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格鬥】壹章之一

【老人格鬥】壹章之一 ◎何尾妹

1.闇夢

 

持續作這個夢也已經快要五十年了,大東每次從夢中醒來總是流了一身冷汗。

或許這個夢是關於他上輩子所犯下的某種過錯。夢裡那些追逐著他的異物,那個姿態,像是要從每一個角度將他完全啃食。

那個速度,一步一步奔跑的足跡踏在如油脂般柔軟的地面。四周是黑暗的。大東的小腿因為持續奔跑而快速的收縮著,疼動也無法停下。

除了包覆著所有感官的黑暗,在大東身邊還有另外四個夥伴,沒辦法從黑暗那頭辨識他們的長相。但可以清楚的知道那四個人也正在躲避黑暗中,正朝著他們過來的異物。

全身被濕粘的汗浸透,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奔馳,大腦從最核心的部分發出疼痛。眼前有一點小小的光亮,那或許是出口,也或許只是一隻散發微弱光束的螢火蟲。

那些追逐著他們的異物,從天空、地面、水裏甚至土裡,發出可怕的怪叫。怪叫滲透到黑暗中,滲入大東的所有感官。

跑吧!

五十年來同樣的怪夢,同樣在醒來之後汗流浹背。

 

大東離開床鋪,到廚房倒了一杯水。牆壁上的時鐘顯示現在的時間:四點。雖然他今年已經八十八歲,仍舊沒有早起的習慣。每天都睡到下午,洗完澡之後開始準備晚上要擺貪的食材,便利超商前的魯位攤,需要的食材並不很多。收入當然不是很好,但是對他這樣一個將死的獨居老人來講,適當的活動才不會讓自己有種等死的無奈感。

喝完水之後,大東做了三十分鐘左右的體操,體操的內容跟國小健康操大同小異,不過招式比較樸拙、古典。一邊哼著健康操的旋律一邊跳著。

 

大東本來在這棟大樓底下擔任管理員,只是因為年紀太大,且配合系統化大樓管理法背強迫退休。所領的退休金恰好能夠付清房屋貸款,大樓裡的一間三房兩廳。

退休之後便開始計畫事業的第二春,他是一個沒辦法靜下來的人,總覺得有什麼力量在他身體裡沸騰著。最後聽了老同學兒子的意見,開了一家魯味攤。

魯味攤的地點就在自家大樓底下的便利超商前面,又近又方便。而魯味攤的食材和攤位維修都由這個老同學的兒子處理。過程中這傢伙把許多價格都報高了,大東對錢的敏銳度不低,一開始就察覺,但是看在舊情分上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人只要過了一定年紀,時間對他來說只是一種不斷增加的數字。

六十歲以大樓管理員的身分退休,賣魯味道現在也快要三十年了。

原本這棟大樓在副都心的位置上是指標性的存在。二十層樓高的鋼骨結構,蜂巢式的空間規劃,快速的垂直升降梯。三十年過去,大樓附近冒出的新大樓每一棟都超過五十層高,最高的大樓有一百六十層的高度。大樓群地下室還有地下快速鐵路經過,某些超高的特殊大樓還特別設置停靠站。

被留在地面上的低矮平房和僅僅二十層樓高的大樓,如同大東,已經是個老傢伙。那些過氣的燃料車拐著腳在地面上跑著,設置在地面的公家教育機構裡面擠滿了沒錢進入私立學校的窮人小孩。這些小孩就是大東魯味攤的忠實顧客。

 

下午六點,一群剛從學校下課的學生從大攤魯味攤前面經過,就如每一個時代的年輕人一般,他們歡娛的交談著,夾帶戲謔的髒話交談。

一個頭髮像鳥窩一樣亂七八糟的國中生帶著兩個女孩子,用大人的語氣朝大東叫喊:「老頭子,來三份綜合魯味。」

「馬上來。」

鳥窩頭看起來在年輕人中是個人見人怕的流氓,他帶著兩個女孩才一坐下,其他座位上的學生馬上把魯味塞進嘴巴,付錢閃人。

大東把做好的魯味端到鳥窩頭的桌子上,鳥窩頭突然開口問大東。

「老頭子,你這邊有沒有缺人手?我想要打工。」

「打工?為什麼?」大東疑惑。

「馬的,當然是因為需要錢呀!」

兩旁的女孩子輕輕地笑了。

一個俊秀的光頭男生朝鳥窩頭走過來,光頭的額上有一個惡魔圖騰刺青,光頭說:「龍忠高中的石膽缺錢了呀!真希奇。」

「惡面你是來找碴的嗎?」鳥窩頭,石膽有點難為情。

「你平常保付費收不夠嗎?」

「保護費都花在保護同學的武器上面,哪裡夠我自己享樂?」

「那就多討一點呀!」

「古聖賢曰:『君子取財,取之有道;小人取財,取之無道』」

「我是小人,我就取你的財。老闆,再來一份魯味,這小子請客。」

大東心裏覺得很奇妙,現在的年輕人比以前還要厲害許多,才國中就搞出這麼多名堂。

「其實我想賺錢買天衣。」

「靠!天衣!一件天衣至少也要十幾萬。」

「所以才需要打工。」

「這魯味攤可以讓你賺到什麼錢?」

「我還沒十六歲耶,除了魯味攤我還可以打什麼工?」

「買天衣幹麻用?」惡面問。

石膽用手指向大樓縫細間被切割成數塊的藍天:「我想去看日出。帶著她們兩個。」

「靠!耍浪漫,我快吐了。」惡面作出誇張的表情。

大東這才意識到,這些孩子的可憐。因為家裡經濟狀況不好,只能一輩子待在地表從事一些勞力工作,他們對高度的想像,對天空的想像,是一種罪。這種罪原自這個社會的根本體制,這個城市病了,而且病的讓人覺得噁心。

大東說:「明天下午五點就來上班吧!」

「謝啦!」石膽。

 

-未完-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