室走去,假裝心情沒有任何起伏,用平常的腳步朝教室走去,心中希望小女生能夠原諒我。

 

還不到第二節上課,小女生落水這件事馬上傳遍整個校園。不只是學生們口耳相傳將落水事件變成有虎姑婆介入的神秘事件,學校方面也公開討論了有關校園安全的問題,小女生的家長匆匆忙忙到學校來,抱著她哭成一片。小女生沒有死,喝了許多水之後被緊急駛入校園的救護車載走。小女生家長請來地方議員和黑道份子來學校,要學校負責賠償。救起小女孩的是排列著隊伍,正要到校門口指導交通的高年級,林國強。他變成了英雄,受到媒體和政府大力表揚,還不到第二節上課,林國強就變成擊退虎姑婆的英雄。

知道小女孩沒有死的消息,我心中的一部份卻徹徹底底的死了。

 

 

虎姑婆的傳言隨著小女生落水越滾越大,那個在林家鬼屋出入的老太婆也浮出檯面。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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