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怪】第三回

【醜怪】第三回 ◎何尾妹

 

這是我第五次來到這裡。這棟三樓高的水泥住宅,紅色大門和綠色鐵欄杆,旁邊空地上種了一棵葉子渾厚的果樹。到底是什麼人讓法院連續送來五次傳單,卻還無法開庭或罰款?從資料上來看他是個被告,姓大作,男性,今年六十八歲。連續來到這附近五次,也讓我提起來完整的好奇心。

我跟住在附近的居民詢問後才知道他是一個造橋的師父,還是全國著名的造橋高手,許多困難的橋都經過他的手。今年已經六十八歲,除非是無人能勝任的案子不然他是不會出馬的。我小心翼翼地將話題引導到被告的事件上,對方倒是對這件事滔滔不絕。就他的說法,大作先生因為去年和承包商合作城裡跨海的造橋工程,在那些花招百出的合作文件和政府官員的巧妙手段下,大作先生簽下同意給付給某高官的回扣金,當大作先生發現這一切不過是官商勾結的把戲之後馬上收手,退出造橋工程。

承包商和小官員因為技術上的需求,苦苦哀求大作先生能夠回到工地現場指導。大作先生沒有理會他們。大作先生這樣的態度反而惹毛了他們,以「大型公共建設案毀約條款」一狀告向法院。其實,他們也不想真的把大作先生告倒,只是想要嚇嚇他。大作先生完全置之不理,承包商和政客只好一面拖延法官程序一面帶著禮物來求和。

我綠色鐵欄杆望向屋內,小小的內院堆放著許多木塊,木塊的細縫中長滿了雜草和發臭垃圾。一樓的落地窗用用黑色的隔熱紙阻擋了外來的目光,在那片難辨的黑暗中,我看到一個矮小的身影。那是大作先生嗎?

從大作先生家回來的路上,我到一間麵食館吃飯。恰巧遇上下班人潮,整個麵食館熱氣十足。我挑了一個空位坐下,點了一碗牛肉麵和五個炸餃子。電視上重覆撥放皇后生下第五個畸形王子,幾個老得像是即將熄滅的評論家老頭對著鏡頭說這是一場災難,畸形王子所代表的意涵是國家的滅亡將近。那種論調像是幾百年前的神權主義,將所有的世間疾苦都怪罪於皇后的子宮。

出了麵食館,迎面而來一群戴著黑色高帽的團體。從他們抗議的白布條上面得知,他們是巫師公會,用抗議行動來抨擊那些在電視上造謠的學者。造謠的內容不外乎是學者們認為畸形王子跟長期反對國王政權的巫師公會有關。我小心的避開他們,卻還是躲不過一個十幾歲的可愛巫女敬業地將傳單發到我的手上,她瞪大眼:「請支持罷免國會裡毀謗巫師的學者。」我拿著劣質印刷的傳單,上面聳動的標題和淺顯易懂的訴求。很想告訴他們這樣的抗議是沒有意義的,但是又能怎樣呢?「相信」永遠比「真實」來的更重要!

大作先生第六張法院通知傳單下來了。我向秘書申請和上司會晤。

秘書沒有抬起頭,在行事曆上面用鉛筆寫下幾個字:「下午兩點半。」

我說:「謝謝。」

今天沒有任何需要外出的行程,只要把這個週期所需要呈上的公文閱讀過後蓋章就完成任務。完成工作之後我就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辦公室裡面有關法律的書,因為剛好是法院的淡季,大多數的同事都留在辦公室內做自己的事。

工作性質和我相同的同事有三個,座位兩兩面對面排著,中間隔著不高的屏障,屏障上的平台放著需要共同處理的文件。坐在對面兩個同事都是男的,一個叫大媽另一個叫丹丹,聽他們自己的說法是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夥伴,一起在炎熱的夏天拼命讀書努力考上這個法院空缺,他們幾乎無話不談,甚至無時不談。他們在辦公室裡簡直是活體收音機,不論何時都談論著有趣的話題。而坐在我座位旁邊是一個文靜的女孩子。烏黑直髮一直垂到腰際,白皙而沒有起伏的面孔讓人很難在腦海裡產生印象,她跟我一樣,在辦公室裡幾乎不說話,但是聽到大媽和丹丹的對話常常會不自禁地笑。

大媽說:「我負責的這個案子被告昨天自殺了!」

丹丹說:「靠,好衰唷。」

大媽說:「是欠錢不還的案子,老子死了小子就要承擔債務。一個三歲小男兒一睜開眼睛就背著上千萬的債活著。真可憐。」

丹丹說:「如果人生是一場賽跑,等於剛起跑就被迫背著千斤重的砂袋。」

大媽說:「所以他可以棄權去參加舉重。」

丹丹說:「換著角度想,這小孩還真幸運。」

兩個人瘋狂地大笑著。

上司是一個帥氣十足的老頭子,深黑色的高級西裝,整齊的五官和優雅的氣質。這樣的外貌對於這份工作正巧是恰到好處,如果長得一臉狡猾反而什麼都做不了。

上司用手示意我坐下來,我在柔軟舒服的沙發裡漫漫下沉,當沙發形狀隨著重力調整成吻合我的坐姿時就固定下來。上司則是默默的在簡易吧台上沖泡咖啡,我從那個角度看過去,上司的舉動和神情非常細膩,簡直正雕塑著某某偉大的作品一般。

上司說:「咖啡加糖或奶精嗎?」

我說:「只加糖,不放奶精。」

上司笑著說:「是嗎?跟我一樣。」

上司的神情非常的誠實且良善,從他的語句中感覺到誠懇,好像是難得找到一個對咖啡有相同品味的同好。但總是覺得,不管今天我回答怎樣的咖啡調配方式,他都會微笑著附和這樣的品味。

上司把咖啡端到我手中,一邊呼著自己手中那杯咖啡,一邊坐進典雅的辦公桌後方。

上司說:「你找我什麼事呢?」

我有點警張:「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負責的通知傳單部分,有一個姓大作的造橋師父,我已經連續送了五張通知單。總覺得在這之間有可能是什麼行政流程上的錯誤存在,一般來說連續收到兩張通知單的被告可由法院這邊申請警方羈押甚至通緝。我今天從秘書那領到第六張大作先生的通知單,我認為是不是什麼地方搞錯了呢?」

上司慢慢地喝著手上的咖啡,整個畫面就像電視裡的咖啡廣告,面容佼好的老頭子事業有成的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享受昂貴的咖啡。

上司說:「我們的工作很單純,就像手一樣單純。大腦下了什麼指令,我們就去完成,如果今天腦袋不清楚下了錯誤的指令,我還是要去完成。我們只是手,如果要當手就不能思考。你可以默默觀察你所質疑的地方,然後試著讓自己不要變成那裡面的被害角色,這是我們能做到的最大範圍。」上司又喝了一口咖啡。

接著說:「大作師傅這個案子我有注意到,很棘手也很複雜,但是身為手的我卻什麼也不能干預。你跟我一樣,沒有可以干預的地方。」

我說:「我明白了!」

我又站在大作先生家門口。我把第六次的法院傳單貼在前幾次張貼的位置上面,然後看著那張薄紙發呆。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和世界,到底誰是上司口中的腦袋呢?我們到底為了什麼進行這樣的生命,難道一切的生活都只是裝模作樣嗎?我們什麼都做不到,所以只能假裝成那個樣子,假裝自己活著?我非常討厭自己。

我跨上摩托車準備離開這棟三樓水泥透天,紅色的大門突然開了,從裡頭走出一個矮小的老頭。

老頭說:「你向附近的人打聽有關我的事情了吧!」

我說:「您好,我是高等法院通知人員叫豆豬。請問您就是大作先生嗎?」

老頭說:「我給你造成困擾了是吧?」

我說:「沒這回事。」

老頭說:「進來喝杯茶在走吧。」

老頭頭也不抬的把傳單撕下揉爛丟在地下,逕自走進屋內。我把機車停妥跟著進到屋內。

通過小內院,進到房子內馬上被牆上滿滿的木作工具和一張張的照片吸引目光。那些木作工具看起來很跟大作先生一樣上了年紀,卻還是兀自在牆上發散著力與美的光芒;那些照片裡面都是大作先生一個人站在不同的橋前與橋合影,越往屋內照片裡的大作先生越來越年輕,看著那些照片就像是進入大作先生的回憶中。

大作先生坐在一張木頭椅子上,檢視著正在檢視照片的我。客廳內有一台舊型的窗型電視,影屏不斷地閃動且發出難聽的雜音,但還可以從模糊的色塊中看出播報員想講述的重點。今天早晨的國會通過「獵殺巫師」的法案,大批巫師公會的巫師被政府軍隊的機關槍掃射死在冰冷的廣場上。新的法案,看來最近工作又要增加了。

大作先生說:「將要滅亡的國家亂像不是巫師,而是這些自以為是的國會議員。」

我說:「大作先生是無社會論者嗎?」

大作先生笑了:「我是自然主義者。」

我翹了一整個下午的班,大作先生說了許多有關他自己的回憶。他說:「記者們都要我講話,甚至還有人要幫我寫口述傳記。但是他們卻只聽自己要聽的內容,不管我說什麼,他們都沒有真正在聽。我想說給你聽,不是為了要博取你的同情,只是一種發洩。」

大作先生說了整個下午,在途中我不斷想起耶和華。耶和華說:「我的工作是聽不同的人講話,但是能聽我講話的對象卻半個都沒有。」我覺得他在某方面跟大作先生非常相像。我幾乎是被大作先生所說的話語吸引,引導到一個我從未到過的世界。

他說了許多,但是我對其中兩個特別印象深刻。一個是死掉的橋,另一個是魔鬼橋。

死掉的橋(大作先生口述):

年輕時候的我是一個沒有人緣的矮個子,因為個子矮被趕出軍隊,又因為沒有當兵而被其他同伴們排擠。當時的我跟家人處不好,沒有地方可去的我常常一個人躲到附近村莊的橋下哭泣,餓到無法忍受才會回家去吃飯。當時對於橋產生了獨特的情感,認為橋是唯一能夠讓我產生安全感的東西。

有一次米國大轟炸,掩蓋藍天的巨大飛機不斷地把炸彈丟到地面上來。當時正在橋下睡覺的我被搖晃的大地震醒。我非常害怕,不斷流淚。當時就隱約聽到橋在對我說話,他說:「不要害怕,我會保護你。」聽到這番話,一般人會以為自己神經錯亂而恐懼,但我卻打從心底的平和下來。

轟炸過後,村莊變成一片平地,所有家人都被炸的屍骨無存。我和幾個躲過轟炸的年輕人,在米國駐紮軍的保護下進入軍營裡面做起打雜的工作。過了兩年三個月米國戰敗,我被前來接收的軍隊「解放」,恢復平民生活。

我得到一份穩定工作和一間不錯的集合宿舍。我常在夢裡夢見那座保護我躲過轟炸的橋。在夢裡,我坐在岸邊看著河裡的水不斷地被炸彈激起雨一般的水花,整個村莊花一般地燒成紅色,像一場超大的宴會。橋對我說:「你回來看我,我即將死去。」

剛開始我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夢的含意,但是連續著好幾個禮拜都夢到同樣的夢。而夢裡的橋越來越虛弱,隨時都會死去。我向工作的地方請假,搭著回車回到出生的那個村莊。被炸成平地的村莊現在已經一片繁榮,到處都是高聳的大樓和鼠灰色的高架道路。當我好不容易達河邊,橋已經不見。只見原本應該是橋的地方變成了一座單調低俗的跨岸公路。我爬過防波堤,河水變得很淺而且不斷發散著惡臭,我激動的快要哭出聲音。這時候一隻綠色的狗跑過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直覺牠就是橋的化身。我用手撫摸牠,並把牠帶回家。

我放棄新政府給的工作,開始試著造橋。

魔鬼橋(大作先生口述):

那是我造橋事業的高峰時期(他一邊說一邊指著牆上的照片),各地都有造橋的工程需要我去協助,其中不乏政府官員和國外的學者。我慢慢把造橋的價錢提高並且廣收學徒,經營起一間有模有樣的造橋公司。從探勘、岸測、大木架、小木作、測試和橋碑,有關橋的所有項目全部包辦以應付龐大的需求量。

有天,一件困難的造橋工程被送進公司。政府官員神色不安的不停哀求我一定要幫他們的忙。工程圖上看來那是一座非常巨大的鐵橋,橋分成三層,底下必須承載四輛火車同時運行,中間是快速交通幹道(國道系統的一部分),上面則規劃成腳踏車和步行使用。這在當時的造橋規劃中是前所未見的大怪物,一座橋的規模比一個村莊還大,可同時容納一萬人在上面活動。

這還不是最難的部份。

最難的部份是這座橋的位置,橋身跨越八百公尺寬的急流,河的兩邊泥土鬆軟且容易崩塌。當地居民將這條河水稱作黑死河,而將這河岸稱作魔鬼岸,自古有許許多多的造橋烈士在這個海岸失去生命,也因為如此,剷除歷代所遺留下來的殘橋墩也是困難之一。

我看了工程圖和相關的資料後點頭答應。那政府官員像是怕我隨時後悔一般的瞬間逃走。

我連續淨身七七四十九天,每天依時辰用檀葉沾水抹身,一日一食,且禁止食肉和女色。七七四十九天之後,我吩咐徒弟們在河的兩岸建造兩座高塔,在塔前擺上十二生肖裡不同動物的肉,巫師和地理師分別在岸的兩邊念頌了三天三夜的安地咒文,我搭著小船在河中央灑著大量的紙錢。儀式舉行三天三夜,黑死河的河面被紙錢染成了金光閃亮的黃色。

儀式過後的六個月,魔鬼橋順利建造完成。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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