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怪】第七回

【醜怪】第七回 ◎何尾妹

 

我睜開眼睛後十秒內身旁的裏井就爬起身來。他用胖短的手背揉眼睛:「我睡很久了嗎?現在幾點了?」

我拿起他放在床頭的金色懷錶:「六點半。」

他轉過身來盯著自己的懷錶:「我的錶快半個小時。」

我說:「你跟以前一樣,總是活在世界的前頭。」

裏井放聲大笑:「還說你記不得我?」

我說:「我也不知道,跟櫃檯小姐聊過之後總覺得突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裏井說:「你對她有意思?那個醜女人?」

我說:「不知道那是不是有意思,只是覺得她就像一把鑰匙,把我心中重要的鎖解開了。」

我想起越來越多有關過去的回憶,在跟醜怪聊過天之後。

我跟裏井吃過飯後到森林裏散步,「來到這邊一定要親眼看看神木」他是這樣說的。我們沿著步道一直往上爬重覆了昨天獨自參觀的路線,同樣的神木,五千年的古老生物這次卻什麼話也沒說。我們走得比昨天更遠,在森林裡面一邊散步一邊聊著高中同學的近況。裏井因為魔術師的工作常常需要在各地遊走,他常會不經意地預見以前的同學,向那些同學詢問其他同學的近況。

裏井說:「已經死掉的有六個人:導師、若宏、士奇、黑狗、梅子和權大。導師是因為胃癌選擇跳樓自殺結束生命、士奇和黑狗在同一個工地被兩噸重的鋼筋壓死、若宏被大卡車撞死,拖行了兩百公尺身體都磨得稀爛、梅子難產死亡,小孩出生五分鐘內就變成紫色翹掉、權大則是吸了太多毒品死掉。

這六個人都喪禮我都去了。權大家本來就比較有錢,喪禮辦得異常盛大,地方鄉紳還到台上去講了一些感性的話,簡直就像是死了一個有為的青年。導師的喪禮則是冷清的可憐,本來她老公就先外遇愛上別的女人,知道導師得了癌症馬上就提出離婚。導師跳樓之後由他的父母舉辦了簡單的喪禮,高個和大色也有去。」

「也有活得非常舒服的,阿熊接掌他爸公司之後書也不念,每天想著擴展生意版圖,現在已經是上市公司的老闆。妮妮嫁了有錢的政治人物,每天穿著漂亮衣服到貴婦專門餐廳喝下午茶。方臉和五柳在同一所大學教書,方臉教機械、五柳則是教文學。其他人則是背著房子貸款一步一步地認真領薪水還錢。那時候看起來很厲害的腳色,班長呀!靜雯呀!現在也是窩在別人公司裡乖乖地工作。」

我說:「看來我最沒有用,連房子都沒買呢!」

裏井說:「錯!我最沒用,我沒有房子也沒有車子。」

我說:「我也沒車子。」

裏井:「我沒老婆。」

我說:「我連女朋友都沒有。」

裏井:「你贏了。」

裏井的睡眠時間異常地長,每天晚上九點看完新聞之後就呼呼大睡,非到隔天早上六點才會起床。這段時間剛好是乖寶寶的睡眠時間。他睡著之後我就會關上燈到櫃檯大廳和醜怪聊天。

醜怪長得就像哈哈鏡裡的人,整個臉部被往橫向拉長,眼睛細長的快要頂到耳朵,眼睛中間夾著又寬又大又扁的鼻子,嘴唇細薄扁平,張開嘴巴幾乎能把我的頭含住。但她的醜絕對止於臉部,身材體態都是極端普通的類型而內心更是善良的沒話說,腦袋靈活聰敏且富有想像力。最重要的是只要跟她交談我就會慢慢地回憶起過去的事。她就像勤勞的管家,把囤放在幽暗地下室的舊物一個個搬出來後擦拭乾淨,並且幫他們找到合適的地方。被拿出來的舊物經過擦拭後都閃耀著光芒。和她聊天就會有這樣的感覺。

醜怪問我說:「你為什麼叫做豆豬?」

我的回憶慢慢浮出腦海,那簡直就像剛剛才發生的一樣新鮮:「我出生一年後父母把我送到奶奶家,因為城裡的生活很忙碌,父母親根本沒辦法在上班之虞照顧我。奶奶住的村莊叫做豆子村,城市高度發展後村裡的工作機會無法滿足年輕人,年輕人都跑到城市去,剩下滿滿的一堆老人。

這些老人都受過北島統治,或多或少都會一些魔法。他們最常用的魔法就是把小孩子變成豬,把小孩變成豬之後放進豬圈裡跟真正的豬一起養。一來方便養育,二來山上的妖怪才不會把小孩抓走。雖然法律上有明文規定不能利用魔法把人類變成動物,但是因為這種做法在當地時在太過於盛行,警察和官員也無從管起。

曾經有糊塗的父母把小孩變成豬之後忘了在他身上做記號,直到孩子十二歲,竟然把真正的豬變成了人引起大恐慌。小孩的父母因為這樣被政府罰了很多錢,這才稍稍地抑止了這股歪風。

我奶奶是一個固執的老人,雖然我的父母交代不能把我變成豬,奶奶還是做了。他利用幻化魔咒把一歲多的我變成一隻小豬。奶奶家沒有豬圈,所以她總是把我放在雙層床的上舖,每天睡醒之後就會把我從上舖抱下來,讓我在外面自由玩耍。跟那些一樣被變成小豬的小孩玩耍。

有一天早上,奶奶沒有把我從床上抱下來,我眼巴巴地看著窗外的藍天和滿地跑跳的小豬。我又渴又餓,我用豬的聲音大叫,卻沒有人理我,原來奶奶在睡夢中死去。一天過去,奶奶在下舖的屍體漸漸發臭,煩人的蒼蠅在我身邊繞來繞去。又一天過去,我幾乎餓得無法站立,任憑蚊子在我身上吸血,蒼蠅在我身上爬竄。我以為自己會死,跟奶奶一樣死去。

奶奶死去後的第三天,一個瞎眼的老頭把們打開走了進來。他用手摸摸我後把我抱下床。父母聽到通知之後趕緊跑來處理奶奶的後事,他們看見被變成豬的我相繼留下眼淚,他們抱著我不斷地說著『對不起』。

我被變回人類,並且回到城市。

城裡的老師看過我的資料之後大驚,他無法相信在這麼科技的時代還有人被變成小豬來養,他譏笑我的父母,他譏笑我,他叫我豆豬並且要全班同學都這樣叫我。

現在我還是叫做豆豬,但已經沒有人知道那真正的意思了。」

我講完之後發現醜怪在哭,她奇怪的臉在抽續,眼淚從細長的眼中湧出。她抱著我:「這是我聽過最可憐、最可怕的故事。對不起,讓你想起這麼不好的事,原諒我。」

我感覺心中的某個東西慢慢破裂,從那裡面流出溫暖的液體,流竄在身體裡。我覺得很悲傷,眼淚不聽使喚不斷湧出。

一到六點,裏井懷錶上的六點半,他就從床上彈起來。用胖短的手背揉眼睛說:「我睡很久了嗎?現在幾點了?」

我沒有看手錶,窩在棉被裏回答他:「六點,你懷錶裏的六點半。」

裏井愉快地跑到廁所,馬上就從裡面發出刷牙的聲音。

和昨天一樣的行程,吃了飯過後就沿著步道往山頂去。

裏井說:「今天一定要攻到山頂,在山頂吃過晚飯後在回旅館去。」

我說:「好呀!在山頂看日落。」

裏井說:「你跟公司請幾天假呀?」

我說:「整整一個禮拜!」

裏井說:「你真夠朋友。」

我說:「不是夠朋友,而是之前獵殺巫師的案子忙到不行,我想好好放個長假。」

裏井說:「喔!你對獵殺巫師的事情有立場嗎?」

我說:「沒有任何立場。」

裏井說:「那我就可以跟你聊這件事了。我是無政府主義的你知道吧!我覺得這次政府做得太過分,為了幾個畸形兒處死這麼多巫師真是要命。其實我們有計畫利用這次獵殺巫師的事件在國會中提出罷免國王的草案,很了不起吧!如果把國王罷免,變成平民的國王就得接受審判,爲那些死去的巫師賠上性命。」

我說:「這種政治的議題我實在搞不懂。就算殺了國王,那些被胡亂殺死的巫師也不會復活,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裏井說:「當然有意義呀!廢除國王,我們國家就會進入真正的國會體制,進入一個沒有政府的高度民主國家。」

我說:「想當國王,想利用政治來滿足自己的人遍地都是。殺了一個王,卻殺不了那些有慾望的人。反正我覺得這樣做還蠻奇怪的。」

裏井說:「就像變魔術一樣,真正的魔法會被迫害,而魔術這樣的障眼法卻廣受好評。殺了國王讓假王即位,真正的權力落在國會裡面,這樣不是很棒嗎?」

拉拉山的山頂海拔四千多公尺,即使夏天清晨還是可以在葉子上面看到白色的霜。那些霜的大小就像食鹽,佈滿整片山頭。從山頂上往下看,霧一般的白雲在山腰上緩慢地移動著,大片的綠樹沒有近看時那般翠綠,反而一致性地染上淺淺白色。太陽漸漸失去光芒,白光變成橘黃色瞬間染紅微白的山頭。山的輪廓變成剪紙一般的影子,綠樹白霧被深深的黑夜染成不同層次的灰階。

有人形容人的一生就跟太陽一樣。當太陽剛剛升起,還是孩童的我們跟朝陽一樣乾淨耀眼;到了中午,我們會發散著中年特有的強大能量讓自己發光發熱;夕陽時分,老朽的恐懼讓一切都模糊不清,死亡將我們都染上同一種顏色。

我不是很贊同這樣的說法。夕陽無法代表面臨死亡的老年,反而更像是一切都模糊不清的童年。懷抱著奇怪夢想和未來的大家被染上一種叫做「希望」的可怕黑色。我們用了許多年才終於擺脫那些,像個真正的人一樣活著;過了那麼多年,才擁有屬於自己的色彩活在世界上。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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