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偵探】第一回

【星星偵探】第一回 ◎何尾妹

01.第一個死掉的人

 

葬禮上有很多聲音,很吵。不斷誦經的光頭和尚、清脆敲擊在金屬法器上的聲音、此起彼落的各種哭聲、被阻隔成單行道的機車汽車擁擠地穿越靈堂旁的聲音、似乎以為有東西可以吃而不斷聚集的犬的喘氣聲、一群婆婆媽媽用手指摺著紙蓮花,紙和手指摩擦產生的聲音,火焰吞沒冥紙劈哩啪啦的聲音,還有那些人竊竊私語發出來的超高速空氣震動。聲音有大有小,一般人似乎可以很容易的避開某些不需要在意的部份,但這些噪音讓我隨時都有可能陷入「當機狀態」,當腦袋讀取過多的聲音之後產生的不良反應媽媽跟我說,那叫做「當機」。

 

這在之前就發生過,不只一次,有些事情只要經歷一次就讓人覺得異常痛苦難受。更別提這種令人難以平復的「當機」,發生再多次,也永遠不會習慣那種痛苦。沒「當機」過的人可以能不能明白,那種感覺就像被丟進奇怪的黑暗小房間,四周包裹著大概一公尺左右海水,不管是影像還是聲音都只能透過那厚厚的海水傳到我的大腦,在「當機」的瞬間,好像自己被阻隔,全世界都慢慢離我而去。一種巨大的強烈孤單感受。

居住在醫院裡面,穿著白色長袍,身上總是沾染著藥水味道的人稱為醫生。醫生說我的腦袋非常的好,運作、思考都很正常,甚至比一般人還要高明。我的大腦如此優異,尤其對外界的刺激接受度極高,但這樣的優點卻成為導致「當機」的主要原因,我能夠一次接受周遭環境的所有細節並記錄下來,超過了某種程度之後身體會形成無法負擔的狀態,最嚴重的下場就是「當機」。(醫生開玩笑說,如果超越了當機的程度腦子還可能會燒掉。)

 

為了避免當機,我從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必須刻意練習,讓自己能夠關閉注意眾多訊息接受器官的其中一些部分,讓我能夠順利的接受周圍的訊息,與人正常互動。我最喜歡聽覺和嗅覺,最討厭視覺(因為多數的謊言都寫在臉上和整個身體的反應),經過一次又一次的練習,我終於能夠自由地選取我想要開啟的訊息接受器官,避免腦袋的過度負荷。終於發現睜開眼睛看著一個不存在的點,可以讓自己專注於聽覺上。

不只如此,我還能夠將所有接收到的聲音分解成數字,就像收拾抽屜裡的大量襪子一樣,一筆一筆地整齊地翻著後堆疊在我的大腦中。觸覺也是個很麻煩的訊息接受器,在我吸取大量聽覺資料的時候很有可能造成「當機」。於是我在排列腦袋中的聲音的同時,通常也會動手把身邊的東西排列起來。

雖然接觸東西的次數變多了,但卻可以有效隔離觸覺訊息的接受,我曾經這樣跟醫生分享過我的反應結果。但他說隨手就將身邊的東西排列起來,很容易引發別人的反感。從此之後我越來越少這麼做。

「引發別人的反感。」這句話是老爸教我的。他是個很溫柔的老爸,一直擔心我會因為大量處理接受到的訊息「當機」,除了日常生活中該注意的事情,他很少跟我講一些不必要的聲音,只會說「不管怎樣,你都要記得老爸是愛你的。」或是「要注意,別引發別人的反感。正常的男孩也同樣會這麼作。」這兩句話的音調和語句我都適當的翻折之後堆疊在我的大腦裡,只要有時間,我就會仔細思考其中的意思。也會很驕傲自己有一個很愛我的老爸。

我問過小笛和阿呆(他們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關於老爸的事情,答案卻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本來我就知道每個人都有老爸,但是老爸都是不一樣的大人,但是我很訝異每個人的老爸會有如此極端的差異。他們跟我說我的老爸可能壞掉了,因為他們的老爸除了這兩句話,還會跟他們說些別的。

長得像脆笛酥包裝上的小男孩叫做小笛,他的老爸還會說「早知道不把你生出來!」,然後發出代表難過的那種哭聲;或者會開心的大笑,問小笛「要不要玩飛高高呀!」。

而白白胖胖,走路常常會不小心被自己絆倒的小女孩叫做阿呆。阿呆的老爸會給她一百塊,然後跟她說「去幫我買兩包煙回來。」。除此之外他不太喜歡說話,也不會玩飛高高遊戲,他會把她抱在大腿上,然後用哄騙的方式塞一些味道很奇怪的食物給她(比如金龜子、碎玻璃),只要阿呆把他手上的東西吃下去,就會瘋狂地發出高亢笑聲。

阿呆說:「我老爸很少跟我說話,有時候我明明在他的面前,也會當作我不在,只顧著跟旁邊的人說話。」,如果旁邊沒有人,阿呆的爸爸還會偷偷地捏她的屁股。

 

所以在阿呆老爸的喪禮上,我們都沒有覺得任何一點難過的感覺。畢竟吃金龜子和捏屁股這兩件事都非常的令人不舒服,失去了一個讓人不舒服的老爸,或許有機會換一個比較好的。小的時候,媽媽跟我解釋過難過到底是什麼。她說:「難過就像心被揪著,很痛很痛,什麼都不想管的感覺。」,那時候的我還沒辦法處理在廁所的自身整潔,所以我馬上想到一個很接近「難過」的感覺。「是那種一個人在學校廁所裡,沒辦法把手上的大便弄掉又不敢走出門外的那種感覺嗎?那種時候,還真的想說什麼都不要管了。」。媽媽先是呆了一會,然後笑著說:「沒錯,那樣就是難過。」

既然沒辦法把手上大便弄掉,搞得整個廁所和自己的衣服都臭臭的那個狀況所引發的感覺就是難過,那為什麼媽媽還要說那種很不確定的「心裡揪著」這種話呢?畢竟,誰都沒有被揪過心吧!我很喜歡賣弄剛學到的新詞,於是跑去問小笛和阿呆。很意外的,小笛說他沒有手上沾到大便過,所以他不知道什麼是難過。而阿呆說她有一次沾到手,不過很快就洗掉了,並沒有弄得到處都是,所以沒有「心理揪著」的感覺。反倒是有一次在大門口尿尿被老爸看到之後,老爸一邊嘶吼向廚房裡的媽媽抱怨一邊拿橘色水管鞭打她的時候,才感覺到「心裡揪著」。

葬禮間,來來往往的很多沒聽過的腳步聲。我把視覺關閉了,專注在聽覺上面。不過葬禮實在太吵了,儘管只有聽覺的接受也讓我快要受不了。往來的人很多,偶爾會有人停下腳步,摸摸阿呆的頭,叫她不要難過。

我問阿呆:「大家都要妳別難過,難道妳現在很難過嗎?」

阿呆發出搖搖頭的聲音,腳在椅子下面快樂地甩動著:「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葬禮持續了很久很久,連路邊的路燈都發出點亮時電器在線路裡掙扎的聲音。想必已經天黑了,因為長時間都沒有睡覺所以慢慢地覺得很痛苦,眼睛快要無法控制,不知不覺地半閉上,身體的肌肉發出鬆脫、沒力氣的聲音。勉強讓想睡覺的自己醒著很痛苦。不過想睡覺的痛苦跟當機不一樣,一覺醒來之後會覺得精神非常的好;當機結束之後全身會覺得很不舒服。睡覺對我來說是一種很神奇的感覺,雖然睡前會全身無力,想睡覺卻不能睡得時候會很痛苦,不過睡醒的舒服常常讓我賴床。這時候老爸會穿著準備要上班的衣服跑到我的房間說:「你如果繼續睡就會遲到,如果遲到就會引發別人的反感。你應該不是這樣的小男孩吧!」,逼不得已只好起床整理書包去上學。可惜在葬禮中,我只能想像自己在睡覺,並且盡量保持清醒。

滿頭刺刺的咖啡色短髮,總是把衣服翻到褲子外面的小男孩叫做阿豹。他一看到小笛、阿呆和我肩並肩坐在家屬區的椅子上就露出像電視裡面毒蛇的恐怖表情,從喉嚨深處發出「嘶」的聲音,好像要把我們直接吞掉。我離他最近而且阿呆還緊靠著我的背,躲在我的後面。無處可躲只能故作正定,坐得直挺挺希望阿豹也會怕我。他老爸是一個很帥的男人,穿著看得見筆直燙痕的黑色西裝,頭髮也是刺刺的咖啡色短髮,走路的時候會發出很特殊的腳步聲。阿豹老爸把香遞給阿豹,拍拍他的頭,讓他認真地替阿呆的老爸上香。

學校裡所有的人我最討厭阿豹。他會跟他的老爸來這邊上香純粹是因為他曾經有一個跟我們一樣都是自閉症的姐姐,說「曾經」是因為兩年前他姐姐跳樓死掉了。在姐姐還沒死掉之前,他的爸爸都會在每個禮拜四晚上帶著姐姐到我們的自閉兒親子座談會(校長都說應該要叫我們「星星兒」),星星兒協會是基督教的長老號著組成的,教室在社區大樓裡的地下室。姐姐死掉之後,阿豹的爸爸就沒有來過了。不過他有時候會帶著糖果餅乾來看我們,所以我們都很喜歡他。葬禮的主角,也就是阿呆的老爸不曾去過協會,不過因為她的媽媽也是固定會員,所以他們彼此認識,一直保持沉默的阿呆媽媽站起來感謝阿豹爸爸的前來,阿豹爸爸很有禮貌的把一個白包偷偷放到她的手中。阿豹爸爸說:「今天有些事,來晚了真抱歉。」

 

今天、昨天、明天代表著不同的「一天」。一天這個詞很有趣,之前我怎麼樣都一直搞不懂,一天到底是什麼意思,從哪裡開始算是一天的頭;哪裡又是一天結束的時候。我把這個問題告訴幾乎無所不知的媽媽。萬能媽媽說:「睡一覺起來就是過了一天。」,一天真簡單。

我把她說的話記住,而且也記住要炫耀自己終於了解了一天的用法。就在隔天學校午休過後,我用手臂揉揉睡眼,用很滿足的聲音說:「啊…又過了一天。」,我想讓別人了解我是個知道一天定義的聰明小孩,所以說得很大聲。這時候還不是很熟的阿豹跑過來,刺刺的咖啡色短髮下一雙蛇一樣充滿威脅的眼睛,「嘶」的一聲之後說:「你這個智障兒,什麼過一天呀。很吵耶!」

我對於他的無知感覺很滿足:「哈哈,你不知道吧!睡一覺就是一天呀!」

阿豹搖搖頭:「一天就是二十四小時,睡個午覺跟本不算一天。」

他和幾個同學圍著我跳舞,拿粉筆和垃圾丟我。不只如此還很過份地罵我白痴和智障,一直罵一直罵,就算旁邊有人叫他們安靜點也沒有任何準備停下來的跡象。最後我真的受不了了,隨手拿起桌上的筆刺向阿豹,第一下刺中他那個蛇一樣的臉,再來全都刺在手臂和背上。鉛筆的尖端突然沾染上紅紅的痕跡,我一邊刺一邊還以為是手上的紅筆漏水。結果才發現那是一隻鉛筆,阿豹被我刺的制服上一個洞一個洞,蛇一樣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阿豹從那時候看到我就會離我一段距離,不停地嚇唬我,甚至羞辱小笛和阿呆。不過那之後,他就不敢再靠近我。

 

阿豹爸爸跟阿呆媽媽說完話後走過來。按照順序,從小笛開始到我結束,輪流摸摸我們三個的頭,他的手很大很溫暖,如果他是我的老爸應該會很幸福。就在他親近我們的同時,阿豹不斷拉扯著阿豹爸爸的西裝褲,並且裝出一臉快要哭的撒嬌樣子。阿豹爸爸的手在我的頭上停了很久,溫暖不斷從他的手掌傳過來。阿豹終於不耐煩地說:「爸!快走啦,我補習要遲到了。」阿豹爸爸的手在我的頭上左右移動,從喉嚨發出極小的聲音,卻又止住。因為那樣的聲音太好笑,我忍不住笑出來阿呆。阿豹的爸爸對我說:「小慶,加油唷。」,然後踩特殊的腳步聲離開。

 

-未完-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