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怪】第十二回

【醜怪】第十二回 ◎何尾妹

見過秘書的第二天,我把車子和房子賣了。雖然沒有意外地陪了錢,但那數目不大。我試著聯絡以前的房東,希望能搬回從前那間套房裡,房東從電話那一頭很愉快的說:「當然沒問題呀!只是那個大書桌已經被我處理掉了。我出租的是套房,裡面有這麼大的一個華麗書桌,感覺總是不太對。」

透過電話說:「那請在我搬進去之前弄一個同樣的書桌給我。」

房東答應了。也在搬進去的同時看到了那個異常華麗的大書桌,我坐在雜物堆裡看著他,同樣的黑色木頭,同樣的青銅金屬配件,好久不見了!朋友。

脫離了討論電影和喝酒的朋友,跟以前一樣,只有上班的時候才穿起西裝。下了班就到那個肚臍般的小公園坐著發呆。不再和打扮妖媚的女人們來往,拒絕從她們的體內抒發廉價慾望。也不再和那些有錢的被告上酒店,也不會有人從我手中拿到律師資料之類的機密。

一切都慢慢回到正常的軌道上面,靠著一點一滴努力建造起和過去相同的生活品質,這種感覺實在好到沒有話說。

黃昏的公園一點也沒有改變,虛偽的熱帶植物在人工草皮上搖曳著,旁邊堆滿了超高玻璃大樓。夕陽打在玻璃上,從四面八方照來奇異的紫色,我坐在長凳上吃著便宜的便當,為了慶祝自己再度回到這個肚臍般的角落,特別在便當裡加了一顆荷包蛋,金黃濃稠的蛋黃和微焦的蛋白,在那上面灑上一點鹽巴,味道實在好的讓人想要唱歌。

這座城市裡的人今天以後還是會一成不變的活著,充滿了欲望和物質的糾結。而我還是會依然帶在這肚臍般的角落,安安份份地被評價為肚臍裡的污垢。我不會有所怨言,因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美好生活。

大媽和丹丹一大早就跑到我的辦公室來,他們就像輕快的小白兔,活潑地跳進辦公室的大門。我低著頭努力批改公文,就像窩在綠洲水邊慢條斯理吃著青草的斑馬。

小白兔說,不,是大媽說:「組長好!」

我說:「你無不無聊呀,叫豆豬就好。」

丹丹說:「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休假,陰曆新年到黑河邊洗溫泉?」

我說:「聽起來很誘人,有更誘人的點嗎?」

大媽說:「有很多名勝古蹟唷。」

丹丹就像導覽機器一樣,念出一串名字:「祭橋塔、魔鬼橋、輪道場、晨花森林、黑河溫泉等。」

我說:「果然是太棒了!」

黑河在這個國家的東邊,需要跨過聳立在境內的大山群才能到達。東邊的的地勢多以丘陵為主,河流短且湍急。住在東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原住民的血統,一百年前還以打獵維生,現在幾乎都轉型成為休閒產業。東部的人們在年代久遠的古道旁建立起熱鬧的商店街,所有的人都學了三種以上的語言來應付觀光業的發展。

我跟著二十幾個同事坐上遊覽車,搖搖晃晃地經過雄偉的跨山公路,到山的另外一邊。車上的座位兩個並排在一起,大家異常興奮地唱著卡拉OK。窗外的景象從平地時高聳的玻璃大廈慢慢變成農村低矮的平房,在從平房變成赤裸的岩壁,進入高山後窗外就展現出一大片雲海,通過山的最高點後,窗外的景色又按照順序出現,岩壁、平房、大樓。

我們居住的地點是一棟外觀像玻璃盒子的國際旅館,旅館大廳有各種膚色的人在激烈的聊天,態度和藹的原住民服務生提起我們的行李,把我們帶到住宿的房間去。做了簡單的整理之後,大夥們就一同前往著名的黑河溫泉。

黑河溫泉並不在黑河上,而是在黑河出海口的一公里外,位於海上。這個溫泉最大的特色就是完全的露天,而且溫泉的熱能來自深海火山爆發,所以十分特別,全世界只有兩個地方有這樣的天然溫泉存在。位於這個國家最東邊的黑河溫泉,每天都有大批的遊客來這邊迎接這亮這個國家的第一道曙光。

完全放鬆的泡在溫泉裡,男女生用石頭堆砌的假山分開成兩邊,大媽和丹丹簡直就像兩個老頭,皺著眉頭喝著溫酒。

大媽拿起飄在水面上的溫酒杯:「這才是人生嘛!」

丹丹說:「沒錯沒錯。」

我說:「多謝你們兩個邀我來。」

大媽說:「組長說話真的太客氣了。」

我說:「我說過叫我豆豬就可以了。」

丹丹說:「組長為什麼叫做豆豬呀?」

我說:「因為我小時後長得很像豬。」

大媽說:「有多像?」

我說:「根本就是真正的豬。」

丹丹說:「像到沒辦法看出來你是人?」

我說:「被誤會過好一陣子。」

大媽說:「組長真的很幽默。」

我們三個大笑,然後靜靜看著慢慢變成黑色的天空和大海。這樣美妙的地方真的跟天堂沒有兩樣呢!

隔天早上一大群人走路到祭橋塔前,祭橋塔是兩座非常巨大的塔,塔高五十公尺。黑河的兩岸一邊各一座,兩座的形式、工法、材質都一模一樣。太陽下的塔就像是站在河岸兩旁對望的雙生兄弟,因為某種原因無法相遇。祭橋塔的導覽牌子上面用五種語言寫了有關祭橋塔的故事。故事裡面的大作先生還有一個半身的頭像浮雕。上面寫著:建國之初,黑河氾濫,兩岸居民不堪其擾,黑河不利行舟也無法造橋,唯一對外交通只有渡海繞過黑河口。大作熊太,生於建國十二年,蘭陽人士,以造橋技術聞名天下。建造魔鬼橋前在黑河兩岸蓋了兩座祭橋塔,以祭黑河河神。

沿著祭橋塔裏的扶梯不斷往上爬,樓梯兩邊的牆面畫著各種當地神話人物。因為祭橋塔實在很高,不斷向上攀爬的過程十分漫長,每踏上一階,牆壁上的壁畫就像活動的圖像一樣印入眼簾。畫在牆壁上的故事大概跟大作先生有關,裡頭一個駕著綠狗的矮小男人,站在黑河水面上,幾條藍紫色的大蛇在水里翻動著。

離開祭橋塔後搭上火車,火車駛上頂頂有名的魔鬼橋。魔鬼橋用紅色金屬組構起來,金屬連接的地方露出比手臂還大的螺絲釘,展現在黑河上端的是一個巨大的紅色怪物,這個怪物張開雙臂跨在河水兩岸,大量的車和行人從怪物的身上通過。就跟大作先生曾經親口告訴我的一樣,魔鬼橋分成了上中下三個部分。上面是步行、慢車道,中間是國道,最下面則有四個金屬鐵軌並排著。

我坐著火車從橋上通過,看著在橋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行人的數量多到讓人以為那是為了躲避什麼而進行部落遷移。而橋和河之間產生的比例,讓人變得無比矮小,只要這座紅色怪物一個翻身就能輕易將大家甩落河中。我想起大作先生的臉龐,那樣的矮小老頭竟然能造出如此巨大的橋,真的是越想越不可思議。

而這樣有能力的神奇老頭竟然被那些無恥的官員逼入監牢,這個比橋本身還要奇幻許多。

我坐在火車上的綠色塑膠椅想這個問題,一邊把頭探出車窗外注視寬大雄偉的黑河。大媽拍拍我的肩膀:「你知道這是大作先生做的吧?」

我說:「是呀!我知道。」

大媽說:「你去拉拉山的那段時間,大作先生的案子都是我在跑。他問了有關你的問題,也和我聊了很多。他要我們一定得來看看魔鬼橋,他還說你一定會來的。」

我說:「那還真被他說中了。」

大媽說:「很不可思議的老人吧!」

我說:「總覺得他這樣被關進牢裡真的太可惜了。」

大媽說:「我從學生時代就覺得人生充滿了許多遊戲規則,那些遊戲規則本身就令人厭煩,比真正的人生還要殘酷。當時怎樣都沒想到自己會做有關法律的事,法律就是人生中最殘酷的遊戲規則。」

我說:「對於大作先生你感到很自責嗎?」

大媽說:「非常自責。」

這段旅行持續了五天,我們走遍黑河兩岸所有的景點。通過魔鬼橋十四次,每經過一次,大媽就會提起大作先生。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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