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怪】第九回

【醜怪】第九回 ◎何尾妹

我又回到這個地方。

忙碌的辦公室、不斷說著雙簧的大媽和丹丹、安靜的女同事和娃娃般美麗的秘書。一切都沒有改變,彷彿我離開的時間不是一個禮拜,反倒像是離開座位到樓下超商買杯飲料那麼短的時間。

大媽看到我走進辦公室,開心地和我打招呼:「旅途愉快嗎?」

我說:「非常愉快。」

丹丹說:「到哪去了?」

我說:「美麗的拉拉山。」

大媽說:「山上有美麗的女孩子嗎?」

我說:「美麗的女孩子沒有,倒是差一點和山上的女孩結婚。」

丹丹說:「你真幽默。」

我說:「最近常常有人這麼說。」

獵殺巫師的案子幾乎全部結束,但是接踵而來的是巫師公會聯合其他地方組織提出罷免國王的草案。世界上的糾紛真是沒完沒了。我們的工作量沒有減少,一回到工作崗位就是不停地工作工作工作。我們只是手,沒有思考的必要,就算那些工作內容看起來絲毫沒有意義。

大媽說:「上次你負責那個大作先生的案子終結了耶!」

我有點吃驚:「真的假的?結果是什麼?」

丹丹說:「大作先生拿著第七張傳單來到法院,那些負責建設案的官員嚇到不敢說話。他們一同上了法庭,最後法官判大作先生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我說:「大作先生敗訴了?」

大媽說:「完全沒有勝訴的理由呀!大型公共建設案惡意毀約非常嚴重。」

我說:「那大作先生有繼續上訴嗎?」

丹丹說:「那老頭根本沒有錢,怎麼可能上訴。」

看來絲毫沒有改變的世界還是有些地方宿命性地改變了。那天下午,大作先生異常興奮地跟我聊天,或許是因為心裏早有坐牢的準備,想在進入牢房之前對某人敞開心胸聊天。

上司邀請我一起吃晚餐。用餐地點在東區的一間水族館餐廳,離上班地點很近所以走路過去。上司很往常一樣,舉手頭足都顯露出一股優雅的明星氣質。水族館餐廳很有特色,牆面以厚重的堅固玻璃組合起來,在玻璃的後面美麗的水底生物盡情游著,就像在一個超大的水族缸裏用餐。

裡頭的餐點精緻又昂貴,每道菜端上桌前都會由廚師親自講解有關食材出處、品嘗方式等說明。廚師是個留著小鬍子有禮貌的男人,說話語調非常動人。

上司說:「你連續請了一個禮拜的假期,還以為你打算辭職。」

我說:「不是這樣的,只是去參加高中時期的同學會罷了。」

上司說:「是嗎?如果真是這樣就好。還以為是因為我上次對你說的話那番話,讓你對這份工作產生懷疑。」

我說:「上次那番話,關於手和大腦的話題是嗎?」

上司說:「是呀!一般人要是聽到這樣的比喻或許就會受不了而辭職。」

我說:「我不是那樣的人。」

上司說:「那你是怎樣的人呢?在我手下工作已經十年了,總是覺得你對其他人特別關心,關心大作先生、關心沒來上班的同事,你太少在意自己了。」

我說:「倒是自己沒有發覺。」

上司說:「我想要把你從現在的位置調走,有你想要待的地方嗎?」

我說:「你要給我升職嗎?」

上司說:「也該時是時候了。」

我變成組長,擁有自己的辦公室和五個手下,專門處理被告資料。工作內容比以前輕鬆許多,薪水卻多一倍。

有關於過去的回憶就像一道被開啟的關卡,被長期關在無意識的想法一股腦衝出來,我變得容易頭痛,而且動不動就流鼻血。我開始尋找回憶裡那些感覺深刻場所,像個朝聖者那樣瘋狂的搜尋有關自己的過去,我不再到公園裡去閒晃,把自己的步伐越踏越遠。可惜的是,當我憑這記憶再度來到那些地方的時候,同樣的場景已經不再令人感動,真正有所改變的是自己,卻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當我越是向過去探索,走在幽暗不明的回憶中,我覺得我失去的越來越多。

醜怪的奶奶說:「應該脫掉存在身體裏的東西。當你沒有負擔,就會變成真正的你,就可以和醜怪結合。」

我的腳步越遠,身上的東西就越來越少。能選擇的思考方式和生活也變得更狹隘,我覺得我即將變成真正的自己了。

第七次來到大作先生家的門前,三層樓高的水泥建築看起來荒涼頹圮,紅色大門長出一層厚厚的鐵銹,圓葉果樹變得枯黃,小小的內院放滿垃圾和雜物,門是半開著,隨著風在門框上敲出難過的聲音。大作先生已經不在,在我的心中,這棟特殊的建築物也從世界上消失了。聳立在我眼前的只是一棟即將死去的孤單水泥建築,已經什麼也不是了。

人擁有回憶的話很多事情就無法真正用眼睛去看待,會習慣性地搬出之前的經驗和現下的狀態做出比較,比較過後的優劣或許難分,但在心裏深處總會留下缺憾。在回憶的影子上形成一個慾望的黑洞,美好的所有都被吸進那裡面,剩下什麼都不是的虛無。這才是真正的人類本性(或者說是本能)嗎?

我開始會注意到那些不斷從我身旁經過的人,那些陌生卻又熟悉的臉孔,每天不斷地從我身邊經過我卻不曾一次仔細瞧過。我開始注意那些面孔,並且試著和較常見面人打交道,我們會用內容不明確的話語打探對方的一切,當我們提起天氣、工作、政治、股市或物價的時候已經悄悄將對方引入社交圈套。為了那些言語,我嘗試許多能讓自己看來豐富的興趣,例如:運動、藝術品鑑賞、電影、古典樂、模型飛機和研究地方士紳的家庭背景。

對那些陌生人越了解,就越能從無聊的小事裡面找到樂趣。而那些無聊的小事也會因為大家渴望從裡頭找些樂趣而變得困難且複雜,完全脫離了他原本存在的本質,進化成社交性質的高深技巧。

當我漸漸踏入那個世界,我交到許多能夠共同討論電影且一同喝酒的朋友,他們幽默風趣但沒有自己的想法,總會不約而同的說出相同看法,但那些看法的確是在電影評論雜誌裡不斷被抄寫的內容。他們穿著得體、談吐優雅,卻膚淺,幾乎無法單獨做些實際上的抉擇,當然可以自己決定是否要去便溺,但超過這個問題就幾乎沒輒。

也和幾個打扮時髦的女孩子交往,熟練的性技巧讓我好奇這些人是否出自同一個工廠,那其中的奧妙像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嚴格操練下產生。所有大眼睛的濃妝辣妹用同樣的方式把衣服脫掉,身材同樣的細瘦且曼妙,同樣的熟練手法(口技)和同樣挑情的方式,是大舉進攻城市男人的野獸軍團,出沒在各自不同的粉紅色情慾狩獵場。

這一切的發現都讓我詫異,並為這樣的世界感到可悲。但是真正可悲的問題是,我慢慢變成這其中的一份子。我幾乎將要把醜怪遺忘,幾乎將要把那些對我而言重要的事物拋出腦海,幾乎將要完全幻化成一條由慾望構成的肉蟲。

但我從沒有因此厭惡自己,反而覺得這樣的生活才能帶來愉快。我在朋友的建議下換了一間比較大的房子,在房子貸款合約上簽下名字。每個晚上都把不同姓名卻同樣面孔的女孩子帶回家做愛。工作上變得十分得心應手,除了正常的薪水外,我還和不同地位的被告上酒店,他們會在那煙霧瀰漫、燈光昏暗的柔軟沙發裡交給我一個紅包,紅包裡是白花花的鈔票,我會將對手的資料和法官資料做為條件與他們交換。我就像一棵千年的大樹盤根錯節地與這個世界緊密交錯在一起。

一個我完全叫不出姓名的喝酒朋友說:「你們知道我們為什麼活著嗎?」

那是一個狹小的酒店,裡面充滿了打扮像酒瓶上飲酒模特兒的男人,他們幾乎都已經喝醉,紅著臉維持最後一點意識坐在硬梆梆高腳坐椅上聊著天。

那個說話的男人環視酒店一周後把酒杯裡兩公分寬的威士忌仰頭喝乾:「都是因為恐懼!」

其它的人安靜地喝著自己手中的酒,似乎都在等待發言能夠繼續。

男人繼續說:「當我們看到酒瓶上帥氣的男人,黑色的西裝和俊俏的臉,我們會對那種完美形象產生恐懼,以為不按照這樣形象活在世界上就無法順利。看到別人開著好車載著美女,我們會產生恐懼,利用恐懼的力量讓自己能看起來也像那個樣子。對於別人目光我們產生恐懼,所以不斷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好。恐懼讓我們持續活著,而且越活越好。」

一個已經醉到沒有意識的胖男人舉起酒杯:「讓我們敬恐懼。」

酒吧裡所有人發出低鳴:「敬恐懼!」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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