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怪】第八回

【醜怪】第八回 ◎何尾妹

 

裏井睡著之後我跟醜怪到黑暗的森林裏散步。

醜怪說:「喜歡拉拉山嗎?」

我說:「還真的蠻喜歡的。」

醜怪說:「那就不會回去城裡,在這邊住下來好了。」

我說:「帶的錢不夠多,工作也還有一大堆。」

醜怪說:「那我跟你下山。」

我說:「跟我下山幹麻?」

醜怪說:「讓你帶我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呀!」

我說:「我又沒房子又沒車,薪水少得可憐又沒有朋友。到城市裡就得像螞蟻一樣拼命工作,沒辦法帶你去看世界的。」

醜怪沉默了很久,貓頭應在樹林間大笑。

醜怪說:「你喜歡我嗎?」

我說:「喜歡。」

醜怪說:「那你娶我吧!這樣的話你就不是自己一個人了。你不是自己一個人沒有車沒有房子,也不會自己一個人忙碌工作沒有朋友。」

我說:「讓我考慮一下。」

 

裏井用一成不變的方式在六點起床,一起吃過早餐之後他說:「我要回去了!你能來赴約真好,但是我得回到城市去。」

我猜想他要回去參與無政府組織的集會,所以這樣囑咐他:「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要小心一點,知道嗎?」

裏井嘴裏刁著香菸,用手微調了一下戴在頭上的黑色禮帽:「以魔術師的身分發誓,我會小心的。」

我送他到車站,火車冒出可怕的大量的煙,煙和濃濃的霧融在一起。太陽從高山的頂端掙扎地爬出來,用柔和的白光照亮所有顏色。

裏井說:「真的很高興能跟你在這邊見面,真的很高興能跟你認識。豆豬,祝你未來的路越來越順利。」

我說:「我們十年後在這邊相見好嗎?」

裏井誇張地笑:「你一定會忘記。」

我說:「我一定會來。」

裏井離開拉拉山,回到城市去。

 

送走裏井之後我回到旅館,自己一個人坐在房間的床上發呆。房間裡面沒有窗戶,空調機不斷發出煩人的噪音,房間裡面極度黑暗。這個旅館被巧妙地埋藏在地底下,而獨自坐在床上的我就跟土撥鼠一樣沮喪。我覺得裏井正要去做危險的事情,但是我又不知道怎麼阻止他。我在黑暗中不斷嘆氣,想要有個人陪我講話。

黑暗的那頭出現一個聲音:「你不一樣了,遇見醜怪之後你變得跟從前不同,懂得回憶、懂得嘆息。」

那個聲音很像耶和華,我朝黑暗的盡頭發問:「你是耶和華嗎?」

那聲音說:「耶和華已經死去,在黑暗裡頭的是耶和華所遺留下來的意識。」

我說:「是耶和華的鬼魂?」

那聲音說:「是早就藏在你心裏的鬼魂,耶和華在你國小的時候就把這個意識放進你的心裏,並且用鎖把他封印。你現在能夠聽到聲音,是因為鎖被打開了!是因為醜怪。」

我說:「二十年前的耶和華就已經知道醜怪的存在?」

那聲音停頓若干時間,那中間不斷傳來空調機的聲音:「在更久之前就知道了。」

我問:「是多久之前呢?」

那聲音說:「你總會記起來的。」

 

我決定把醜怪帶下山,跟她結婚。在這麼決定之前我也有所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麼喜歡她?是不是非得要和她結為夫妻?我極端貧乏的生活是否能再容納一個人?我考慮了好多好多的問題。當這些答案是否定,並且逼迫我放棄的同時,我的腦海裏會出現第一次遇見醜怪的畫面。那個閃耀著藍色波光的小湖,千年的神木圍繞著我們,濃霧瀰漫在每一個角落,朝陽打在醜怪身上,她就像神派來的使者,她要迎接我。而神透過他要我改變,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擁有醜怪,我才變成一個完整的人。」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醜怪時,醜怪興奮地幾乎跳了起來。她說她要帶我去找她奶奶,奶奶同意之後便可以和我一起下山。

 

醜怪的奶奶是當地有名的巫醫,雖然說是巫醫卻不曾醫治過任何一個人,她的病患主要都是超過千年的神木。奶奶住在森林的深處,長年累月的燉煮一鍋濃稠的灰色藥湯,她就是用那藥湯幫神木治病。

醜怪奶奶留著一頭鐵絲般的捲髮,臉上佈滿皺紋,嘴巴裡頭似乎沒有半根牙齒,下顎和鼻子捲曲到快要碰在一起。她跟醜怪一般醜,但是老了許多。

醜怪拉著我的手像奶奶介紹,奶奶低著頭,從半張的嘴裏吐出聲音:「整座森林都在講述著你們的愛情。」

醜怪有點不好意思:「那奶奶你同意我和他結婚嗎?」

奶奶從寬大的袖口伸出枯樹枝一般的小手:「你過來讓我摸摸。」

我半蹲著身子走到奶奶面前,讓她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奶奶說:「你的腦袋裡有另一個人。那個人把靈魂寄放在你的腦袋,為了保護你的命運。」

我驚訝地問:「是個高個子灰色長髮的男生嗎?」

奶奶說:「靈魂沒有形狀,只有名字。他叫做耶和華。」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奶奶說:「他的靈魂還在你的身體裡面,表示將帶給你傷害的東西尚未消失,他正在保護你。只要他的靈魂沒有消失,醜怪就不能跟你下山。」

醜怪用哀求的聲音說:「奶奶,妳幹麻這樣說呀!」

奶奶說:「人生這趟旅程比你想像的還困難,為了讓真正的自己顯露出來,你現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再拾起什麼東西,反而應該脫掉存在身體裏的東西。當你沒有負擔,就會變成真正的你,就可以和醜怪結合。」

 

裏井離開拉拉山的隔天,我也離開山上回到城市去。我答應醜怪:「我一定會再回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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