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怪】第二回

【醜怪】第二回 ◎何尾妹

 

和秘書約好聚餐的餐廳在西區。

西區又稱為舊城,傳說在幾百年前的祖先在這裡建了一座小城池,雖然城池的目的是抵抗侵略者,但這座城池從來沒有拒絕過任何一個外來客。不管是從南方來此黑色皮膚的奴隸、穿著華衣騎著大馬手提兵器的色目人或是打著回歸名義的古老軍隊。城池從來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站在城外。城池裡的人一邊承受各種政權在這座城裡幾乎強暴似的入侵,一邊不斷地在各方面高速發展。

西區的人卑微又驕傲,他們懼怕東區快速發展的高樓大宅帶給他們的經濟壓力,卻從不為了競爭而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許西區也有不少的商業大樓或是政府機構,但穿插在大樓間不服輸的低矮傳統建築,就是一種有力的無聲抵抗。

 

我在約定時間的半個小時前就到達餐廳。餐廳的門口佈置成古代文人家族的華麗大廳,幾個穿著傳統服裝的服務生確定預約的桌號後帶領我進入一扇雕刻精緻紋路的大門。門的後面是一大片的人工湖泊,清澈的湖泊裡大量的白魚穿梭著。湖面上大量的斜屋頂小屋從底部架出水面,每個小屋都散發出古典的氣味,花窗上紙糊的屏障透出金黃的柔光。幾艘裝了美味餐點的小船在湖面上慢速的駛著。一道蜿蜒的橋技巧性地貫穿所有小屋,我跟著服務生沿著橋到達預定的小屋。

小屋內非常雅致,四面牆上都掛著年代悠久的畫,石造的桌椅上面佈滿精緻的山水畫。入口的牆上掛著發出香味的香爐,從那裡頭飄散著些許的白霧。服務生長相乾淨,禮貌且清柔的問句:「您要等人齊再點餐,或是要先用餐呢?」

我說:「等人到齊吧!」

服務生像是一隻溫文儒雅的暹羅貓,幾乎是墊著腳尖離開房間。

服務生離開房間後,我吃著放在桌上的瓜子打發無聊時間,不時看手錶上的時間。

房門幾乎在預定時間的那一秒鐘被打開了,秘書穿著與上班完全不同風格的服裝,幾乎純黃色的短擺外套,藍色的細肩帶小可愛,牛仔短裙下面是緊身的棉質黑白橫條七分褲。手指上誇張的花型戒指和臉頰上紅通通的曬傷妝,整體以普普主義為基調配合些許民族風配件,猛一看去簡直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她可愛的臉龐和這身打扮搭配的恰到好處,讓人覺得他就是從服裝型錄中走出來的模特兒。

走在秘書後面的是很久沒見的耶和華,耶和華一頭淺灰色長髮,輪廓深邃的像是一個古老的秘密,眼睛發散著淺淺的灰藍色,直挺挺的鼻子,顏色異常深的嘴唇。耶和華的脖子比一般人還要長,頭髮嘩啦嘩啦從頭頂洩下,一直到肩膀下方。他穿著棉質黑色緊身衣,外面套了件款式活潑的咖啡色西裝,褲子則是棉質老鼠色運動褲。

他們兩個並肩坐下。耶和華用朦朧的眼睛跟我打招呼:「豆豬,好久不見了!」

我有點小感慨地說:「是呀!非常久。」

 

從八班轉到七班的原因,直到現在我都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某天八班的導師把我找去,他是一個寬額大眼的年輕教師,他的眼睛在後重的玻璃片後面狡猾地轉著:「明天開始你就要七班去上課吧!」,我點點頭,什麼也都沒問。

耶和華跟我握手表示歡迎之後,跟他就變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雖然對他來說,不管是誰都可以達到無話不談的地步,但對於剛轉到陌生班級的我來說,他卻是一個值得我依靠的對象。

留著灰色長髮的耶和華國小的時候就長得比一般人還高,身邊常常跟著一個留著西瓜平頭的小女孩。在班上不管哪個股長都會找他請教一些問題,雖然他在班上成績不是最好的,但是到處的表現都流露出值得讓人信任的神情。

有一次跟耶和華一同走路回家,他在路上跟我說:「雖然能夠談話的對象很多,但是真正能放下心讓他了解我的對象,或許只有你吧!」

雖然在那之後我也沒有真正了解耶和華,但是對於這個朋友卻不曾忘記。

 

服務生端出大量且美味精緻的餐點上桌,那個份量根本不是我們三個人可以解決的。秘書幾乎沒有食慾似的用筷子撥弄碗裡的魚肉,耶和華則是一邊和我聊天一邊吃個不停。

耶和華說:「最近過的還可以吧!」

我說:「都已經三十幾歲,如果說生活有什麼困難未免也太難為情了!我跟她在同一個地點上班,非常輕鬆的一份工作。你呢?最近忙些什麼嗎?」

耶和華說:「我到處聽別人講話,那些人說著不同的煩惱,那些煩惱各式各樣的被送到我的身上來。當然,如果要把煩惱丟到我身上可以要付出不低的金哦。」

我說:「聽別人講話當成賺錢的方法,你果然一點都沒變。」

秘書忽然出聲:「他昨天晚上忽然打電話問我說:『在你工作的地方是不是有一個叫做豆豬的傢伙呀?』,我說,對呀!耶和華在電話那頭笑個不停:『他是我們的國小同學,明天約他出來吃飯吧!』」

耶和華搖著頭,把一塊肉送進嘴巴。

我說:「你們平常都有在連絡嗎?」

秘書:「不!我跟你一樣,十幾年沒有跟他連絡了。」

 

從那場飯局之後,我跟耶和華幾乎每天見面。

我們見面的地點幾乎都是那肚臍般的公園地,或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習慣在沒有上班的時間到這邊休息。我卻不意外他知道有關於我的事情,因為我覺得他就是那種什麼都知道的人。

耶和華一邊喝著罐裝的山泉水,一邊滔滔不絕的講話:「我的工作是聽不同的人講話,但是能聽我講話的對象卻半個都沒有。從國小畢業之後我就一直懷念我們的友誼,我從以前就一直認為你是值得深交的好朋友。」

我說:「雖然你說過你只想讓我了解,但我的確不是非常的了解你。你在大家的眼裡是萬能的,是具有特殊魅力的,大家都想要跟你當好朋友。甚至現在,我相信那些來找你講話的對象也是被你的魅力吸引。你不是那種能被某個人了解的生命,你的靈魂是大眾的,你自己也未必能擁有自己。」

耶和華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一邊喝著手中的礦泉水一邊在長凳旁漫步,很久之後他才慢慢說出:「你果然很了解我。」

 

有時候耶和華會帶一、兩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到公園來,那些女孩幾乎就跟秘書一樣柔順的沒有個性,像是被耶和華一手操弄著的木偶,美麗卻沒有血性。耶和華有時會邀請我和那些女子一起上賓館去,我們在同一張床上盡情的享用那美麗的肉體。如果還有體力,我們會交換彼此的伴侶。

耶和華說女人就像衣服,如果天氣不夠冷就不能穿上,否則只會悶出一身無聊的汗。耶和華說:「其實我的靈魂愛的是男人,但我的肉體卻對女人產生強烈的需求。」

 

耶和華還說,他最愛的人是我。

 

耶和華反覆的問了同一問題多達六次,他問:「你為什麼叫做豆豬呢?」

我反問:「那你為什麼叫做耶和華呢?」

 

第六次他再度提起這個問題是在床上,頂著蓬鬆捲髮沒有眼白洋娃娃般的秘書赤裸裸躺在柔軟的上,我跟耶和華輪流進出那美好的肉體,每一個動作秘書都發出悅耳的叫喊。我、耶和華跟秘書彼此享受著性愛的過程,就像一群無知的國小生玩著大人的遊戲,裡頭有一點刺激、一點瘋狂和一點羞恥的滋味。

 

與秘書發生關係之後我連續一個月不再到公園去打發時間,當然也沒有和耶和華見面。

每天坐在華麗的書桌前發呆,或是整理髒亂的房間。我沒有睡覺,每個深夜都在緊繃的思緒中度過。上班的時候我當然還是會到公司去,但和秘書跟往常一般沒有交談。晚上回到白色的小房間,感覺自己從內部被挖空,腳步感覺不到實際的地板觸感。我連續失眠,躺在床上都感覺困難;我無法踏出家門,當手握在金屬的門把上就感覺到一股噁心。

我的房間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話,除了工作外我幾乎不跟任何人見面或交談。我的黑眼圈幾乎擴散到臉上的每一個部分,臉上的肌肉鬆垮垮地垂著。

 

失眠了一個月之後,在床上狂睡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內我沒有吃飯也沒有便溺,只是不停地睡著。就像是即將變成蝴蝶的蛹,在黑暗的自縛繭裡醞釀著足以飛翔的能量。在一個星期的睡眠中,我斷斷續續地做了許多夢,在夢裡度過了各式各樣的一生。我也夢見了耶和華。他赤裸著身體掛著一塊粗大木頭上面,全身上下流著血,臉上卻掛著笑容。

沉睡一個禮拜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參加耶和華的喪禮。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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