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怪】第十回

【醜怪】第十回 ◎何尾妹

我超過中午才到辦公室。一半的原因是昨晚帶回家的女孩子太過黏人,直到天亮還賴在床上不肯離去,我把幾張千元鈔票塞進她的手裡,才雀躍地離去。另一半的原因是就算遲到也沒人敢說些什麼。

當我走進辦公室,秘書馬上把剛泡好的咖啡端到桌上,用輕柔聲音問:「您要想先聽簡報還是讓我把公文呈上來。」

我把咖啡喝乾,然後隨手翻閱桌上的報紙:「簡單地說一下簡報吧!」

我的個人秘書是一個剛從法律學院畢業的小女生,才剛過二十三歲生日。她清秀的外表和暗藏於體內的野心很不相稱,這個剛從學校畢業的女孩對於工作的野心很強,並且以自己年輕且美好的肉體做為達成野心的手段。做事方面當然有一定的水準,但是這樣升遷的速度只能靠一場又一場的床第演出才有辦法達成。

我跟她睡過兩次,也在那之後付出相對代價讓她的野心能得到滿足。

秘書說:「今天進入審理的案件有三百十七件,待查即通知程序的案件有七百六十件。高級案件十二件,其中與國會有關的案件有兩件,兩件都是牽涉國王罷免案。第一件的被告是巫師公會理事長,陳儒必先生,以公共危險教唆等罪名起訴;第二件的被告是無政府組織,申裏井先生,以內亂罪名起訴。另外十起高級案件有兩件是地方議員貪污案、一件恐嚇取財、五件殺人案、兩件大型建設弊案。」

我從秘書手上把簡報接過來,裏井的照片被貼在檔案夾內。我看著那張照片發呆,照片似乎是很久以前拍的,裡面的他還沒有上次看到那麼胖,頭髮還很多,也還沒戴上魔術師的黑色禮帽。照片中的裏井在笑,背景因為焦距的關係模糊成一片,但能從顏色隱約猜測那背景是一片樹林。我心理想:「裏井呀!裏井。我不是要你小心一點了嗎?內亂罪根本就沒有勝訴的機會。」

我問秘書:「這個案子被告的辯護律師是誰?」

秘書答:「陳才郎律師。」

我繼續問:「那原告律師呢?」

秘書說:「東棕律師。」

我把裏井的資料和通知書從簡報資料夾內抽出來:「這個案子我自己跑,其他的幫我把章蓋好就送下去處理。」

陳才郎是公設律師,根本就沒有打過一場勝利的官司,看來裏井這次完全死定了。我決定親自將這份通知書送到他手上,見他最後一面。

裏井犯的罪名是內亂,屬於公訴罪,因此被警方關在簡易牢房裡面等待起訴。我穿上跟飲酒模特兒同樣款式的西裝,把頭髮細心地整理乾淨,並且把嘴唇上方的鬍子修剪整齊,黑色的西裝褲,腳上踏著牛皮皮鞋。把代表工作的銀色徽章別在胸前,徽章的圖案是一個維持在平衡狀態的天平,天平的一邊放著水果稻米等食物,另一邊則是放了滿滿的金幣,天平後面是一顆發散著明確光芒的太陽。銀色的胸章是我們這個階層的人所必備的辨識標記,而真正的律師和法官則用不同顏色區分,上面的圖案卻是一樣的。

收押裏井的警察局是一間皇宮般富麗堂皇的古典建築,只有從門前停滿大量警車才能看出這是一棟警察局。我跟坐在門口的值班警察打招呼,他懶洋洋地把眼睛從手上小說裡移到我的身上,我說:「我是法院派來通知起訴案件的行政人員。」

對方一臉無趣的說:「去二樓找我們組長」然後把眼睛繼續埋在小說裡。

通往二樓的樓梯白的發亮,幾個努力擦拭著地板的老婆婆機械式地反覆擦著同一個地方,我經過她們身旁時,她們毫無反應。那感覺就像坐在電影院的穩暖沙發裡,看著影片中辛苦的奴隸反覆搬運大石塊。樓梯兩邊的柱子都雕刻著古典圖案,代表豐收的裸女雕像、吹著笛子的裸男和身邊飄著雲,同樣沒穿衣服的老者。白色的樓梯、白色的柱子和白色的牆面似乎都是高級的大理石,上面爬滿精緻自然的花紋。

一上到二樓,到處都有被銬著雙手的人雙眼無神的走來走去。不時有警官發出吼叫聲,穿著華麗衣服的胖婦人哭著哀求警官放過她唯一的兒子,死氣沉沉的一家人衣服又破又爛坐在一個角落。我拍了一個正用電話簿毆打犯人的警察肩膀:「請問你們組長在哪邊?我是法院派來通知起訴案件的行政人員。」

他不耐煩地用電話簿比了一個方向,在一片混亂中有一個方臉男子坐在辦公桌前。我走向方臉男子,重覆的再次說明我的來意:「我是法院派來通知起訴案件的行政人員。」

方臉男子抬頭看看我:「嗯?」

我說:「我受命前來通知申裏井先生,他被法院以內亂罪嫌起訴。我必須當面見他,把開庭時間地點說明清楚。」

方臉男子:「我知道了,跟我來吧!」

方臉男子帶著我走入一條長廊,順著長廊離開混亂的二樓大廳。長廊兩邊並排的房間都用誇張的大鎖鎖上,每扇門在眼睛高度的地方都挖了一個五公分高的孔洞,從那孔洞裡面可以看到一個狹小的空間裏放置了一張床鋪,床鋪上坐著一個垂著頭、穿著白衣的人。長廊上大概有二十幾間同樣大小的房間,房間裡都是同樣的床鋪,同樣垂頭喪氣的白衣人。這裏就是簡易牢房,是現行犯和通緝犯在被法院真正起訴之前臨時安置的地方。

在這裡的人有些根本沒有犯罪,有些是第一次來到警局,他們不知道被關在簡易牢房根本不代表什麼。所以他們都垂著頭,覺得自己沒有未來,或許會被關上大半輩子或是直接抓去槍斃。

方臉男子的腳步很慢,似乎享受著自由的腳步聲傳入白衣人們耳裏的感覺。他或許幻想這個清楚且有力的腳步分別出他和那些被關在簡易牢房裏的人們。沒有犯法的他得以在長廊上自由的行走,甚至有權慵懶生活。那些被關在狹小房間的白衣人,他們只能陷入重覆不斷的後悔、焦慮、不安情緒。

方臉男人終於在一扇門前停住,他用鑰匙把鎖打開:「我十分鐘後再過來。」

然後踏著同樣緩慢的步伐走出長廊。

我把門完全打開,狹小的房間裡白色的床上坐著白衣的裏井。裏井低著頭,頭上沒有魔法師的黑色禮帽:「他們不讓我保留黑色禮帽。」

我說:「我很遺憾。」

裏井:「但是至少你來看我了。」

我說:「我是來通知你,你被法院以內亂罪起訴。」

裏井:「讓你擔心,真的很抱歉。拉拉山的十年之約我無法履行。」

我說:「不會的,是不是真的被判內亂罪還要等開庭才會曉得。」

裏井:「勝算有多少,你是專業的應該比我還清楚。」

我著在門口看著那樣的裏井落下淚,裏井又像哭又像笑地顫抖著身體。

裏井:「你變了!從在山上看到你那一刻到現在,變得越來越像走在路上到處都可以看到的人。你成功的進入社會了!」

我說:「我已經有房子了。」

裏井:「車跟女朋友也都有了吧!」

我說:「恩。」

裏井:「我就快要死去,不會再見了,請容我講些直接的話。過去的你比較可愛,或許看起來笨拙、沒有社會性、沒有房子車子,但那個你卻散發著不可思議的力量。現在的你,或許各方面都變得很高明,有錢有成就,但你卻變成這個社會的一部分,比什麼都沒有還要虛無。」

我說:「我好不容易解開心裡的鎖變成這個模樣,難道我該放棄現在的一切再度把心鎖起來嗎?」

裏井:「不是這個意思。過去的你,不曾到過現在這個地方,只是單純用鎖把心保護起來。然而現在你已經到達這裡,當你選擇回到過去那樣的自己,表示你是照自己的意識做出那選擇。你會變得比過去還要強大。」

我說:「你會後悔自己的人生嗎?」

裏井:「不,從不。」

我說:「我會後悔心中的鎖被解開嗎?」

裏井:「如果那樣想的話,你已經死掉了。比我還先死去。」

我離開警局之後,裏井用身上穿的白衣束成一條繩子,將繩子吊在門把上,用那個自殺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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