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怪】第四回

【醜怪】第四回 ◎何尾妹

因為國會通過「獵殺巫師」的法律,所以工作量大幅度提高。公司裡的同事幾乎是完全都住在辦公室裡,從早到晚接不完的電話讓秘書陶瓷娃娃般的外貌多了一點疲憊的感覺。大媽和丹丹也有氣無力地對話著,常常有一搭沒一搭的鷄同鴨講顯示他們的疲憊也快要到達上限。坐在我旁邊的文靜女孩則是不眠不休的努力工作,在她原本就沒有起伏的臉上更顯的空白。

當大媽和丹丹完全停止對話的時候,就會有人打開收音機,讓收音機那頭的播報員替他們分擔工作。收音機裡好聽的聲音,每一個小時固定用愉快的語調報導正在發酵的獵殺巫師事件。整個事件慢慢進入白熱化,在巫師公會有登記的會員都被架上法院的被告席上審問,那些拒絕被捕的巫師在自己家的門口被軍隊射殺。數量龐大的巫師幾乎動搖了整個社會運作方向,所有的法律事務所和律師都不眠不休地審理每一個巫師。就如大家所知道的,學習黑魔法的巫師都必須和仲魔訂下契約,訂下契約的巫師必須犧牲自己的屁股讓仲魔進駐。所以可以看見那些戴著高帽的巫師們露出屁股證明自己的清白,法官坐在台上往下看遍數量可觀的白皙屁股。國際巫師聯盟透過媒體公開譴責這種獵殺巫師的行為,但是國會卻無動於衷。

國王以皇宮內院為背景,綠地藍天,身穿繡著紅花的皇室禮服,遠方的樹下站了一匹黑馬。他透過電視對全國的人民進行演說,內容大略是說:「全國各地同胞大家好,我是國王。因為皇后連續生下五個不幸夭折的畸形兒,令全國譁然。警方夥同檢察機關在各地調查發現,數名無政府主義的激進份子透過和巫師公會的結盟,利用邪惡的黑魔法下咒術。為求國家的福祉,我們只好忍透透過如此激烈的手段將那些危害社會治安的恐怖分子捉拿歸案。為此,造成社會和國際輿論的不安,本人深感抱歉。」結束。

秋天,在一片混亂中很快地過了!

比往常還要寒冷的冬天即將到來,下班回家的路上到處都有胸前掛著「我是巫師」牌子的難民,蓬頭垢面的巫師們聚集在一起,在馬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他們沒有人出聲,像是準備去參加一場喪禮,只是這次他們要哀悼的卻是自己。

被封為肚臍的綠色小公園同樣擠滿了人,那是為巫師公會請願的民眾,他們在公園裡手牽著手,以和平安定為訴求聚集在一起唱歌。不管時間多晚,這裡一定都擠滿了從各地趕來響應的人潮。我也到公園廣場中央去點燃了一根代表希望的蠟燭,不是因為和平安定,而是希望整個事件趕快結束,讓公園重新恢復寧靜。

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但是最近的事件實在太特別,不禁讓我想要提筆紀錄些什麼。我拉開華麗書桌的所有抽屜,裡面裝滿各式各樣的雜物卻沒有一本筆記本。記得當初因為剛接這份工作跑去書局買了一本滾著金邊裝訂精美的筆記本,不久就消失在房間的某處,仔細算算,那也是將近十年前的事情了。這十年來我到底都在做些什麼?我東翻西找,從書桌左邊的抽屜裡找出了生鏽的刮鬍刀、指甲剪、耳扒子、一堆零錢、過期的車票、棉花棒、藥箱等日用品,從右邊抽屜挖出充電器、電線、塑膠袋、網球、鋼杯、空的煙盒、照相機、電器說明書等奇怪東西,中間的抽屜則是零錢、英文雜誌、考試用參考書、卡通貼紙、印章、迴紋針、剪刀、資料夾等。桌上則是被十個左右的筆筒、貓飼料、迴紋針、零錢、奶粉罐、殺蟲劑、收音機、酸梅罐、存錢桶等覆蓋。怎麼找來找去都沒有一本筆記本。我打開衣櫃,裡面塞滿發散著霉臭味的衣服,裡面還有吸塵器、熨斗、護手霜、棉被、玻璃酒瓶、健身器材、書包等。咦?書包?

我拿出書包,黴菌褪去了他原本的顏色,上面標示著校名的黑色大字已經模糊不堪。我順手抖落上面數量可觀的灰塵,打開書包,才發現裡面放著一本小小的筆記本。太好了!終於有筆記本了。

筆記本是藍色的,上面寫著十年前的年號和某縣長贈的字樣,這是我高中畢業時全校發放的畢業禮物。男生藍色、女生紅色,全校一人一本。我翻著邊緣發黃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檢視著過去的自己是否在筆記本上留下什麼訊息。這簡直就是收到一封從過去寄來的信,收信者是我;寄信者也是我。就像坐上時光隧道,突然間就過了十年的光陰。

筆記本的後面全班同學用不同的筆跡在上面簽名並寫下祝福的話語;在連絡欄的地方整整齊齊的姓名、綽號、生日、電話、地址;裡頭還夾著一張小尺寸的全班合照。全班合照的背面寫了模糊的幾個字,由於已經發霉的嚴重,所以看不太出來字跡裡面的含意,不過上面的一個日期還是清楚的:十二月十七日。十二月十七日?我翻到筆記本上的這一天,在十二月十七日這天得空格中寫著六個大字:「十年後同學會」,後面還備註了詳細的集合地點和飯店名稱。怎麼?我完全不記得這是誰寫的了。我比對這照片後面的字和十二月十七日的記事,果然是十年後同學會的約定沒錯。我真得收到從過去寄來的信了!

我說:「如果你們在自己十年前的筆記本中看到當年約定十年後同學會的日期,而且現在正好是離那之後的十年,你們會去赴約嗎?」

大媽說:「你是說你發現十年前的筆記本裡寫著約定十年後要跟同學見面嗎?真是太屌了!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去,這根本是……無話可說的屌。」

丹丹說:「或許當時同學們只是開玩笑,或許只有自己一個人傻傻地去到那邊,為防止這類的事情,可以先跟以前的同學聯絡看看嘛!怎麼說也是十年沒見面的同學,積極一點一定OK的啦!」

我說:「謝謝你們寶貴的意見,那我預定十二月十六日開始請假一個禮拜,公司的事情你們都幫忙吧!」

大媽和丹丹說:「開……什麼……玩笑!」

我在寒冬裡的電話亭裡照著座號一個一個撥電話去,幾乎全部都是已經沒有使用的號碼,只有五個號碼有撥通,但是其中三個沒人接另外兩個則是已經搬走。

筆記本上預定的地點是一個以千年神木為賣點的高山,高山上每年這個季節都會下起雪來。寒冷的高山上遍地結滿銀白色的霜,棉花般的雪從天上掉下來,想起來就愉快的要命。我從衣櫃裡挑出幾件發霉不嚴重的衣服送洗,然後到東區去買了幾件既禦寒又時髦的服裝。

十二月十六晚上,我雙手放進口袋,背上背著旅行用的大背包裡頭裝滿禦寒用的衣服和備用食物,到車站搭最晚的一班火車到山上。

我走進寒冷且空曠的車站,冷風毫無阻隔的貫穿大廳,罩燈在天花板下搖晃著,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垃圾桶被風吹倒在地上,隨著照燈的光源擺動不斷地滾著,從月台上照進大廳的亮度混合著日光燈和些許凜冽的月光,一隻老狗在電話亭下面咳嗽。

標示著火車進站時間的電子佈告欄上剩下一班往南的列車,那正是我要搭乘的班次。我走到剪票口,沒有看到半個人影,怎麼沒有管理員呢?如果沒有剪票我會不會上不了車呀?我試著朝寒冷空洞的大廳喊叫:「請問有人在嗎?」聲音在大廳的座位上、售票孔、電話亭和雜貨部回蕩著,沒有人回應。我穿過剪票口,心理覺得很不扎實。

獨自坐在月台上,四周都沒有半點聲音,仔細聆聽才會發現從大廳傳來「喀啦喀啦」罩燈晃動的聲音。如果加上一點想像力,連老狗咳嗽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我覺得這趟旅程有點不安的氣氛。我為什麼在寒冷的黑夜裡坐在冰冷的月台上?只是因為一個發霉舊書包裡十年前的筆記本上的一句話?沒有人接聽的電話,無法連絡到的大家。我突然覺得自己很魯莽,我是不是該起身離開這該死的無人月台回到溫暖的家享受這長達一個禮拜的假期。

我想起身,一道光後一聲長鳴帶著火車快速駛入車站。火車揚起一股炫風,強勁地把所有溫度都吹熄,留下更冰冷的月台。黑夜裡快速前進的火車,每一個車窗裡都發出刺眼無比的光芒,可以從月台上看到車窗內暈黃的燈光罩在柔軟的椅子上。火車一停到定位我就迫不及待地跳上去。

我把行李放在上面的置物箱裡,脫掉大外套後,跌進柔軟溫暖的座位裡。從這裡看窗外黑漆漆的月台,想起前一秒還坐在那邊發呆的我簡直就像是一個粗劣的玩笑。火車停了三十秒左右再度起程。

一上車就睡倒在座椅中。

夢裡,年輕的造橋老人大作先生正躲在橋下,他滿臉通紅地哇哇大哭,河水緩緩地流著並發出好聽的聲音。我跟耶和華在一棟豪華的別墅裡面吃著下午茶,頂著蔚藍天空和和煦陽光,坐在白色縷空石椅上吃著精緻蛋糕和高級紅茶,我指著遠方的大作先生說:「耶和華,我好像認識那個小孩。」

耶和華笑了:「呵呵,你該不會想要小孩了吧?」

我說:「不!是真的,我真的認識他。」

耶和華說:「拐彎抹角的滑嘴皮。」

他在留著翹鬍子的管家耳邊說了幾句話。管家走出別墅把大作先生帶到我們面前。

耶和華摸摸大作先生的臉:「你今年幾歲呀?」

大作先生說:「十歲。」

耶和華:「今天開始你叫我們叔叔,包你吃包你穿包你住。」

大作先生開心的笑了:「叔叔、叔叔!」

大作先生跳進我的懷裡,他突然變成一隻綠色的小狗,變成一股力量壓在我的大腿和胸前,小狗說:「我就快死了!來看我吧!」

我滿頭大汗醒來,發現置物架上的大行李因為車身搖晃掉到我的腳上,那行李很重,壓得我的大腿和胸前都很痛。我把行李放到我身旁的空座位上,起身環顧了一下,整台車上一個人都沒有。我背起行李往前面車廂走到盡頭,一個人都沒有。我低頭往車窗外面看到一片漆黑,完全無法判斷現在火車是靜止還是行駛。就像被關在一間長型的房間裡,房間裡只有我跟我的行李,我無法確認現在的位置,也無法從這個狀態脫離。我放棄地坐進一個座位,這時候火車裡響起報站名的聲音。

我的目的地到了!我看看手錶,整整撘了五個小時。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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