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怪】第六回

【醜怪】第六回 ◎何尾妹

 

通過那光禿禿的(展現人類慾望的)醜陋平台後,我沿著步道繼續往上爬。越往上走,綠葉上的白霜越漂亮,整片樹林釋放著迷人的氣味,那是任何一種香水都無法調配出的味道。爲什麼人類要放棄自然,剷平山林住進水泥房子裡,實在沒有道理。

在步道上出現一塊木架的亭子,步道貫穿亭子,形成一個可以休息的停留點。在亭子的旁邊有一棵被從腰斬斷的樹木,樹的寬度有十個人手牽著手那麼寬,樹皮顯露了一層又一層歲月痕跡。被腰斬的完整平面上放了一顆大石頭,十頭上面寫著「樹靈塔」,石頭底下被刻出四層台階形狀。旁邊的牌子上寫了關於樹的故事。

當年,北方島國上的侵略者為了建設神廟將這顆擁有兩千年歷史的大樹砍下,神廟建造完之後卻不停地倒塌,死傷超過千人。島國巫師舉行天問,才知道是這棵千年神木死不瞑目需要立塔。島國政府從本島派來了幾個重量級的政治人物和神學專家,辦了一個盛大的法會。放在神木切面上的石頭就是當時所立的塔,石頭上的每一階代表神木在此扎根了五百年。而石頭上面寫的「樹靈塔」三個字,是島國天皇親自題字。島國天皇還為此親昭天下:「從今日起,全面禁止濫砍超過五百年的大樹。」

當我們還未降臨在人間,神木已經存在;當我們死去,神木會依然聳立。

 

沿著步道繼續走來到這座國家最老的生命面前,他是一棵超過五千年的大樹。那簡直就像是一座巨塔,聳立在時間的洪流裡,站在他腳邊的我就跟飛蠅一樣,我們的生命對神木來說是一秒鐘,我們的存在是沒有意義的。我逆著光注視著高聳的堅硬神木,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你終於來了!」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錯把森林裡的鳥鳴聲和風聲當作一句對話。但是那聲音不斷的出現在腦海裡擴大,感覺像是聲音回盪在整座森林裡。我望著神木:「是你在對我說話嗎?」

神木依舊聳立著,那聲音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你整整五千三百年了,這是一段多麼長的時間呀!」

我有點詫異:「我今年才三十二歲,怎麼值得你花上五千多年等待?」

神木搖搖樹葉:「你上次見到我也是這麼問,那我也用同樣的話回答你吧!生命就跟流水一樣,從天降下來,經過小溪流入小河,經過小河流入大江,經過大江流入大海,在大海中被蒸發回到天上。你看到在我葉子上的這棵水滴,那不過是他現在的樣貌。就跟你現在看你自己一樣,三十二歲的男性人類。」
到底這算是什麼回答?真是詭異的一棵神木。

 

回到旅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櫃檯裡的醜女孩對我說:「你有訪客唷!」

我嚇了一大跳:「訪客?現在人在哪?」

醜女孩笑了:「你真容易吃驚,那人不就坐在那嗎?」

櫃檯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一個帶著黑色禮帽的矮胖男子,胸前口袋的金色懷表閃耀著光芒。他站起身來脫下帽子:「豆豬,你還真的來了!」

 

男子說他叫做裏井,高中時期坐在我後面。

他吸著香菸毫不猶豫地把煙灰彈在地毯上:「你果然忘記我了!雖然高中時候就知道你是一個記性很差的人,不過連高中最好的朋友都忘記可是很令人難過的一件事。這麼差的記性怎麼還會來拉拉山?難道你在不經意的情況下翻到當年的筆記本?而且還很不經意的看到我寫的字?不可能吧!告訴我不是我猜的這樣。」

我說:「不!你猜得沒錯。我真的是不經意看到的。」

裏井做出一個誇張的動作代表他的驚嚇程度:「你果然很妙很妙呀!你這幾年過得好嗎?都在做些什麼?」

我說:「我在做有關法律方面的事。」

裏井說:「法律事務所?我的天呀,告訴我你不是一個大法官。」

我說:「我的確不是一個大法官,只是普通的公務員。」

裏井說:「我呀!現在是一個魔術師唷。在人多的地方巡迴表演,很酷對不對?」

我說:「是蠻酷的。對了!那個筆記本上寫的是同學會,但是怎麼只有你來呢?其他人呢?」

裏井說:「當然只有我們兩個呀!因為我只有約你嘛。」

裏井矮矮胖胖,笑起來臉上光滑的皮膚沒有半點皺紋。短胖的手指靈活地轉著六個不同大小的銅板,腳不安地抖動著。身上穿得很隨便,頭上的黑色禮帽卻似乎閃著魔術師的光芒。

裏井把不多的行李放進我的房間,他像個炫燿昂貴玩具的小孩不斷地掏出行李裡的道具秀魔術給我看。我看著從他手裡不斷湧出的紙花,隱約回憶起高中時代。

 

那是一個颱風即將來臨的黃昏,學校內冰冷的大樓牆面被夕陽染成奇怪的紫色,怪鳥的叫聲不間斷地傳來,強風從玻璃縫裡吹出咻咻的聲音。老師叮嚀著放學路上務必小心之類的話,同學們鬧轟轟地聊著天。裏井拍我的肩膀,神秘兮兮的張開雙手,展示什麼都沒有的小手掌。手掌迅速地往天上摸出一朵紙花,旁邊的女同學興奮地尖叫,其他人像是發現什麼寶物一樣圍了上來。裏井一句話也沒有說,努力地、神秘地讓他那肥短的小手凌空抓出一朵又一朵鮮豔的紙花,不斷地不斷地紙花神奇地從空中冒出,我的身旁擠滿了看熱鬧的同學們,人體的熱氣悶出一個場域,裏井在那場域的中心點倔強地變著魔術。桌上滿滿的花朵排列整齊,裏井的汗滴落在紙花上染褪了花上的鮮紅,不斷從天空冒出的花朵被溼熱的汗褪去顏色。

那個颱風即將降臨的下午,裏井被人群包圍著,桌上整整一百朵的紙花為他贏得了許多掌聲。

回家的路上,裏井笑嘻嘻地對我說:「花就是植物的生殖器,這些紙花充其量不過就是假陽具。我變出這些假陽具得到喝采,而那些只想當真人、說真話的人卻什麼都不是,你告訴我好不好笑。」

不管那是不是真的好笑,被詭異紫色夕陽照亮的裏井的臉早已露出笑靨。

 

裏井變完魔術之後就倒頭呼呼大睡,我安靜地關上燈走出房間。

櫃檯裡的醜女孩似乎在等待我走出房門,我一走出來他就喊我的名字:「你那個朋友是魔術師對吧?」

我說:「是魔術師沒錯呀!」

她說:「好棒唷!是魔術師耶!我最喜歡看魔術表演了,他可以表演給我看嗎?」

我說:「真可惜,他睡著了。」

她說:「真可惜,如果我也有一個魔術師朋友該有多好?對了!你今天有沒有去看神木?這邊的神木又多又高又古老,山上最古老的神木比這個國家的存在還要久。真的很棒唷!」

我說:「我今天去看過了,的確很棒沒錯。」

她說:「呵呵,今天早上去接你,還以為你自己一個人來耶,果然還是有朋友的人才會來這邊。」

我說:「什麼意思?有朋友的人才會來這邊?」

她說:「是呀!有伴的人才敢來到這座山上,在這些古老的樹木前面才不會失去自我。剛開始有些攝影師為了要拍日出,自己一個人背著行李就在山上野營起來,但這樣是不行的,自己一個人躲在森林的某處只會被這古老的生命逼瘋,會讓你覺得生命短暫且沒有意義。這些攝影師都選擇在年輕的樹木上吊結束生命。很可怕吧!」

我說:「看來拉拉山沒有傳說中的美麗。」

她說:「呵呵,擁有死亡的東西才能用美麗形容唷!如果花不會枯萎的話,在多麼美麗都沒有人會讚賞的。就連古老的神木都會有死亡的一天,因為有死亡這件事才會讓神木更美麗。」

我說:「你說話真有趣。」

她說:「待在山上什麼娛樂也沒有,只能想些奇怪的問題來打發時間。」

我說:「妳這樣的人到城裏去一定會變成哲學家。」

她說:「呵呵,城裡人真的是十分幽默呢!」

我說:「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我叫醜怪。」

還真是標準的人如其名呢!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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