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連者】09.成衣廠事件之五

【藍連者】成衣廠事件之五 ◎何尾妹

09.

 

廟前,博士的肉粽攤上排了長龍。裡面除了上班族和學生外,非常突兀地混雜了兩個踩著高翹的乩童,乩童身上穿著明顯大了很多的厚重衣服,肩膀的地方像船一樣翹起來,兩人地的髮還明顯地從額頭開始的地方拖開來,露出原本染燙過的金黃髮色。雖然很難判斷是不是上次那兩個家將,但就算知道事實也沒有任何差別。

很不巧,我們排在這兩個踩高翹的乩頭後面。博士花了比任何一個顧客還要多上一倍的時間把肉粽處理好之後裝進袋子裡,在那之間他們用極快速且高頻率的聲音交談著,雖然就站在他們後面,卻什麼也聽不懂。難道博士他!會說英文?

 

等了很久之後終於輪到我跟阿昌,阿昌露出每次見到博士就會不自然呈現在臉上的貓咪表情,柔順乖巧又可愛,真想不到我會跟這樣的夥伴並肩作戰。阿昌從口袋裡面拿出紙條,紙條上面寫著「成衣廠事件」旁邊還有幾個不知意義為何的圓型小孔,那是博士把紙條交給阿昌之前沒有的孔洞。博士把沾滿油的手在圍裙上抹乾,接過那張紙條後眼睛盯著小孔,露出爽快的微笑:「幹得好!」

阿昌報告著:「事情處理的並不順利,我們遇到惡魔黨派來的怪人的阻撓。」

博士用熟練且高超的技巧翻著肉粽:「我知道!」

我接著問:「阿昌跟我說明這些怪人是吃了一種叫做『怪人果』的果實後,藉由自己的想像變成力量超強的怪物,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除了超人戰隊還有其他人也擁有神奇道具,在這個世界的隱密角落中生活嗎?如果有如此厲害的果實,為什麼身為超人戰隊的我們必須用自己的『魂』和選擇流來戰鬥?我們也可以什麼都不做吃下『怪人果』跟那些壞人作戰呀!」

博士終於把肉粽翻轉完畢,完美地落在盤子中央。博士問阿昌:「要加辣嗎?」

阿昌紅著臉說:「一點點。」

博士拿起甜辣醬在肉粽上畫出漂亮的弧線:「透抽小弟呀!正義與邪惡怎麼區別你知道嗎?正義的人必須遵守扭曲且困難的道,必須一步一步地從這些困難的環節中掙脫之後才能獲得力量。然而邪惡的傢伙隨隨便便食了一顆果實就能飛天鑽地,變成又帥又酷的怪物,全部按照自己的想法。」

博士稍作停頓,問我說:「要不要加辣?」

我回答:「一點點。」

博士沒有在我的肉粽上淋上辣醬,則是直接把肉粽倒進塑膠袋裡:「真正的重點永遠都不在『力量』上面,你可以很輕易的得到力量,但是你不完整的心會讓這股力量吞噬自己,變成邪惡的心。複雜且艱難的正義之道,其終點不在強大的力量,而是在強韌的心。」

我拿出透明珠子,「魂」,代表超人戰隊連者「心」的一種道具,我仔細看著透明珠子反射出來微藍的光芒:「是心嗎?」

 

離開博士的肉粽攤之後,我從塑膠袋裡拿出肉粽咬了一口:「好辣!」沒有淋上辣醬的肉粽比上次還要辣上好幾倍,博士真令人猜不透呀!

 

 

非洲難民模樣的慢龜,黃明翔,一踏入教室後就一直逼問我昨天戰鬥的經過,他一臉興奮地說:「怎樣怎樣!昨天的戰鬥一定很精采吧!我好想跟你們一起去打怪物唷!」

我把眼睛放在阿昌的背上,希望能夠得到救援,但是一動也不動趴在自己座位上的阿昌沒有任何反應,也不可能從那個角度看到我求救的目光。我對慢龜說:「其實也沒有那麼有趣,只是當作運動到那邊跑跑跳跳一番。」

慢龜看到我放在抽屜裡面的木刀,眼睛為之一亮,二話不說馬上把木刀拿起來。十五公分左右的木刀其實稱不上是刀,說他是匕首還比較能夠說服別人。慢龜把玩著木刀,把手放進刀柄上拿來放「魂」的圓型小洞。他說:「這刀超級酷的,上面還有一個可以放手指的小洞,我知道!這一定是可以這樣旋轉來殺敵人對吧!」

慢龜把木刀放在手上轉,引起旁邊同學的側目。我趕忙阻止他:「慢龜,我下課在借你啦!現在已經早自習了,先還給我好嗎?」

黃明翔這才滿臉不情願地把木刀放回我的抽屜裡面。

我鬆了口氣抬頭,發現一道尖銳的目光朝這邊窺看著。我順著目光的方向看去,那是王彌力。

王彌力靠在窗台上,窗外的走廊上站了個看起來氣質跟他相同的人,似乎是隔壁班的不良份子,在自己的班上地位就跟王彌力沒有兩樣,同屬於體力的代表。

王彌力用手指出我跟阿昌,阿昌趴在桌上睡得正熟。窗外那人為了確認也用手指朝我比過來,他跟王彌力露出威脅的嘲諷眼神,沒有出聲用嘴唇的形狀罵了一句髒話。王彌力似乎很滿意,拍了對方肩膀後就回到自己座位。

慢龜看到我跟王彌力之間那暗潮洶湧的互動,不解地問說:「你們怎麼啦?怎麼看起來快要打架的樣子。」

我把視線放在慢龜身上:「沒事啦!你不要問太多。」

我承認這句話的語氣有點太衝,加入超人戰隊之後我也慢慢變得跟阿昌一樣,不喜歡正面回答問題、隱藏某些秘密和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爆發的壞脾氣。看來我也慢慢地在改變。

慢龜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似乎有點被這句話激怒:「不說就不說咩!發什麼脾氣,以為自己是新任的藍連者就很了不起唷!不稀罕啦!」

我漸漸明白,為什麼阿昌總是看起來這麼寂寞,不與旁人說話只是靜靜地趴在座位上假寐。

 

 

學校舉辦了一個關懷單親家庭的活動。全校一千多個同學只有十二個單親家庭的學童。當然,我跟王彌力是其中兩個。還沒下課,輔導室就利用學校的廣播呼叫所有單親同學,好像深怕所有人不知道我們失去了爸爸或媽媽一樣,掛在每個教室角落佈滿灰塵的喇叭傳出一次又一次的呼喊:「以下唸到的同學請到輔導室,接受關懷單親家庭學童洽談會。四年二班陳進益、王彌力……。」

我和王彌力被老師點到,從座位上站起來。像蛇一樣瘦巴巴的老師音量超過瘋狂的廣播,大聲地喊著:「你們兩個趕快到輔導室去吧!」

我和王彌力羞愧地不敢抬頭,眼睛盯著自己鞋子的前端,真希望地板上有個洞能讓我就這樣躲進去。黃明翔還在生我的氣,但看到這樣窘境也伸出手來拍拍我的背,希望我能夠冷靜一點。我不知道,只看到鞋子上突然出現水滴的痕跡,淚不停地不停地流下來。

生在單親家庭並不是我們願意,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來侮辱我們,不停發出廣播聲音的喇叭,我真想用力把他拉下來踩碎。難道這是我們的錯?我們活該倒楣要讓你們用異樣的眼光集合起來?為什麼不就這樣讓我們躲藏在每個擁有正常家庭同學的背後,我們會乖乖地躲好,不動聲色,不讓任何人發現我們的特殊。我們保證,我們會乖乖地坐在教室裡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拜託,不要再叫我們的名字了。

 

還是上課時間,每間課室裡的老師都用不同音量在競爭著教育成效,只是每一班的同學都透過靠近走廊的窗戶往這邊看過來,根本沒有在聽講。我緊湊著王彌力,不管是對我還是對他來說,彼此就像海上最後一小段木頭,如果不好好抓住的話就會沉入冷冰冰地海洋深處,我們被眾人的目光全身上下舔了一遍。就向全身脫光後遇難在海上,我們扶著彼此,對於那些站在遠處觀望的人的目光,束手無策。

平常輕易就能跑過的走廊長度變成異常的深遠,輔導室在走廊的那一頭,經過導師室後通過樓梯,再穿越四個班及前面就能到達。在轉角的那間輔導室,外面站了其他十個單親家庭的學童,每個人都低著頭站在門邊,等待所謂的「關懷單親家庭學童洽談會」開始。

輔導老師是一個很愛笑的胖女人,看起來大概只有二十幾歲。她雖然胖卻不會讓人感覺油膩,衣服穿的很整齊乾淨,頭髮也確確實實地綁在後腦杓。整體的感覺並不討厭。輔導老師開口對大家說話,聲音柔軟有說服力:「我剛從廣播室趕回來,哇,你們都好乖唷!比我還要快到。來來來,你們都進來坐吧!我準備了一點查點讓大家吃,我們一邊坐在溫暖的沙發上一邊聊天,大家都不要太拘束。」

輔導老師用鑰匙把門打開,讓羞愧到無地自容的我們進去。輔導室裡頭果然放置了許多精美的茶點,溫暖的沙發看起來也十分高級。十多個單親小孩中只有我和另一個高年級的女孩子有穿鞋,我們把鞋子脫掉之後放在門口。這個女孩子一臉教養很好的樣子,不只鞋子脫下來之後擺放整齊,舉手投足也露出模範生一樣的氣質。我很熟悉那樣的氣味,想必她也是很痛苦地活著吧!

輔導老師拍拍手,讓我們坐在沙發上,一個又一個細心地送上茶點,是平常很難吃到的可口精緻蛋糕。我用叉子切下一角後放進嘴哩,巧克力的香味濃郁美味簡直是人間極品。一瞬間,心中所受到的屈辱和不滿都化解開來,王彌力似乎也是如此,安然坐在沙發上,用手捏著沙發一角感受它的材質。

輔導老師說:「各位同學,你們都是沒有爸爸或媽媽單親家庭的小朋友,學校辦著個活動是希望讓你們集合起來,藉由彼此討論的過程抒發心裡面的壓力,以求正常的發育。」

真是受不了的官方說法,如果討論就能夠正常發展,還有這麼多奇形怪狀活在正常家庭的大人在破壞地球和平嗎?

沒有人回答,輔導老師只好唱獨角戲繼續說:「你們真是一群害羞的小朋友,隨便說些什麼吧!」

唯一有穿鞋子的高年級女生舉手,輔導老師在名單上搜索她的名字。那女孩子說:「我是六年級的模範生代表,曾參加全國盃演講和校內的民主思想作文比賽,都是第一名。你說的正常發展,難道我這樣就不是正常發展嗎?誰說單親家庭的小孩一定得像他們幾個這樣髒兮兮,一臉就是沒有人管的樣子才是單親家庭的小孩?我認為,如果這個洽談會的目的在個人的正常發展,那我想,我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好傢伙,我欣賞妳。

輔導老師露出一貫的笑容,歪著頭好像在思考,但在那裡面的腦袋一定沒有確實的運轉,她說:「確實確實,如果今天全校只有妳一名單親學童的話洽談會的確是沒辦法成立,為求正常發展,妳必須把妳閃耀耀的求學經驗分享給大家,讓所有人也能像妳一樣棒。好不好?」

女孩被擊退。換我上場。

我說:「我們這群人雖然看起來並沒有那位同學說的那麼糟,老師您看看外面,走廊上、教室上、操場上的那些人比我們還要不正常的同學也是存在。正因為我們的家裡沒有爸爸或媽媽就必須被自動歸類在不正常的範圍裏面嗎?要是沒有人知道,我們可能表現的正常,快快樂樂上學、平平安安回家跟其他人沒有兩樣,為什麼我們就必須參加這所謂的洽談會?我贊同那位同學的說法,只是該離開的不只他一人,而是我們全部。」

輔導老師露出滿意的微笑,言語的炮火攻擊正是他在學校裡面所學的專長,小學生這點程度的炮火並沒有任何殺傷力。輔導老師說:「人呀!剛出生的時候都沒有分別,在好的環境裡成長就會順其自然變成好的人;在不好的環境成長就會變成不好的人,這是定論。所謂的善與惡一開始也是擁有同樣的面貌,甚至是一體的,如果放任著他們不管,那善惡就會越來越明顯的在人生道路上分岔開來。你們當中的有些人生來就聰明,又自制力又會讀書,就跟其他同學沒有兩樣。但如果這樣放任你們不管呢?總有一天,你們就會往不好的路上走,為什麼呢?因為你們正處於不好的環境裡面。」

我啞口無言,這樣的論調根本否定了我們生存的理由。王彌力坐在座位上,手不斷捏著沙發,其他人看起來就像被擊倒的狗,夾著尾巴躲在角落療傷。

輔導老師微笑著:「我看今天就到這裡結束吧!我們以後用個別會談的方式找同學們來輔導室聊天,這樣的話對某些人而言會比較容易些。今天就這樣唷!大家吃完茶點之後可以回去了。」

 

 

回教室的路上,我跟王彌力的距離已經沒有來時那麼近了。雖然輔導老師令人憎惡的笑臉還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裡,但是一想到之後就不會有這個可怕的洽談會就鬆了一口氣。

我試著跟王彌力聊天,開口問他:「你怎麼會有『怪人果』?誰給你的呀?」

王彌力反問:「那你為什麼會加入超人戰隊?還到那種地方幼稚地破壞東西。」

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講,整件事情太過複雜且奇怪,根本找不到能夠開口的點。王彌力察覺,只好先回答我的問題:「是剛才那個輔導老師給我的,『怪人果』。她說吃下去之後就能變得比大人還有強壯。」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訝異地道:「剛剛那位笑臉迎人的輔導老師就是惡魔黨的首領?」

王彌力一臉受不了:「就說沒有惡魔黨了!所有吃了『怪人果』的人都會為了變得更強而繼續吃,但是因為實在不知道要去哪裡買所以還是回到輔導室,輔導老師會告訴你必需達成怎樣的任務來換許『怪人果』,多虧你的一擊比殺,我沒有拿到這次任務應得的果實。」

我模仿博士的言論,消化成自己的語言後說出口:「如果這麼簡單就得到力量的話可以無法訓練心的強度。身體變強,心卻沒跟著變的話有一天會被力量吞食。」

王彌力看起來比平常更成熟,臉上露出些微慚愧的神情:「這我也知道,但我想,等到我變得非常強壯之後再來增強所謂心的強度吧!我現在需要的是力量!」

我發覺話題沒有共識,很有可能在走廊上打起來,可惜木刀沒有帶在身邊所以言辭更加謹慎:「說真的,你變身的樣子還挺帥。」

王彌力終於露出本來天真的樣子:「不變身也帥到迷死一堆女生。」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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