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怪】第一回

【醜怪】第一回 ◎何尾妹

我的工作很有趣。

每天到辦公室打聲招呼,秘書就會交給我一大疊法院的傳喚通知單。我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路邊買來的便宜漢堡和帶著焦味的甜咖啡慢慢吃完,一邊規劃著今天的行程。大致的行程規劃完畢,我帶著那些傳喚通知單,騎著一台破舊的老摩托車挨家挨戶遞送。

這樣的工作時常令我想起一千零一夜裡面「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故事。我就像故事裡的四十大盜之一(姓名不詳),他帶著眼睛被綁上布的巴巴穆斯塔,一個專幫喪家縫補破碎屍體的老頭,他要巴巴穆斯塔告訴他阿里巴巴的住所。蒙著眼的巴巴穆斯塔繞過一條又一條的幽暗小巷,在一棟高級住宅前面停下腳步。那名盜匪就在門上畫下記號,準備趁夜晚將四十大盜帶來這裡殺了阿里巴巴全家人。

我把摩托車停在第一個目標家門前。一棟看起來便宜到無可救藥的三樓水泥住宅前,紅色的大門和綠色的鐵欄杆,在房子旁邊的空地上還種了一棵葉子渾厚的果樹。我跨下車,黑色的柏油路上有一隻被壓得扁扁的青蛙屍體。我在傳喚通知單的背面塗上膠水後貼在紅色門上。

等到夜晚到來,另外三十九名大盜會按照記號前來。

黃昏的公園,在大樓高度擠壓下留下來的一小塊綠地,狹小的綠地中刻意種植了誇張的熱帶植物,以玻璃幕牆的藍色大樓為背景,孤單的巨大熱帶植物低著頭,不斷繞著公園慢跑的身影,從遠一點的地方看過來,不管腦袋多好的人都無法了解這個畫面的涵義。更慘的是藍色大樓環繞著公園,不管站在哪個位置往天空看,都無法看到完整的黃昏,只能由漸漸昏暗的天色來確認白天即將結束。

我住的地方沒有電視,只有足夠的衣櫃、床和一張大的誇張的豪華桌子。由於房租實在便宜,沒有電梯或電視之類的也不奇怪。房間是白色油漆的水泥牆面,除了下雨天的時候會從壁面滲透些許的雨水外,並沒有太大不便。鮮黃色的合成木衣櫃,裡面囤放不合時宜的過季服裝,拼裝的木板床上推滿了平常在穿的衣服,豪華的大桌子是上一個房客無法搬走留下來的。桌子超過兩隻手臂打開的寬度,表面用高級的漆去光處理,桌緣和桌腳都是仿古典形式雕刻出完美的弧線,桌子本身是深色的,抽屜的把手和鎖孔等小配件則是用防鏽的青銅精心打造。我常常看著華麗的桌子發呆,試圖理解怎樣的人會需要這麼一個華麗的大桌子。或許上一個房客為了買這樣一張豪華精美的桌子而傾家蕩產,不得已只好搬來這間破舊的小套房,但是因為實在無法逃脫追討債務的人而不得不捨棄桌子離開。

房間裡沒有電視,唯一能打發時間的活動就是思考有關桌子主人的種種和睡覺。所以沒有上班的時間我都會走出房門,在公園待到深夜。

有一次同事要到東區的路上經過了公園,我正在公園的長凳上吃著便宜的便當。他滿臉疑惑的瞧著我,像是在檢閱一件年代久遠的古物,只要有一兩個細節沒有看清楚就會錯過。他看著我,我望著他,兩人中間隔了一條人行道和一片圍籬的距離。對望很久一段時間後我打破沉默:「我就是豆豬沒錯呀!」
對方才恍然大悟的跨過圍籬:「我剛還以為認錯人呢!平常大家在公司都穿西裝,你穿成這樣我真認不出來。」

我笑著說:「看起來很像流浪漢吧!」

對方不好意思地搖搖頭:「不不不,看起來……很自然。」

公園分割了這座城市,東邊稱做東區;另一邊則是西區。公園剛好是在中心點上一塊平坦綠地,就像是肚臍一般的存在。有人用這樣的觀點來形容活動在公園裡的人是「肚臍裡的污垢」。我覺得十分貼切。

除了囤放在床上的平常衣物外,在房間的一個角落掛了五件不同款式的深色西裝,那些是上班規定穿的衣服。上班的地方大家都這樣穿著,深色西裝和黑的發亮的皮鞋,女生則是穿著白色為主的套裝。上班的機關在法院的管轄之下,從外人的眼光中看來幾乎可以算是法院的一部分,但實際上我們所要處理的事情是法院裡光明正大的流程所剩下的繁複且黑暗的殘渣。比如通知被告人上法院、在開庭之前和雙方律師確認開庭流程、幫忙管理警方和律師的證物、打電話通知睡過頭的法官或是書記、處理達官顯要委託的獻金、警察吃案的文件傳送。簡直就像肚臍一樣難以顯露於世人的眾目睽睽之下。

有時候都會覺得穿著西裝的自己像躲在舞台布幕之後的化妝師或是道具師,我們把整個流程和細節都處理的完美,真正的表演者穿上象徵法律的黑袍坐上法官席,法官引導著早已排練套招的雙方律師,配合原告、被告、證人和證物,在陪審團和觀眾席上所有人的目光下演出一場又一場的好戲。我這樣說並不想強調我有多麼偉大,或是對於這份工作抱持怎麼樣的尊嚴,就算我離開這個座位,馬上就會有熱血無比的年輕人補上。

秘書是個頂著蓬鬆捲髮的妙齡女子,細薄的唇塗著千變萬化的色彩,尖挺的鼻子跟臉的比例很適合,鼻子旁的眼睛又大又濃,幾乎沒有眼白。除了蓬鬆捲髮有點不合時宜,整個臉簡直就像剛出廠的陶瓷娃娃一般可愛。她像一隻貓,卻比貓多了一點驕傲;她像一隻鳥,卻不渴望飛翔。

雖然整個辦公室都傳聞著她是一個跟誰都可以睡覺的人,但是因為我沒有跟他睡過所以把這件事情當作一個沒有可信度的八卦。我還是每天從她手上接過今天要處理的物事,沒有交談地點頭微笑。

那天早上,我跟往常一樣手上提著早餐和公事包到秘書的桌前詢問今天的進度。秘書低著頭正在抄寫法官一天的流程進度表,她抬頭看我,把屬於我的那一份資料遞到我手上。我正要離開桌前,她忽然出聲叫住我:「豆豬,你是前山國小畢業的對嗎?」

我說:「員工資料裡面應該寫得很清楚吧!」

她用深邃的黑眼做了一個微笑的表情:「我跟你同班過,你知道嗎?」

我說:「不是很有印象……。」

秘書說了自己的名字,還說出當時教室座位的排列,試圖引導我的記憶和她的記憶交疊起來。他提到「耶和華」這個名字,我終於在幽暗難辨的記憶中找到一點方向。

我說:「我想起來了,妳跟耶和華是鄰居,每天一起上下學。班上同學都認為你們是男女朋友。」

秘書掩著嘴咯咯笑了:「今天晚上出來吃來吃個飯聚聚你覺得如何?」

我說:「跟耶和華嗎?」

秘書:「恩。」

我回到座位上,想起有關於秘書的那些傳聞。我試著回憶有關國小的那個班級,對於那個總是躲在耶和華背後的小女生卻沒有什麼實際的印象,簡直根本不曾存在過的一抹影子。我從座位上虧看秘書,秘書在早晨的陽光下看起來跟平常沒有兩樣。為什麼在我工作了十年後,秘書才跟我說我們從同一個班級畢業呢?

那一整天的工作我都沒有辦法專心。是因為對於秘書的疑惑還是久放在記憶深處的國小時光被無端喚醒?我不清楚!我只能從自己為了張貼通知單而把公務用摩托車騎到沒油,只能在大太陽下推著機車前進這件從來沒發生過的事來檢視自己,我是真的混亂了!

我非常不擅長回憶,幾乎無法記得前天以前的事情。並不是因為我認為當下是重要的,不斷緬懷過去只是沉醉在過往的經驗,不是的!我只是單純的不喜歡回憶,就算是沒有事情可以思考,我也絕不檢視那些存放在腦中的過去。所以我活得非常愉快,就像眼前放了一跟蘿蔔的驢子,愉快地轉著圈。如此的生活方式,幾乎不會有後悔之類的負面感受。

但是秘書的邀約卻讓我不斷的回憶有關國小的那段時光。

我首先能記得的是一個寬大的教室裡充滿各式各樣的聲響,從教室前方的黑板到教室後方的佈告欄,同學們不斷地來回奔跑,有人瘋狂喊叫,有人把手打直假裝自己是一台戰鬥機。老師用手掌拍打講台,聲音瞬間從教室被抽離,整個空間剩下一種屬於寧靜的獨特「嗡」聲。外面的鳥在叫著,很像詭異的巫婆在笑。大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每個人都逆著光,從頭頂到脖子都是無法分辨五官的黑色。我穿著不太合腳的新鞋子,神情有點彆扭。老師指著我:「他從隔壁班調來,今天開始就是七班的一員。」我在座位上,感覺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在我身上遊走著。他們在檢視我,從頭髮到腳底板,我感覺到強烈的推力試圖把我排拒在整個班級之外。

一個留著淺灰色長髮的男生,他握著我的手:「我叫耶和華,歡迎你來到七班。」

我抬頭看著他,他的臉在記憶中是一片空白。我看不見他。

好容易才在看起來沒有盡頭的國道上發現一間破舊的加油站,我投了幾個零錢,握起加油槍把摩托車的油箱注滿。加油站沒有半個人,六個加油機器面面相覷的排列著。光強烈地打在大地上,這裡簡直像是加油機器的世界末日,我為了見證它們的滅亡而出現。加滿油的摩托車則是帶著我逃離這裡。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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